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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50年代小海归的自述(2)

(2020-09-30 16:41:39) 下一个

上图:50年代紫禁城前的有轨电车;下图左起:1955年底我(右)和妹妹(左)在故宫;折纸;翻绳;陀螺;空竹。

1955年11月我们一家四口经香港罗湖踏上了祖国的土地。第一站是苏州的外婆家。我和妹妹都特别喜欢外婆。外婆早年留学美国 (见西北东南小溪姐姐的博文),会用英文给我们讲故事。外婆有个同住的妹妹,因为没有结过婚,我们叫她舅公。舅公也讲故事,用中文讲。最吸引我们的是孙悟空的故事。外婆和舅公教我们折纸,猴子、小狗、小亭子、小船、小鸟。。。这里已经入冬,我们穿上了棉衣棉裤,晚上睡觉,妈妈把被子折成一个大口袋,里面放一个‘汤婆子’,当被窝捂得暖烘烘时,我和妹妹就开始玩‘钻口袋’的游戏。

下一站,也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是北京。记得坐一辆叮当响的有轨电车,跪在椅子上往外看街景,最吸引我的是一堵红色的墙,沿着路边远远地延伸出去。妈妈说,墙里面是皇帝住过的地方。啊,这里面太神秘了!每次坐车经过红墙的时候我就唱:‘红墙,红墙,里面是皇帝的家。。。’ 我们住在前门外的一个招待所里。外面的大街上很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妈妈在一个小摊上买了许多小画片,每张画片上是一个古代的人,关公、曹操什么的。妈妈把画片沾上水,往另一张白纸上一贴,画片上的人物就印到了纸上。还有一个好玩的地方是二伯家。堂哥带我们玩翻绳的游戏,一根绳子打结成圈,缠绕在手指之间绷成花样,挑战的一方接过绳子,同时变出新的花样。堂哥还会抖空竹,空竹在他的操控下飞快地旋转,发出美妙的声音。还有抽汉奸,一个陀螺,用鞭子抽打,陀螺就不停地转呀转。。。

北京很好玩,可是吃的东西没有一样对胃口,吃饭成了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还有我心爱的自行车和雪橇,走的时候送人了。我很想念美国,想念那里的小朋友,想念那里的面包和热狗。有一天晚上我作了一个梦,Peter Pan领着美国的小朋友从窗口飞进来,他们在屋顶飞了一圈,我也飞了起来,和他们一起飞到窗外,飞向美国。。。

接待归国学生学者的招待所里很热闹。和我们同住的有好几家,都是从美国回来的。有七八个孩子,最大的是个男孩,叫之德,比我大几个月。他是孩子头,每天带着我们在院子里疯跑。招待所里有一排平房,我们爬到房顶上,每个人都戴上面具,装成孙悟空、猪八戒。。。手里拿着木制的刀剑。我对之德说,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圣诞老人,再也得不到圣诞老人的礼物了。  之德大笑,说你怎么那么傻,圣诞老人是假的!这太震惊了,赶紧去问爸爸妈妈,他们只好承认那些礼物都是自己偷偷买了趁我们睡觉的时候放在圣诞树下面的。啊,原来是这样,对圣诞老人的思念总算放下了。

1953年和“圣诞老人”合影。文革时把“圣诞老人”剪去了,这张照片得以保存下来。

一转眼到了1956年的春天。据父母回忆,他们在招待所等待分配工作,每天都开会学习政治,包括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因为并不了解这背后的文字狱,大家只是觉得非常乏味,很不习惯。有一天,我的大伯来了,见到我父亲就痛哭流涕。原来,大伯因为给在美国的弟弟写信,以特务嫌疑被关起来,一直到我们回国才被放出来。

我们这些孩子对大人在干什么一无所知。大人们去开会学习,之德便模仿大人的样子说:‘学习了’,我们一群孩子也跟着大喊:‘学习了,学习了’,觉得这个词特别新鲜,并不了解这个‘学习’二字在未来的岁月里将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之德一家后来去了南京。因为他的叔叔和奶奶和我们住在同一栋楼,所以一直还能听到一些他们的消息。之德的叔叔是哈佛大学电信工程硕士毕业,和哥哥一家偕同母亲回到祖国。文革期间,他被长期关押。他太太和母亲也被批斗。我曾看到老太太在楼前扫地,昂头挺胸的,大家都议论说这个老太太不简单。后来听外婆说,老太太的丈夫是国民党的元老,她本人早年参加国民革命,经历也很不寻常。我插队的时候父亲来信说,听说之德兄弟俩从农村回城了,因为得到‘侨生’的待遇。父亲希望我到南京去一趟,了解一下他们回城是否属实,国家是不是有政策允许象我这样在农村插队的侨生回城。

1971年的这趟南京之旅很难忘。春天的南京景色宜人,可是我没有赏景的心情。在姨母家落脚以后找到了之德住的那条街,拿着地址打听,感觉人们的眼神都怪怪的,不大对头。终于找到了,是一座很大的宅子。开门的却不是之德家的人。原来,这所房子已经搬进了新的主人。开门的人把我带到楼上一间小屋,只有这里还是之德的家。他弟弟告诉我,之德工作的地方很远,不住在家里,他的父母也不在,都被关起来了。两天后之德和我在玄武湖边的一家餐馆见了面。我问了他回城的事情,很失望地了解到他们回南京并未经获得公社的允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侨生政策!我们好像没有什么其他的话好说。他要了一桌菜,两个人闷头吃,我心里生出说不出的怅惘。

后来出国的时候经过香港又见到之德,才了解到我们在南京见面的时候,他其实正在被劳教。他每个月可以回家一次,正好被我碰到了。他被抓是因为和居委会起了争执。他们的房子被没收了,正当新的住户搬进去的时候,之德带了一帮哥们把新住户挡在了门外。他被关进了学习班,送到一个硝石矿做苦工。。。我们讲起各自的经历,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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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37)
评论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溪姐姐' 的评论 : 谢谢小溪姨的推荐。我一口气读完了斯曼的回忆录,唏嘘不已。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高斯曼' 的评论 : 读了你的回忆录,你是全家下放,受了更多的苦。
小溪姐姐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jty' 的评论 : 你有空可以读读斯曼妹妹的连载《 文革经历:走出阴影 》,她当年还在上小学二,三年级,就下乡当了小小知青。。一部血泪文革家史,还有在逆境中奋发的小小知青。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0116/119606.html
高斯曼 回复 悄悄话 你是美国籍呀,可惜那时无法回美国,竟然当了知青!我也是知青。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qiuqiudou' 的评论 : 人们往往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华府采菊人' 的评论 : 说得好!
qiuqiudou 回复 悄悄话 谢谢博主!写下来给那些还在唱赞歌或是已经遗忘了不知道情况的人看看!没有想到,现在有可能倒车回去了!
华府采菊人 回复 悄悄话 为那个时代唱赞歌的人,其实自己也不愿意回到那个时代去生活,要他或她再回头去住那三代同堂一间房,半夜撒尿用痰盂, 他或她会干吗? 不会的, 那是心口不一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无法弄' 的评论 : “那个年代这种事特别多,难得你依然平静地回忆。”
这大概是因为我还是属于幸运的一群。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nightrider' 的评论 : 问得好,后面的文章中有答案。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st-watcher' 和‘nightrider'的评论 : 非常好的建议。我也有这个想法。用英文把这篇回忆写给下一代是一个大工程。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注册很麻烦' 的评论 : 谢谢你的点评!
无法弄 回复 悄悄话 那个年代这种事特别多,难得你依然平静地回忆,一定有宽厚的胸怀。
nightrider 回复 悄悄话 Have you ever asked your parents whether they now thought they failed to see CCP for what it truly was and regretted moving back to China?
nightrider 回复 悄悄话 Totally agree with @st-watcher.
st-watcher 回复 悄悄话 Hope you can write your experience in English, so young liberals in USA (including ABCs) can know from it.
注册很麻烦 回复 悄悄话 喜欢发自内心写出历史真实的见证,朴实的文字足够了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西北东南' 的评论 : 谢谢东南妹妹的好评。祝你和你的家人中秋快乐,安康幸福!
西北东南 回复 悄悄话 谢谢分享自家真实经历。同意下面小溪的评论:
“你的文字朴实生动,自己亲历的故事同时再现了真实历史的大背景,非常吸引人!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对很多人和事的感受和解读也会是不一样的,然而真实是最可贵的!”
“真实是最可贵的”,非常同意!
祝楼主和家人、小溪和家人中秋快乐,幸福安康!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喜清静' 的评论 : 可悲的是很多人仍然相信宣传。祝你中秋快乐!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溪姐姐' 的评论 : 谢谢小溪姨的鼓励。祝中秋快乐!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枣泥' 的评论 : 小孩子的适应能力还是满强的。对大人而言,毕竟在中国长大,又经过战争。主要政治上的冲击,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祝中秋快乐!
喜清静 回复 悄悄话 想想就心疼,抱抱乔安。血的教训,铭记在心。永远不再上当。
小溪姐姐 回复 悄悄话 你的文字朴实生动,自己亲历的故事同时再现了真实历史的大背景,非常吸引人!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对很多人和事的感受和解读也会是不一样的,然而真实是最可贵的!
静等续篇。诚祝你阖家中秋快乐,安康吉祥!
枣泥 回复 悄悄话 我们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觉得就应该是那个样子,直到出国。可想而知当年中国对你们的冲击。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polebear' 的评论 : 谢谢到访。祝你全家中秋快乐!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weibao' 的评论 : 谢谢到访和评论。祝你全家佳节快乐!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亮亮妈妈' 的评论 : 谢谢亮妹。也祝你全家佳节快乐!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黑贝王妃' 的评论 : 谢谢王妃。也祝你全家中秋快乐!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茅山道士' 的评论 : 谢谢到访。祝你全家节日快乐!
jt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湖上散人' 的评论 : 谢谢到访。我有几个同学出身工人家庭,很留恋那个时代。他们在文革中社会地位高,分配时留在了北京,一帆风顺,自然要为那个时代唱赞歌了。祝你和你的家人中秋快乐!
polebear 回复 悄悄话 谢谢你把这些经历写下来,真实的历史需要记录下来。
weibao 回复 悄悄话 等续。正如网友评论从天堂到地狱。难以想象你父母后悔的痛苦
亮亮妈妈 回复 悄悄话 折纸好漂亮!大姐中秋佳节快乐!
黑贝王妃 回复 悄悄话 乔安回去后的20年正是国内政治斗争最频繁的时期,难为你们从天堂到地狱的转换。大人比孩子更辛苦,同情!
祝博主中秋快乐!
茅山道士 回复 悄悄话 珍贵的回忆
湖上散人 回复 悄悄话 谢谢分享难忘的经历!难以想象现在居然还有人为那个时代那个党唱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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