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 揭开面纱
车厢里空空荡荡,只零星散坐着两三位乘客。我们上车后,琦琦抱着她那个硕大的书包,很自然地坐到了靠窗的连排座位上。王桦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在她身旁坐下,却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已在他们后排落座的我。
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随即脚步一转,退回来,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上。
琦琦略带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王桦,随后目光便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
我向前倾身,主动朝她伸出手,微笑着自我介绍:“你好,我是王桦的大学同学,我叫林溪。在荷兰工作,趁假期过来看看老同学。”
“你就是林溪啊!”她眼睛倏地亮了,连忙扶了扶眼镜,热切的伸手与我相握。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镜架竟和王桦的是同一个牌子,甚至连款式都有几分相似。“常听桦哥提起你,他说你特别厉害,样样都比他强!我叫周琦,比桦哥低一届。”
周琦。两个字,清晰,简单。不像三个字的名字,通常会省略姓而直呼名。可王桦刚才,分明亲昵地唤她“琦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轻轻掠过心头。
“那是王桦谦虚了,他可是我们班的班长,我们都以他马首是瞻。”
“岂敢岂敢。” 王桦笑着插话进来,“那时候同学们都以你为标杆。”
“我听过好多你的事迹呢,你手指重伤还六级还考了99分,在Kellogg交换时成绩也都门门是A。” 周琦像个小粉丝似的欢呼着, “今天终于见到本尊了。”
周琦竟然知道这么多我的事,显然王桦平时没少和她聊天,两人关系亲近得超出我预期,这让我心里微微一紧,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舒服。
“王桦夸张了吧,哪有什么重伤,不过是切到手指而已。”我淡淡一笑,“当年我们俩成绩差不多的,现在他都要博士毕业了,早就超过我了。”
周琦却仍然忽闪着崇拜的目光说:“听说你已经在Shell工作了,给我讲讲你在国外怎么找工作的呗?”
我只好礼貌地陪着她一问一答地聊开去。周琦十分健谈,话语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与坦率;她的眼睛亮亮的,说起事情来总像在往前奔。我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因为她是通过王桦认识的,我大概会很快与她一见如故,就像当年第一次见到豆豆时那样,自然而轻松。
可她和豆豆又截然不同。
从聊天里我渐渐拼出了她的成长轨迹:她来自湖南一个偏僻的小县城,读小学时,学校只在附近几个村里招学生,全校不过三个班、两个老师。教室破旧,冬天要靠一盆炭火取暖。为了摆脱这样的环境,她几乎是拼着命读书,咬着牙考进了县里的中学;后来又凭一股不服输的劲考上武汉的大学,再一步步努力考出国。
她像一株风吹不折的野草,在贫瘠的土壤里也能倔强地扎根、生长,生命力旺盛,进取心十足。
不像豆豆那般,是被精心照料的牡丹花,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随遇而安,懒得争抢,也不急着成长。
王桦在一旁听着我们聊天,偶尔插上几句,但基本都是接周琦的话。
“你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我要是遇到难题,能向你请教吗?”周琦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记事本和一支笔,双手递到我面前。
“当然可以。”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恳切、充满求知欲的姑娘,我先前因她与王桦亲近而产生的不快,几乎瞬间消散了,心中甚至生出几分好感。
然而,就在我伸手接过那支笔准备写下号码时,发现笔帽的顶端,竟也镶嵌着一颗带着白色蕾丝边的粉色桃心,与王桦书包拉链上那个一模一样。我对豆豆的捍卫之心又重新被激起来了。
我将本子递还给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笔上的小桃心好可爱。” 同时瞥了王桦一眼,王桦不自在的扯动了一下嘴角。
“你喜欢就送给你吧,我还有呢。”周琦爽快地应道,全然未觉其中微妙,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我写的信息上,“你的字写得真好看,不过人更好看。桦哥可没跟我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我还以为读书特别厉害的女生,多半都长相平平。”
周琦的爽快大方和溢美之词并没有打消我保卫豆豆的念头。王桦给周琦讲过那么多我的事,那他是否也讲过他和豆豆的事呢。于是我随口而出道:“那是因为他太太美艳若杨贵妃,在他眼里别的女生都是一个样儿的。” 同时偷眼观察着他俩的表情。
不出所料,王桦的脸颊立刻泛起一层尴尬的薄红,抻了抻脖子干咳了一声。然而,周琦的反应却是我始料不及的。
“太太?”她长大了嘴巴,本就明亮眼睛瞪得更圆了,猛地转向王桦,声音里满是错愕与不可置信,“桦哥,你有太太?你……已经结婚了?怎么没听你说过?”
王桦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微红迅速褪去,转而变得有些苍白。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神情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抓现行的孩子,窘迫中带着一丝狼狈。“呃……是啊……”
周琦脸上刚才那层明亮活泼的光彩瞬时熄灭了,她原本微微前倾、透着亲近的身体,慢慢地、僵硬地靠回了椅背。她木木的将本子塞进书包里,然后将包紧紧抱在怀里。
我原本是想将周琦一军,让她对王桦保持距离,可万万没料到,周琦竟然压根不知道王桦已经结婚了。这个发现让我心头一沉。我立刻侧过头,狠狠瞪了王桦一眼。他满面通红的低下头不敢看我。
如果周琦是明知故犯,我大概还能硬起心肠,明里暗里地敲打她几句。但现在发现她完全不知情,我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故意”的伤害。
“都怪你王师兄,老婆太漂亮就不想带出来招人嫉妒,总藏在家里,我跟她是一个寝室的好朋友,下次你们也见见吧,你们一定很谈得来,有空可以一起逛街。”
王桦涨红了脸没有答话,但关切的注视着周琦。
我拍拍周琦的肩膀,将普罗旺斯买的一个薰衣草香包递给她,“谢谢你送我的笔,这个送给你,闻着这香味会觉得生活里每天都是阳光。”
周琦转过头来轻轻的说了声“谢谢”,语气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雀跃。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复杂,似乎有无数疑问在唇边徘徊,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嘴,什么也没有再说。
公交车到站后,周琦的住处离得不远了,走路就可到,而王桦和我要去换乘有轨电车,我们在车站告别。王桦毫不掩饰他的沮丧和忐忑不安,在周琦走出几步后又追上去,低头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周琦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并未回头,也没有回应。王桦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小小的背影渐渐融入人流,直到消失不见,才一步步沉重的走回我身边。
后来的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直到坐上S-bahn,我才开口说:“我不会告诉杨桐,不过不是为了包庇你,而是为了保护她。周琦人不错,你自己处理好跟她的关系,不要让我鄙视你。”
王桦似乎被我的措辞惊住了,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任何辩解的余地,最终只是颓然地重新低下头。轻轨规律的轰鸣声中,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过了许久,久到车开始减速进站,他才极轻地、像自言自语般说道:“也许……当初让杨桐跟她前男友走,对我们俩来说,都会是更好的选择。”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找她,跟她结婚?” 我像被引线点着的炮仗,话一下子炸了出来,觉得自己刚才已经隐忍礼让三分,王桦却还不知好歹的得寸进尺,“当初为了追回杨桐你不是还跟陈可打了一架吗?既然在乎她,就好好过日子。结果结婚才三年你就移情别恋,你这也太过分了。”
王桦被我怼得呼吸一滞,想反驳却找不到出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我以前是很喜欢她的,但当得知她跟前男友藕断丝连时,我就窝了一肚子气。遇到这种事,男人总归想把面子挣回来。”
他垂下眼睛,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但挣回面子后,我又觉得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勉强她。那时候我犹豫过,想着成全他们算了,不要再折腾了。但……杨桐好像又回心转意了,加之我妈天天念,说请帖都发了,宾馆都订了,亲戚们都在等,让我别搞得大家下不来台。”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会儿我心里其实乱得很,也没那么坚定,就是一种……顺着惯性往前滚的感觉。等我想停下的时候,一切已经压在我身上了,婚纱、婚礼、双方家长见面的期望。我一时半会儿没力气反抗,最后就……糊里糊涂结婚了。”
原来那次陈可事件后,王桦有两周没露面,是真的动了分手的念头;原来他对豆豆千挑万选的婚纱百般挑剔,是存心想把婚事搅黄;原来婚礼上他醉醺醺嚷着“不想结这个婚”,并非全是醉话……
早知道是这样,我真该拼命摁着豆豆的头去牵下那份工作合约,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跳进这段从一开始就摇摇欲坠的婚姻里,然而,这世上从来没有早知道。
不过,即便如此,对他那句轻飘飘的“糊里糊涂结婚了”,我还是感到一阵愤怒。他的一个“糊涂”,搭进去的却是豆豆实实在在的青春。
我忍不住冷声提醒:“可是……她并没有跟陈可怎么样啊?她最后选择的是你。”
“我知道。所以那时我想,既然结了婚,就好好对她,夫唱妇随把日子过好。但后来的事你也看到了,”王桦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包下家务,省吃俭用,宁愿自己多费点路上时间也按她意愿换了房子,但她仍旧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无论我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是错……”
“你说要好好对她,”我不禁反驳,“可她当时想读书深造,你连学费都不愿帮她分担,最后还是找我借的钱。她能不记恨吗?”
“那时候我手头是真的紧。”王桦急急地辩解,脸又有些涨红,“靠奖学金生活,扣掉房租和两个人的开销,攒不下多少。刚好我妈过寿,我就先寄了些钱回家……主要是我觉得,杨桐懒散,心性不定,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我以为她读书也就是一时兴起,没当真。如果她当时态度坚决,铁了心要读,我就算是跟家里开口,也一定会帮她凑的。后来得知你借钱给她了,我倒也松了口气,反正跟谁借都是借,咱们关系近,从你那里借她会更心安点。其实后来过了一阵子,我又存了些钱,问过她要不要先还给你,她一阵挖苦讽刺抢白,结果我们又吵了一架,也就不了了之。”
“她主要还是赌气你当初没痛快给她学费。既然你当时有隐情,为什么不跟她好好解释清楚?”我追问道。
“解释?”王桦苦笑了一下,“她什么时候给过我好好说话的机会?不怕你笑话,这几年,我们之间除了吵架,几乎就没别的交流方式了。有时候我放学回来,想跟她说说学校里的新鲜事,或者哪个教授的研究很有意思……可话刚开个头,她就能扯到我眼里只有钱、根本不关心她,甚至会莫名其妙地连带到我的长相,说我眼睛小、身材胖。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沉默了,王桦没有歪曲事实。我甚至能在脑海里清晰地还原出豆豆说它们时的语气和神态,因为她在我面前也说过很多遍。
王桦转过脸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房子,侧影在玻璃上显得有些模糊。“林溪,你是看着我们一路走过来的。你摸着良心说,杨桐她……真的爱过我吗?她其实从头到尾,心底里就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她,对吗?”
王桦的尾音有点沙哑,我的心跟着一酸。时不时的揭人天生的短处,显然不会是生理性喜欢的人。就如她虽然喜欢大高个的男生,但从来不会说陈可身材过于瘦弱,反而会说他比例还不错。
也许在豆豆的潜意识里,她当初“舍弃”了陈可而“选择”王桦,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恩赐与牺牲,王桦理应对此感激涕零。而她,也因此获得了某种居高临下的资格,可以随意差遣他,可以借由琐事挖苦他,可以将生活里所有的不顺都数落到他头上。这些行为是她“恨铁不成钢”的爱,若王桦不能全盘接受,然后竭尽全力地讨好她、补偿她,那便是忘恩负义。
我思忖了很久到底该和盘托出他当初充当的是豆豆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还是道貌岸然的从豆豆寥无几的善意中,勉强挑出几件来重新粉饰一番。但到最后,真话、假话,哪样我也说不出口。
我决定回到今天事件的源头:“所以你爱上周琦了?”
王桦灰暗的脸刷的略过一层红晕:“你昨天就发现了,是吗?在没见到琦……周琦之前?”
我点点头,指指他书包上的小桃心。
王桦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碰了碰那颗粉色桃心,声音低了下去:“这个……我已经在书包上挂了半年多了。可杨桐,她从来都没注意到。”
“她向来是个马大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为他口中的豆豆辩解了一句。但话一出口,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猛地攫住了我。我转向他,声音不自觉地严厉起来,“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是故意把它挂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你是想……故意露出马脚,让豆豆自己发现?你到底想干什么?逼她主动跟你提离婚吗?”
“不是那样的。”王桦急忙摇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混杂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惭,“我……我只是想让她看见,想让她哪怕能有一点点的在意,能……吃点醋也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想让她知道,除了她,也会有人觉得我好……或许这样,她就能像别的妻子对待丈夫那样,给我一点尊重,而不是永远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呼来喝去、随意数落的佣人。”
我不知道如果豆豆听到这番话会做何感想,但我心刺刺的酸痛着。“她若知道了,何止是吃醋,肯定会伤心难过的。结婚前那次你两周没来找她,她一直低迷不振,我劝她去工作,跟你分手算了,但她不肯。她茶饭不思的一直在等着你。”
“那时候我也以为,她是真的舍不得我。”王桦叹了口气,“后来才慢慢想明白,她可能只是不习惯突然没人围着她转、哄着她了。她是不甘心既失去了陈可那边的可能性,又在我这里落了空,到头来鸡飞蛋打。不然,结婚这些年,她不会从来都没关心过我这些年在德国读书是不是辛苦,一个人养家压力大不大,也不会连我学校都不愿意来了……”
王桦的一声声叹息像乌云似的笼罩着我,我急于找个缝拨开:“那你既然是想让她吃醋,说明你还是想跟她好好过的。回去我跟她说,让她以后多关心关心你,改掉以前那些坏毛病。”
“一开始……的确是这样想的。”王桦终于转过脸来,眼神复杂地望着我,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可是后来,跟琦琦接触多了……我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她身上有一种……很踏实的力量,和一种不需要我刻意讨好就能感受到的温暖。那是我一直渴望,却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东西。而且我知道,她也是真心喜欢我这个人。在她眼里,我有规划,有志向,有思想,她不会嫌我胖,也不会嫌我眼睛小,更不会觉得我省吃俭用是一种上不了台面的吝啬……”
这一番触及本质的对比,像足球场上进入89分钟时那个锁定胜局的进球,干脆利落地奠定了周琦在王桦心中的位置。我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要……跟杨桐离婚吗?”
王桦的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将脸埋进掌心,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他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透出压抑的痛苦:“我也不知道……因为杨桐从来没来过学校,我平时也就没提过她,琦琦一直以为我是单身。起初,我只是想借着她让杨桐有点危机感,可后来……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可越是喜欢,就越不敢告诉她我已经结了婚……我怕她知道真相后,就不会再喜欢我了。刚才你也看到了,她很难过,我怕她会恨我欺骗她,不会再理我了。”
“所以你也不想两头落空,还想占着杨桐这边?” 我提高嗓音带着鄙夷的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也看见了,我们现在都分床睡了,无所谓占不占着的问题……” 王桦抬起头,声音却轻了下来,“我仔细想过,就算没有琦琦,我和杨桐……可能也走不长了。这场婚姻,我尽力了,但…… 我只是想……等她毕业,找到工作,身份稳定下来,能自己独立生活了,再去考虑分开的事。在那之前,还是不要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我刚才那股为豆豆抱不平的义愤,被他这句“我尽力了”堵得哑口无言。一股无力感瞬间漫遍全身,我有些瘫软地靠回椅背上。原来王桦现在的“脚踏两只船”是迫不得已,是出于对豆豆的责任和怜悯。
原来这些天我在豆豆家里感受到的所有和平,都只是一层精心维持的薄纱。而薄纱之下,更加汹涌、更加冰冷的暗流,早已将这段婚姻仅存的根基,侵蚀得摇摇欲坠。
王桦做得不对,虽然事出有因,但也不是欺骗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