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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也是一种积累
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文联工作,听着挺满意。到人事处一报到,告之是去杂技艺术家协会的《杂技与魔术》编辑部当编辑。这可就太荒唐了!当时浩劫过后,人才青黄不接,我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届毕业生,人数有限,抢手得很。人事处长说:“这回咱们文联争取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抢到两个北京的大学生,一个北大的,去民间文艺研究会,一个人大的去杂协。”我绝望地请求道:“那能不能让我去民间文艺研究会啊?”处长笑了。
杂协是文联下面新成立的一个协会,正式编制的人员,当时加上我可能只有四位,还有五六个是借调来的,文联一直拖着不给他们正式调入。因为太小,我们正式编制的几个人的人事和财务关系都在文联机关。办公地点也和文联在一块儿,是沙滩的文化部院子里临时搭建的活动木板房子。旁边是作协,一样的木板房,经常能看见王蒙等人。我在这儿工作了一年。

杂协主持工作的是秘书长,延安鲁艺出身,老干部。我去后,他跟我谈话,让我到研究部工作。我急了,《杂技与魔术》再怎么着也是个杂志,做文字编辑或记者好歹也算专业对口,去研究部做个劳什子?文联人事处明确分配我去编辑部嘛!秘书长和蔼地说:“孩子啊,当年我们从陕北南下的时候,我写了一首诗,我给你读读啊——‘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是革命一片瓦/哪里需要哪安家……’”我听了,直发愣。当时中国尚无知识产权概念。
多年后我听我们班同学说:毕业分配后,有的同学不想去所派单位,就干脆不去报到,自己另找工作,那时各单位都缺年轻大学生,找好了,再与学校(或原分派单位)协调,把档案转出来,去自己满意的地方。居然能这样做?我当时连想都没这样想过!
研究部就两个人,另一个是我的领导。他五十出头,一直在文联系统外的一个单位当会计,因为找了翰老(文联副主席阳翰苼)的关系,借调过来。他非常想正式调入杂协,可文联人事处以种种条件限制,卡着不办。我们俩成天呆着没事儿,他就跟我闲聊天,常把“翰老”挂在嘴边。他父亲是上海的资本家,他说:“解放前,我们家是住花园洋房的,客厅大得很,我经常找朋友来家里开party,跳舞。出门是坐轿车的。”“我那时候啊,上海话叫‘小开’,你懂吧?”他还爱去大光明电影院看好莱坞电影,说到兴奋处,以掌击案,打着拍子唱起《卡萨布兰卡》里的主题歌“时光流逝”,唱的是英文。可是,研究部究竟要做什么研究工作呢?从来没人跟我说过,估计领导们也都不知道。
忽然进来一个中年人,梳着油亮的后背头,穿戴整齐,热情地跟我握手,说:“哎呀欢迎欢迎,杂技界来了大学生,这可是从古到今没有过的事,太好了!”他是煤矿文工团的,也是借调。这是个老北京,很健谈,刘炽这个名字我就是第一次听他说的。刘炽是延安鲁艺的,老干部,煤矿文工团团长,天才的作曲家,脍炙人口的歌曲《我的祖国》《英雄赞歌》《让我们荡起双桨》等都是他的作品。老北京说:“刘炽是真有才,就是太爱参加社会活动了,闲不住,他是延安出来的,认识人多呀……他要是减少点儿交际,沉下来好好作曲,那能写出来多少好歌儿啊!”他是随便聊天,我却把他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一个人如果幸运地由老天爷赏给了某种天才(才能),请千万珍惜,要用一生的精力来精心地维护和运用它,否则,就是暴殄天物。
他还讲过一个牛街老玩主的故事,刀割自己的小腿肚子,吓退了前来寻衅的一群小流氓。后来我把它写进了《北京老泡儿》里。
有一天,秘书长急匆匆来到我的办公室,问我:“小顾,你看见我皮夹克了吗?”“没有啊。”“我搭在椅子上,就出去了十分钟,怎么就没了呢?”他显得十分困惑,“那是我在呼和浩特的时候,和玛拉沁夫一块儿买的。咱们这院子里还会有小偷吗?”事实证明这几个大机关或者是到大机关办事的来访者中,还真有小偷,因为秘书长的皮夹克在秘书长的单人办公室里永久地消失了。它肯定不是自己跑的,也不会是魔术师耍的小把戏。
还有一次,秘书长交给我一本外文局出版的旧日文版《人民中国》,那上面有一篇他写的文章,六十年代他率内蒙古艺术团访问新疆的纪事。由于年代久远,他自己的中文原稿丢失了,让我从日文给翻译回来。这可是给领导拍马屁的大好机会呀!我约在人大同一个日语班的东宪、十庆下班后来我家,买了啤酒,在一个大盆里放满冷水,把啤酒冰上,伺候他们俩丫的。翻译工作比较顺利,只有一个词,是个片假名,没有汉字,发音“狗逼”,不知什么意思。我们翻遍几本词典都查不到这个词。那天晚上很热,我们仨都光了大膀子,天不早了,十庆想走。我拽住他说:“孙子,你丫不把狗逼给我翻出来,别想回家!”这个词在文中多次出现,糊弄不过去——“于是,我们全体文艺工作者终于穿过了狗×”“我们又一次穿过大狗×”“美丽的大狗×啊!”……我突然灵光一闪:戈壁!这个日文单词是个外来语的音译,就是“戈壁”的意思。我终于出色地完成了领导交办的任务。领导非常满意,要把他的老战友的女儿介绍给我。
与我同一年分到文联的,还有一个湖南来的大学生小刘,在文联机关的图书馆工作。我经常到图书馆去找小刘聊天。他热爱文学,学写小说,说上学时曾连续写过几天几夜,几乎病倒,就“发烧”到如此程度。1983年春,周扬发表《关于异化与人道主义》的文章,受到胡乔木的批判。周扬病倒了。他是文联主席,之前的腊月底,文联机关搞了个春节聚餐会,加我们好像三桌人(杂协大概只有正式编制人员参加),周扬也来了,满头银发,气色红润,抬手跟我们打招呼,那时他身体很好。才几个月,气病了。机关派湖南人小刘去北京医院陪护,24小时住在那里。小刘回来跟我讲了不少趣事:当时仲勋同志管宣传,去医院探望,走后,周扬对小刘说:“习仲勋这个人真聪明啊!真聪明!”小刘年轻,没听出周习对话中有什么玄机,不知道周扬此话是由何而发。周扬还找钱锺书借书看,他对小刘说:“钱先生学问怎么这么大啊!我光看他在书页上写的批注了,都没看书。”
几十年过去了,前些日子我忽然在一个活动上看见了小刘,他在文联工作了一辈子,没挪过窝。由于人太多,无法多交谈,失之交臂。
那期间,中央召开了什么会议,各单位都要组织学习文件。文联机关是否所有人都脱产集中学习过?我已忘记了,反正我参加了一次为期两天或更多的集中学习。文联在后海边上有一栋二层小楼,我们集中在那里,这一期大概有六七个人,年轻人为主,领头的是一位文联书记处书记,副部长级。他是延安出来的,文革前当过省委宣传部长,戴着厚厚的眼镜,特别有意思。他对学文件基本是漠不关心,每天找个年轻人念一段文件,然后就跟我们大扯闲篇了。他掏出太太的彩色照片给我们看,说是钢琴教师。太太很漂亮,看起来显年轻,引起我们的惊呼。他说结婚晚,是解放后进了城才找到的对象。为什么没在延安找呢?因为“延安女的太少,我的官儿太小,追也追不上。”聊累了,就说“走,买白薯去!”带着我们下了楼,那时后海边上的小路两旁有卖烤白薯和其他做小买卖的,每次都是他请客。吃完烤白薯再上楼接着聊。他对我们这些年轻人特别和善,总是嘻嘻哈哈地开玩笑,可有时文联的中层干部来找他请示工作,他立刻板起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话严厉,不给情面。他还跟我们说:我的眼睛不好,看不清楚人,以后你们遇到我,要先跟我打招呼,不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理你,你该说我官僚主义了。那时对领导一般都不称呼官职,在姓前面加个老字,叫“老×同志”,普遍如此。
这两天的集中学习,是我这辈子唯一觉得开心的一次政治学习。
我提出调离杂协后,已忘了秘书长的反应,反正没卡我。杂协主席夏菊花,是第一个在国际上获得金奖的杂技演员,她一直在武汉工作,是个挂名主席,此时正想调来北京,做驻会主席。她说:“我要是来了,肯定不让你走,我还想让你当我秘书呢。”文化部艺术局的两个阿姨,因为工作关系常接触,她们说:“你想调走怎么不早说啊?到我们艺术局来呀。”那个年代,年轻的大学生是香饽饽,哪儿都想要。
我联系好的单位是电视剧艺术委员会,因为也是文联新成立的机构,我的人事和工资关系仍留在文联机关,每个月回文联财务科取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