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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里的答案(二一二)

(2026-05-29 08:49:07) 下一个

212 桦哥和琦琦

 

 

    拗不过豆豆的盛情邀请,我最终还是退了酒店的房间,打算晚上和她卧谈。豆豆去洗澡时,我走到坐在沙发边的王桦身旁,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今天占了你睡觉的地方。

    王桦原本随意搭在书包上的手,在听到我声音的瞬间,像是被什么惊到似的,不着痕迹地缩了回来,迅速交叉放在腿上,随即又挺直了原本有些放松的腰背。

    “没事没事,他笑着摆摆手,语气却比平时快半拍,你们难得见一面,是该好好聊聊。

    我下意识朝沙发上的书包瞥了一眼,正瞧见那颗粉色的桃心像是刚刚被人从手中放下,此刻仍在回形针上微微地摇晃着,晃出一缕不易察觉的心事。

    “找个时间带我去你学校参观一下吧,我收回目光,状若随意地提议,闻名已久了,正好去沾沾学术气。

    “行啊,王桦答应得干脆,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热情,你看这两天什么时候方便,我时间很自由的。

    “好,我看杨桐的安排,明天告诉你。我边说边站起身,来,我帮你一起把沙发床拉出来。

    “不用,我都是一个人拉的。他几乎是立刻拒绝,随即利落地俯身,只听咔哒几声轻响,沙发床便被他熟练地展开。朝上的那一面铺着干净的床单,像是常常使用。

    在他动作的间隙,我顺手将那只书包从沙发上拎起,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然而,待他铺好床单直起身,目光扫视一圈后,第一件事便是将书包重新挪回了床头,又看似随意地拎了件换洗汗衫搭在上面,恰好遮住了那个带着粉色桃心的拉链头。

    夜晚,我和豆豆头碰头地躺在一起,仿佛瞬间回到了大学宿舍那些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的时光。豆豆显得很兴奋,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一年多来发生的各种琐事,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雀跃。然而我现在满脑子只有那颗摇晃的粉色桃心,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她。

    豆豆不一会儿就发现了异样:你困了吗?怎么都是我一个人在说。

    “没想什么,先听你讲,我的事明天再说也不迟。我赶忙将飘远的思绪拽回,在黑暗中斟酌着开口,不过……你跟王桦现在这样长期分房睡,总归不大好吧。

    话音落下,身旁的雀跃气息仿佛骤然被抽空。豆豆沉默了许久,久到我只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声。终于,她轻声说:你都看见了。他现在对我……和以前完全是判若两人了。谈恋爱时他对我有多热情,现在对我就有多冷淡。

    “哎,我叹了口气,在被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你们的关系就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早就分不清是谁先扯错了头。但如果你还希望这根线能继续织下去,总得有人先俯下身,去捡起那个线头。

    “我也不知道……”豆豆翻了个身,面向着我,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觉得结婚挺没意思的。跟谈恋爱时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那时候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是甜的,现在呢?全是柴米油盐,还有没完没了的算计。

    “可是你们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总要有人先开口。不如找个时间,心平气和地谈谈?了解了解彼此的真实想法。

    “谈什么呀?豆豆猛地坐起身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每次我想好好说,他不是说要改论文,就是说学习累了。有时我想周末两人去逛个街吃个饭,他说花那钱干嘛太浪费;我想给房间里添个梳妆台,他说租来的房子买家具不划算…… 连这种小事都谈不拢,还谈什么交心?若不是你来,我俩平时一晚上讲话不会超过三句。

    夜色里,她的侧影显得格外落寞。曾经屁颠屁颠的小跟班和杨贵妃,如今怎么就成了两条见面就互掐的斗鱼呢?

    “都还这么年轻呢,难道这样过一辈子啊。我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而且你就不怕总这么僵着,他在外面找别人吗?

    “他能找得到就让他找好了。豆豆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语气突然激动起来,也不打盆水自己照照,就他那德性也能找得到吗?

    “男人又不是靠颜值吃饭的。我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当初看上他的,不就是他的踏实和上进吗?他现在博士马上就要毕业了,工作一定下来,再拿到永居身份……说实在的,这样的条件在婚恋市场上会很抢手的。

    豆豆幽幽地说:要是真有人能受得了他那抠门劲儿,我倒要佩服她。说罢,她气鼓鼓躺回床上,拿毯子把脸罩了起来。

    看得出来,豆豆虽然对王桦嫌这嫌那,但若真跟王桦分了,她也是不愿意的。我思来想去决定先不把对小粉心的疑惑告诉她。

    “好了,大晚上的,又看不见你,遮什么遮,别闷着了。我伸手把毯子从她脸上轻轻扯下来,别自己胡思乱想了。这样吧,我找机会跟王桦聊聊,你们之间需要一次真诚的沟通,总得有人先解开这个结。

    “好了,不说我的糟心事了。豆豆翻过身来,语气轻快了些,明天我休息,正好带你出去逛逛。不过后天上午有人约了我去看娃,就不能陪你了。

    “正好,我拍拍她的手,我本来也想去王桦学校看看。那就后天上午我跟他去学校,顺便聊聊。你忙你的。

    隔天豆豆带我逛了慕尼黑市区,说要补偿我上次来只忙着照顾她,没好好玩。她带我跳上了叮当作响的老式电车,来到玛利亚广场下车时,正好赶上市政厅钟楼的木偶报时。十二位彩衣骑士鱼贯而出,叮咚声里像一出童话木偶戏。之后我们又去了谷物市场,她带我尝了巴伐利亚白香肠和烤猪蹄。德国烤猪蹄油香四溢,皮焦肉嫩,就是咸了点,我不得不喝了一大杯啤酒解渴。

    第三天一早豆豆去雇主家帮忙看娃了,要大半天,说好傍晚回来送我去火车站。

    我则跟着王桦坐车去慕尼黑大学。我们先坐了S-bahn,然后又换了有轨电车和公交汽车,等到达时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上次王桦抱怨新住处离学校太远,每天通勤像是远征,我还没太在意。今天亲身经历这一番辗转,才真正体会到他话里的疲惫。每天这么来往,路上就白白浪费三个小时,对于需要挤压睡眠来完成学业的博士生来说,成本的确太高。

    “杨桐来过你学校吗?

    “刚入学时来过一回,后来就没来过。王桦耸耸肩说,她嫌远,好几次学校搞活动让她以来参加,她都不愿意,宁愿在家追剧。

    他当初愿意为了让豆豆高兴,而让自己日复一日地承受这样的折腾,这份让步背后,或许藏着比犒劳夫人更深的情意。只是豆豆并未体会到。

    “等明年找了工作,你们就可以换个近点的地方住了。我无法为豆豆辩解,只能如此安慰到。

    说到明年毕业,王桦眼里又流露出憧憬的光芒,跟我交流起在欧洲找工作的经验来。

    我们边聊边走,漫步在悬铃木搭起的绿色穹窿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跃动的光点。不一会儿就来到商学院大楼顶层,一个六人共享的博士研究室。推开门,闷热的空气裹挟着纸张和电脑散热器的味道扑面而来。

    正值午饭时间,办公室里这会儿没人,王桦领我到他靠窗的位置。

    “我挑的这个位置最好,从窗户口能看到喷泉和草地。王桦对着自己的领地不无得意的说,当时我报到得早,眼疾手快占了这个位置,再晚来一点就被别人抢走咯。

    王桦走到哪里都会为自己占的一点小便宜而沾沾自喜,我以前常常看不上他这小家子气样。现在习惯了以后,却觉得他就像老农对着自留地瓜田,多结几个瓜就不自觉的喜悦起来一样。他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精明与喜悦,虽谈不上什么格局,却自有一种扎根于生活的、稳稳的幸福。

    王桦的办公桌收拾得纤尘不染。所有讲义都分门别类地装在不同颜色的文件盒里,沿着墙壁整齐排列;书籍也用素色的挡书板规规矩矩地固定着。桌面上除了电脑、必要的文具和一只朴素的茶杯,再无他物。

    我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一直都是这样,做事条理清晰,容不得半点杂乱。只是我总下意识地站在豆豆那边,为她的粗心大意辩护,便刻意忽略了他的这些优点。此刻,想象着豆豆那个马大哈总把东西随手乱放、临出门又满屋寻找的样子,我才恍然发觉在这段关系里,王桦长期忍耐的,或许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多。若真如经文所言,爱是恒久忍耐,那么王桦的爱或许并未消失。

    王桦领着我参观了他们经济系的教学楼,在洒满阳光的走廊里遇上几个同学,他都自然地用德语或中文打招呼。中午又带我去学生食堂,在喧闹声中吃了猪肘和土豆沙拉。一整个上午,我仔细观察着每个可能与粉色桃心产生关联的细节,却一无所获。

    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或许那个桃心挂饰,真的只是他嫌回形针硌手,随手在文具店买的便宜小物件罢了。

    我回荷兰的火车是傍晚的。吃过午饭,王桦便送我去公交车站。不知为何,巴士迟迟不来,我们并肩站在站牌下,这一整天我们已经把能聊的话题都说尽了,此刻竟陷入一种无所适从的沉默。    

    正当我低头数着地砖缝隙里钻出的青草时,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普通话女声在喊:桦哥!

    我抬起头,眼见着王桦原本有点疲态的脸瞬间地亮了起来,眼睛里也跳动着光,仿佛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在暗房里被显影液倏然浸透,模糊的轮廓瞬间变得清晰,他整个人都被重新上了色,连发丝也恢复了鲜活的质感。

    “琦琦,你今天这么早回家?王桦的嗓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暖和饱满起来。

    桦哥和琦琦,这样的称呼不知怎的让我想起了小天哥和小霞,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悦。

    我顺着声音望向这个朝我们快步走过来的琦琦,一个外貌并不起眼的女生。她个子很是娇小,目测比豆豆还要矮上几分。圆圆的脸蛋透着健康的小麦色,双颊因快步走而泛出自然的红晕。她的眉毛和她的短发一样,有些松散杂乱,但双眼却十分干净明亮,哪怕隔着厚厚的近视眼镜,仍旧像两盏亮晶晶的小探照灯,透着专注又精神的光。

    衣着再普通不过,一件纯色T恤配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身后却背着一个与体型极不相称的硕大双肩包。由于个子矮,书包底端几乎垂到了她的腿弯,可那挺得笔直的腰背和稳稳当当的步伐,却让人完全不觉得她被书包压垮,浑身散发着一种韧劲十足的活力。

    “我刚才去你办公室了,他们说你刚离开,所以我就赶过来了。琦琦站定到王桦面前,略微喘着气说,这是你前天借我的笔记,我来还给你。

    “今天有事提前回家,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王桦笑容可掬又略带抱歉的接过笔记本,说,你上次问我的那道损益分析题搞明白了吗?要不我明天再给你讲讲?

    “好像懂了,又好像没真懂,琦琦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莫名的却带着一点少女的羞怯,就是死记硬背了步骤。那……明天再麻烦师兄给我讲详细点。

    “快考试了,这些原理一定要吃透。王桦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导师般的耐心,米勒教授的题变化多,但万变不离其宗,把基本方法掌握了才能应对自如……”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复习重点和解题技巧,浑然忘了旁边还站着一个我。往日读书时,我和王桦也常为一道题争论半天,豆豆更是没少缠着他讲题。他向来是耐心的,甚至有些啰嗦,总会把每个步骤掰开揉碎。可我从没见过他像此刻这般,嘴角噙着笑意,眼神发亮,像在与一个真正懂得欣赏他的人交换某种秘密的乐趣。这种神采是我不熟悉的,甚至包括跟豆豆热恋时我也从未见过。

    我像个局外人似的不好插嘴,直到姗姗来迟的公交车停在我们面前,才不得不打断他们说:王桦,我们是要坐这辆车吗?

    那个叫琦琦的姑娘这时才注意到我是跟王桦一起的,转头询问似的看向王桦。王桦登时有点尴尬,忙乱的应付到:咱们都是一路的,先上车,上了车再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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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dontworr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可能成功的P' 的评论 : 谢谢可可,看到你丰富的北京行了,回见。
可能成功的P 回复 悄悄话 果然出轨了。哈哈,很好很好。放了豆豆,好在她已经成长了很多。
不愁度假愉快!回头见!
dontworry 回复 悄悄话 下周回国过暑假去了,同学们8月底再见。夏日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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