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秋实,四季更替,繁华褪尽之后,既是万物凋敝之际,也是生命的蓄势待发之时,是告别,也是重生。
按照同裳的遗愿,同泽破例将他葬在了忘川河畔的无情崖,只因同裳说过,他要有山川相伴,与鸟兽为伍,早起看旭日东升,夜来听松涛入眠。无情崖是他心驰神往的世外桃源,只因为,那里还有他难以割舍的心上人,梦里相逢,晨光犹在。
面朝大川,看得见日出,崖上一个让同裳与世隔绝的土丘前,立着一块朴实无华的墓碑,上面刻着他墓志铭,也是他的遗言,他的心声,‘梦中有你,不忍醒来’。
说好的一年之约,如今只剩下孑然一身的无衣。她跪在同裳的墓前,身上的那件单薄的纁色罗裙被秋风吹过来、拂过去,透着尘世的凉薄与冷漠。
无衣将一块绣着并蒂莲的锦缎铺在同裳的墓前,又从身边的篮子里取出两爿匏(葫芦瓢),她将果子酒斟满匏,默默地端起一爿一饮而尽,又将墓前的那匏酒洒在了地上,随后她将双匏复合,合二为一,再用一支红绳系好,端端正正放在同裳的墓前。
一旁的同泽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她饮下了这一个人的合卺酒,他心有戚戚,委婉道:“无衣,同裳已经往生半年了,你何必执意要……”
那又怎样?!
无衣在心里咕哝了一句,她起身施礼,“谢陛下御临我们的婚礼。同裳虽然不在了,但山盟依旧,言犹在耳。人在做、天在看,我心敬畏,无衣不敢背信欺天,食言而肥,即使同裳不在了,婚约便是誓约,只要无衣还在,它便不会随风而逝,烟消云散。”
无衣望着同泽,她双眸里漾起的光,像两颗星星落入深潭那般清澈。
“陛下,您会不会为了谁,跟人拼命?”
同泽知她又想起了同裳,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内心的感伤,像梅雨天永远晾不干的衣服,湿溚溚的,透着凉意。
无衣微微一笑,“他会!”
同泽的心在抽搐,他仿佛感觉那种‘刻骨噬心’般的痛,又回来了,望着她,他那殷殷之情尽在灼灼的目光里,“无衣,还记得,‘天道盟’吗?”,他试图唤醒她的记忆,曾经一次又一次,无数次的失败,但他始终不愿放弃,就像那漫漫长夜里的期盼,晨光即使远在天边,也终会出现在眼前。
无衣轻轻点了下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听说天道盟盟主行侠仗义,武艺高强,是个德隆望尊的一代宗师,只可惜,无衣与武学泰斗缘悭一面,终成憾事。”
同泽笑了笑,心里酸涩难耐,“盟主哪儿会有那么老?听说,他与我年纪相仿,其言谈举止,甚至外貌,都跟我有几分相像呢。”
无衣笑了,戏言:“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我昨晚又梦见同裳,他也说,他跟盟主很像呢。你们到底是亲兄弟,长得像理所当然,可为啥,陛下跟同裳都觉得自己跟盟主像呢?难不成,那盟主,是陛下兄弟二人之一?”
无衣笑靥如花,同泽痴痴地望着她,心里愈发难受,他从后腰摸出一样东西,“无衣,我给你看样东西”,他将手里的竹镖‘嗖’地一下掷出,一棵老松树的树枝应声而断。
无衣惊得目瞪口呆,“天呐,难道陛下真的是天道盟盟主?我听人说,如今世上只有两个人能使竹镖,一个是盟主,另一个是他的师傅。”
“无衣,你还听说了什么?”
“我还听说……哦,听说,盟主会使一招‘引火烧天’,只可惜,未曾亲眼目睹,我想象不出它的威力。”
“是这招吗?”
同泽拉开架势,猛地发出一掌,只见那棵老松树上的针叶随着他的掌风所及,瞬间纷纷离开枝头,它们在空中飞来舞去,初始看似纷乱无序,旋即排列整齐如兵阵,好似大敌当前一般威武,令人震撼。
乱花迷人眼,心头起涟漪。无衣心中的那盏信念的明灯在随风摇曳,忽明忽暗,她的记忆,像是风中的一片羽毛,被那些舞动着针叶推来搡去,风去了,针叶归于枝头,羽毛却缓缓地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迷雾散尽,无衣渐渐看清了眼前人,她心里的疑窦却陡起:同裳,还是同泽,你到底是哪个?我明明记得你的模样,你的温柔,你的诺言……无论前世情,还是今生缘,我们生死隔不开,轮回扯不断,相知相伴,直到地老天荒……奈何桥上的那婆婆曾告诫说,‘彼岸花开自从容,花繁叶茂不相逢,时空裂处香作冢,因果圆时绿掩红’……难道她,一语成谶?
冷风吹过,无衣倏地打了一个寒战,她心有不甘,明知不可为而硬为,想再找那个婆婆讨个说法。
她闭目凝神,默默乞求,可还没待她开口,一道刺眼的闪电倏地在她黑暗的世界里闪亮,划过天际,恰好击中了她。
无衣猝不及防,仰面倒了下去,她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往下坠落,她再次坠下悬崖,落入了那冰冷的忘川河。
不知过了多久,冥冥中好像有人在急切地呼唤她。无衣努力睁开双眼,一层薄雾笼罩在眼前,隐隐约约,她看见身边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一双小儿正扯着她的衣襟在哭喊,“阿娘,醒醒啊,阿娘”,这声音稚嫩又娇怯,无衣感觉很耳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无意间竟打开了被锁住了的记忆。
无衣扭头望向他们,眼前的那团迷雾,宛如朝阳下的露水,渐渐消失殆尽。待她看清楚了那对孩提小童,不由得心生怜惜,问:“谁家的孩子啊?长得可真好看。”
俩小童顿时欢天喜地呼喊起来,“阿娘,阿娘——”。
“无衣,你醒了啊”,这熟悉的声音,宛如松涛初起,沉郁沧桑,又似大江流水,澎湃激昂。
无衣扭头望过去,见一位儒雅俊朗、面如润玉般的男子正立在自己身边,他那脉脉含情的目光里,充满了喜悦与兴奋。
生死两茫茫,恍如隔世!无衣心有余悸,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同泽,是你啊,我刚才,不小心坠下了悬崖……”
那男子微微一笑,道:“无衣,你终于醒来了……我是同裳啊。“
无衣懵懵懂懂,正纳闷儿,一个老者跌跌撞撞扑过来,他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无衣,半晌无语,他颤抖着声音,试探着问:“闺女,你看,你看得见阿爹吗?”
阿爹?无衣心下纳闷儿,轻轻问:“丹先生,您什么时候也来了?”
丹不药拉着无衣的手,激动得喜极而泣:“那日大雨,你在崖上失足滑倒,后脑磕在石头上,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阿爹给你服下‘还魂丹’,啊呀呀,你若再不醒来,阿爹也无能为力了。谢天谢地,老天开眼,非但没把你带走,还把光明还给了你。”
无衣愈发困惑,她怯怯地望了望同裳,又望向那一双小童,心说:这稚嫩如玉般的面容,这泉水般清澈的双眸,分明就是自己跟同裳的合体啊。
同裳眼里的温柔,销魂噬魄,如春雨淅沥,润物细无声,似晨光明锐,撕碎了黑夜,“无衣,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雏鸟啄破蛋壳,阳光一下子照了进来,裂缝之外,便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好似休眠的蚕,终于破茧而出,记忆的光,瞬间照亮了来时路。无衣将自己那一双从未亲眼见过的小儿女搂在怀里,激动得热泪盈眶,望着同裳,想起自己做的那个奇怪的梦,她心有余悸,喃喃道:“幸好有你们相伴,此行不孤,此生无憾。”
全书完
创作不易,谢绝转载,欢迎评论,谢谢。
哦,原来结局是这样的,但我还是不敢说完全搞懂了两部的布局,虽然程程一路在解释。
很好,很圆满,虐了大家一路的程程终于手软了,文笔全程在线啊。期待中年女性的年代故事!
孩子小的时候真是可爱,现在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人家不听咱的。没办法,当初咱不是也这样过来的?
呵呵,皆大欢喜,不给朋友们添堵。多谢真兄长久以来的鼓励,期待你的新作。
期待下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