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看美国（一）：堕胎之争与种族消长

 

 

 

来源: 文以止戈 于 2014-08-17 22:18:02            
 

 

作者：虬髯客
 

俺刚来美国读书的时候，每到选举季节，看一帮大老爷们在电视上为堕胎问题口沫飞溅，声嘶力竭，相当地不解。美国不是个讲隐私的地方么？为什么政客们要把女人最私密的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事儿？后来才明白，在美国这种讲究政治正确的媒体环境里，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多半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想理解很多有争议的热门话题，必须要了解美国熔炉文化表面下的种族隔阂和冲突，才能真正懂得其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堕胎问题就是其中之一。
 

从历史上来看，美国以勤俭敬天的清教伦理立国，传统上十分鼓励生育。直到十九世纪末，在美国不但堕胎非法，连传授避孕知识都是可进监狱的罪行。但是到了二十世纪初的时候，当时的流行思维是白人支撑着整个世界的运转，而其他种族，象黑人，黄种人和混血的拉丁美洲人，都是白人的负担，于是有人开始以优生的名义来主张减少非白人种族的数量。比如当时在中国传教的美国基督徒，就把节育作为文明的象征，激烈批判中国传统的多子多福观念，力促中国人要减少人口数量。
 

在美国国内，现代生育控制先驱Margaret Sanger在洛克菲勒家族等顶级富豪的支持下，于1921年成立American Birth Control League，在非裔和拉丁裔的聚居区，增加堕胎诊所，传播避孕知识，实施绝育手术，以减少这些种族的数量。一位东岸的世家公子Prescott Bush（就是老布什总统的老爸，小布什总统的爷爷）义务执掌这个组织的财政。虽然Margaret Sanger公开认为白色人种优于有色人种，但美国生育控制运动的种族主义背景，是目前政治话语中的一个几乎无人涉及的禁区。
 

自古以来，中外社会都把堕胎看作是有违天道人伦的恶行，基督教传统里，堕胎更是杀人的罪孽，当时为了让社会大众，尤其是他们针对的少数族裔，接受堕胎和避孕的理念，Margaret
Sanger和她的精英后盾们，首先把堕胎问题变成妇女健康问题，然后用计划生育这种中性的概念代替堕胎、避孕这些比较让基督徒头晕上火的词汇。1942年Sanger 原先的组织American Birth Control League以Planned Parenthood Federation 的名义重新包装上市，在世界范围推广控制生育的观念。
 

六十年代起，“性解放”思潮席卷美国社会的各个阶层，传统家庭日渐解体，女性主义运动把堕胎权利作为妇女解放的诉求之一，认为胎儿是妇女身体的一部分，女人有权决定其存留。1973年美国最高法院宣布堕胎合法化，堕胎从基督教文化里的杀生罪孽变成了一个私人的医疗手术。美国的人口和种族消长，至此进入了一个全新时代。
 

到七十年代末为止，美国社会是以欧洲后裔的白人为主（80%左右），非洲裔的黑人次之（12%），然后才是其他族裔（拉丁裔，亚裔，美国本土印第安人，夏威夷土著，太平洋诸岛人）。从1973年Roe vs.
Wade判决宣布开始，美国迄今大约进行了五千五百万例堕胎手术，其中超过三分之二是白人，将近三分之一为黑人，这个数字对美国社会的影响极为深远。
 

堕胎的合法化深刻地影响了美国的种族结构。2010年美国白人的数量已经下降到了72%，拉丁裔上升到15%, 黑人持平在13%，亚裔和其他族裔依然是极少数。从七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每年有将近一百万的白人婴儿被堕掉，因此目前处于生育年龄的白人数量大大被减少。2012年5月17日公布的美国人口普查显示，2011年度白人婴儿的出生数量第一次低于非裔，拉丁裔和亚裔婴儿的综合数量，据预测，到2040年，白人将不再是美国的多数族裔。具有讽刺性的是，美国控制生育运动的初衷是白人想以此来减少少数族裔的数量，但结果是把白人的多数族裔地位给堕没了，初衷和结果，实在出人意料。
 

一个没有多数民族的社会很可能是动荡的，前苏联解体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俄罗斯族人的生育率远远低于其加盟共和国里穆斯林生育率，人口和种族的消长最终造成了国家的动荡和分裂。在很多反堕胎的人士看来，堕胎尽管是个人的选择，但是能够影响一个种族的命运，如果美国不逆转目前的堕胎法令，美国社会有可能会重蹈前苏联解体的覆辙。
 

堕胎合法化对美国人口结构的影响也是极为深远的。美国战后的婴儿潮一代（将近七千五百万人）已经逐步进入退休年龄，他们的赡养和医疗将对目前已经超负荷的社会保障体系造成更大的压力。值得注意的是，婴儿潮的一代推动了堕胎合法化，减少了几千万可能出生的人口，同时也减少了几千万可能供给养老制度的人。
 

大批非法、合法移民的涌入可以从一定程度上缓解劳力、智力的缺失，但是相应地又带来种族之间的竞争。尤其是过去二十多年来，拉丁裔人口迅速增加，他们已经占加州、佛州和德州的多数，从宗教（天主教）到语言（西班牙文），拉丁裔人口和美国传统的主流文化不同，这也会给美国的未来带来很大的不确定因素。
 

尽管黑人在全国人口比例中没有下降，然而从第二族裔落到第三的位置，从政治角度来讲，也是触目惊心的。尤其是黑人妇女的堕胎比例三倍于白人妇女，这让很多黑人教会和政治家们十分紧张，他们已经开始把堕胎和种族灭绝联系起来。有人在芝加哥立了个耸人听闻的广告牌，在奥巴马的头像旁写着：每二十一秒，我们未来的领袖可能被堕掉。
 

从1973年来，堕胎问题一直是美国政治中的一个焦点。2012年共和党的党代会上，代表们通过党纲，把生命的开始定义为受精的时刻，然后以捍卫胎儿生命和人权的名义，要求国会把禁止堕胎写入宪法，连强奸、乱伦、母亲生命有危险这样的特殊情况都不考虑。而民主党则大力鞭挞共和党这种激进的反堕胎纲领完全无视妇女的健康，践踏妇女的选择权和对身体的自主权。加上过去几年共和党的政客们连连口误，什么“合法强奸不会造成怀孕”，“强奸怀孕跟非婚生子差不多”，越发让民主党抓着这些昏话不放，非要把共和党在堕胎问题的立场渲染成反对妇女的战争（war against women）不可。
 

其实，共和党激进的反堕胎立场并不表明他们更爱上帝，或者比民主党更尊重胎儿的人权，只不过是其政治焦虑的一种反映。目前共和党的成员以白人为主（80%），然而随着白人人口的减少与老化，其在政治上的势力会渐渐消减，除非通过反堕胎的法案，让白人人口比例能够回升，或者共和党能够改变其在移民政策上的立场，否则不久的将来，这个支持者日渐老化的政党就需要用猛犸象为象征了。
 

美国政治话语中堕胎之争的实质不在胎儿的人权或者妇女的健康，说到底是个种族消长和人口增减的问题，只不过，没有政客敢在台上挑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