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妨清狂

曾是知青今未老,拏雲心事且論文
正文

纯农民、前国手

(2009-07-26 02:07:44) 下一个

  “每个跟我头回见面的人,都问这个问题。没错儿,我还进过省队呐,要不是半截儿退了,我一准进国家队,现在得被人尊一声‘前国手’,多半儿在什么体校教小孩儿打篮球,哪能够在这唐人街上装车、卸货、喝西北风啊?”

   “为什么?没劲。您要问为什么没劲,那就说来话长了。文革中间,办全运会那年,我进了省代表队。从乡下选拔上去的,没丁点儿后门儿!凭本事一路从公社打到县,再打到专区,最后打到省。您这眼看着哪,有个儿,有块儿,有速度…噢,这您看不出来。当时全中国有几个能双手扣篮的?我行,不费劲儿。”

   “您吃您的,我再有这碗就够了。那时候心气儿高啊。不光我,我们指导,就是教练,除辽宁、上海,哪个队他都不放在眼里。‘争二望一确保三’,这话他成天挂在嘴边上,说的时候,眼睛总盯着我。王牌嘛。跟我同时进省队的,还有个膘子,临村儿的,没我这么风光,在举重队也算把硬手。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比赛了,累,能不累吗?伙食再好也不行。上午体能,下午技、战术,场边的标语,字有一人多高,‘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那天训练停得特别晚。十几个小伙子围在东边的球架子旁边,听指导讲评。我半蹲着屁股底下垫个篮球,大多数干脆叉着两腿坐在地上。

   “指导正讲到假动作,大约要个球做示范。我刚要往起站,指导摇摇手,转脸儿冲西喊:‘师傅,劳驾把那几个球扔过来。’我顺着指导的目光看过去,西边的球架子底下蹲着个人,嘴上叼根短杆儿烟袋。那个人慢腾腾站起身,看衣裳,就知道是农民。太阳还没全落,晃眼,脸看不大清楚,像三十多岁,也许四十出头,说不定只有二十多,乡下人显老。从他戴那付蓝套袖,能断定他是体委大院儿雇的临时工。”

   “敢情!我就得意这家,牛肉炖得烂,面也给得多。我说到哪儿啦?对,为准备全运会,各运动队都进了不少人。这批人要吃、要住,场地得天天整理,卫生得天天打扫,哪儿哪儿都需要人,招工指标又没那么多,只好就近雇些临时工。所以临时工住的再远,也是城边儿的,这样的纯农民,真没见过。

   “‘劳驾,师傅!’指导再一声吆喝,‘纯农民’仿佛来了兴致。他麻利地把烟袋插进腰间系的麻绳,一猫腰,一手抓起一个篮球。我们大伙儿几乎要张口喝彩,要知道,我们全队能玩儿这手儿的也没几个。‘纯农民’右胳膊一甩,把我们那声‘好儿’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姿势显得滑稽,可球带着风声。展眼间,篮球飞越二十六米的球场,‘唰’的一声,空心儿入篮。我们叫声‘啊’、往起站,喊声未落,人没站稳,‘纯农民’左胳膊一甩,又是个空心儿。他乐得像个孩子。我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纯农民’抓起剩下的两个球,一边大声嘟囔着‘好玩儿、好玩儿’,一边两臂齐挥。看着是同时出手,球到空中分出先后。前面那个进筐落地刚往起弹,后面那个穿网而落,砸个正着。一球滚地,一球飞起,撞到指导的胸口上。指导呢,瓷着俩眼珠子,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在‘纯农民’的‘呵呵’笑声中,我们全都傻了,不会说,不会动。

   “也不知停了多长时间——您别停筷子啊,趁热儿,坨了就不好吃了——指导第一个醒过劲儿来:‘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把他给我叫住!’晚了。球场北边一溜平房,是装器材的仓库,‘纯农民’好像是往那边走的,但绕过平房又奔哪儿啦?‘给我找,上天入地也得找回来!’ 指导吼得嗓子都劈了。

   “等我们篮球队的十几号人陆续到齐,食堂大师傅正准备关闭最后一个打饭窗口。我端着饭盆,故意避开大伙儿,找了张没人的桌子。刚坐下,膘子,我们临村那举重的哥们儿,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俩人一照面,不约而同张嘴:‘今儿遇上一奇人!’我让他先说。

   “他们的教练是狠出了名的。那天最后一个科目是蹲立。六个人,三人一组分成两组。每组的两个人把杠铃抬到剩下那个的脖子后、搭在肩膀上,那位曲臂双手抓紧杠子,一蹲一立,连作十个。三个人轮换着,人停,杠铃不准停。教练出去了,他们还挺自觉,几组做下来,人全累趴下了,坐在地上,汗都懒得抬手擦。

   “‘正歇着,推门进来一个工友,农民打扮,腰里系根麻绳,插根短烟袋。’我听膘子一说,心想,怎么哪儿都有他呀?‘纯农民’,错不了。按膘子的话,他进门眉头一皱:‘就知道玩儿,不知道收。’说着话,伸手抄起一个杠铃,走两步,把另一个也拎起来。膘子们心里一惊,‘这杠铃到他手里,怎么成纸糊的啦?’ ‘纯农民’走到架子旁,胳膊几乎是平伸,小心翼翼地把杠铃挨个放好。回身,边说着‘这儿归我了,你们洗洗吃饭去吧’,边找笤帚扫地。玩举重的脑袋都少根弦,遇上这样的事,就知道报告教练。等他们掘地三尺从家属院儿挖出教练来,‘纯农民’早就没影儿了。

   “整个体委大院折腾了一宿。天大亮才发现一条线索:看收发室的大爷说,他刚打开大门,就有个农民模样的人敲窗户,送进一副套袖,说是这院儿的东西,自会有人取。话说完,扭头就走,大爷喊都喊不住。大爷腿脚本就不利索,还得看门,也不敢追。

   “保卫科的干部、篮球队、举重队的教练和几个运动员正围着看门大爷问话,从大门外走来一个人,站旁边听了一会儿,挤进人丛,说套袖是他的。原来他确实是大院的工友,前一天上班刚到门口,邻居追来告诉他,他媳妇要生了,得马上送医院。他一听急了,正好旁边有个农民探头探脑地往大门里看,他一把抓住,把套袖撸下来,往人家手里一塞,让人家替他一天。‘我教给他了,谁问就说替我的。我们后勤的头儿说了,这几天谁也不准请假。我也是没辙。我一天的工钱合一快两毛五,我给他一块三,没让他找。他人看着挺老实的,这不,套袖都给我洗干净了。’

   “一连几天,我训练都打不起精神。我们指导也蔫儿了。再过几天,我打定主意了,不玩儿了。没劲。不玩儿还不行吗?教练、队友们劝,领导吓唬,没用,膘子说我一宿,我也没改主意。我回村种地,接茬儿当我的知青!”

   “后悔?我为什么后悔?种地、后来回城当工人,这不挺好?不过就是没当上‘前国手’吗?我这儿有亲戚,出来得早,到这儿也是干活儿、吃饭,晚上回家看看电视。现在看的彩电,还是刚到时买的旧货。反正听不懂,看热闹呗,什么节目都行。可有一样,我不看体育节目,NBA更不看,碰上就转台。没劲。世上有‘纯农民’那样的人,咱们玩儿体育,人家看着不跟耍猴儿似的。没劲,咱不玩儿,也不看。

   “得,还剩个汤底儿,别糟践了。面条好吃全在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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