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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 中国心

(2004-09-01 14:13:10) 下一个
中国心 百合 “何忆,你情人又来了。”小平眼睛望着窗外,对何忆挤眉弄眼。 何忆转过身,透过窗玻璃,看到文正不慌不忙地走来。看到何忆,他抬手打了个招呼。何忆起身,到厨房叫了一个柠檬鸭,然后端出来一杯加了冰的“百事可乐”和一个烟灰缸。她知道文要吃什么,喝什么。从她进这家中国餐馆打工的第一个星期,文每天都来吃中饭。每天他都不用带位的领,自己走到何忆的桌上坐下,而且总拣靠厨房的那张桌子。他说这样何忆就不会因为他而多跑路。 何忆对文笑笑。文还是穿着笔挺的深色西服,白衬衫,酱红领带。这么热的天,他的额头上有一层汗珠,何忆的心中起过一丝怜悯,便又无声地在他桌角上多放了几张餐巾纸。 “别管我,你忙你的去吧。”文满眼笑意地说。他的头发眉毛都是淡褐色,眼珠却是蓝色,蓝得澄清却不透明,深深的。“似海深情”,何忆想起这四个字,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不伦不类,她又笑笑。 “忆,你笑什么?”文很温柔地问。这么大块头的一个男人,说出那么轻柔的话,忆又笑。 “你这样地美丽。每次见你笑,我就发一次誓要娶你。”文很动情地说。 “傻。不可能。”何忆还是笑着摇摇头。 “为什么?”文很恳切地问。 “我是中国人。我从来没想到嫁老美。” “你现在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愿望是真的。我真的很爱你。” “来客人了。我得去招呼一下。”何忆转身走开。 何忆没再理文。可是,每次她走过他的桌子去厨房叫菜,他都要悄悄地说一句:“我爱你。我要娶你。” 何忆充耳不闻。一个餐馆的常客,一个根本不了解的男人,每天对她说这样的话,使她心里偷偷地有些乐,尽管有时她听得很烦,觉他很蠢。这算什么爱?每次见到他,她心都不会动一下,更没有那种她觉得爱情应该具有的“心的震颤”了。她衡量自己是否爱一个人的标准,就是看这个人不在她面前时,她是否会想他,想起他。她见到文时从没欣喜,不见时不会想起来。 文吃完后,点上一枝烟,眼睛追随着走来走去的何忆。何忆只忙着其他客人。这时,对于她来说,文只不过是个来吃饭的客人而已。 文付帐走了。象往常一样,在桌上留下一张折成戒指形状的五块钱纸币。何忆笑笑,把钱装到口袋里。文每次都这样,吃八块钱的东西,留五块钱的小费。 “这样的客人一个顶五个。”小平有些酸酸地说。何忆笑笑,没理睬她。餐馆这帮女孩中,她的小费总是最好。女老板说那是因为她的笑容很甜美无辜的样子。就在昨天中午,她的那六张桌子上,前后坐了四个男人:文;马丁,和她在一个“圣经学习班”的伊拉克富商之子;布兰恩,当地一家百货商店的经理;里奥,在研究生院念作曲的意大利籍学生。 “何忆,你了不得!”看到前后坐成一排的男人,女老板惊呼。“你这丫头,哪来这么多魅力?匀点给我就好了。”而别的女孩,都对何忆翻着白眼。 “谁稀罕啊,”何忆不屑地说。心里,还是很开心。他们每个人都会留给她很好的小费。 这四个男人中,长得最好的是里奥。黑色的头发和眼睛,橄榄色的皮肤。高大魁梧,挺拔如杉。因为是学作曲的,连衣着都充满艺术家的风味。他总穿磨破了的淡兰色牛仔裤,黑色的T恤衫,稍卷曲的头发披在脑后。因太帅了,何忆总觉不安全。最有钱的是马丁,他父亲做石油生意,又是议员。马丁穿戴很讲究,连这个大学城几家何忆不敢问津的服装店,他也嫌东西“太便宜。”不过,他很小气,尽管他留给何忆的小费很好,但他请何忆出去吃了几次饭,何忆发现他留小费从不超过两块钱。布兰恩是个从未结过婚的中年男子,中等的个子和长相,钱也不多。他曾很羞怯地请过何忆去看电影或吃饭,被何忆拒绝了。何忆觉得他没有四十岁的男人那种勇敢和果决。不过,他的妹夫是给何忆上统计课的教授,他许诺何忆他妹夫肯定会给她“A”,如果她想要的话。何忆说没必要,她只求“B”,而且她知道自己至少也会考“B”。文的什么都算“还好”,长得不算出色,也不难看,钱不多也不少,年龄只比何忆大三岁。可是,他稍有些胖,特别是腹部有些突出,而何忆向来不喜欢胖的男人。当然,文不算非常胖。 尽管这样比较,何忆并没对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动心。她从来不觉得不同文化的男女在一起可以过得很和谐。她从没试过,但她可以想象。即使相同文化的一对男女在一起还常常和不来呢。她声称非中国大陆人不嫁。一菱,那个中年的收银,一个嫁了老美的台湾女人总是在她面前说:“可千万别嫁老美!他们根本不理解我们中国女人!我刚认识我先生时,觉得他很浪漫,很疯狂的样子,结了婚后,发现没啥可说的。他们想事情也和我们不一样。我给我妈妈打电话,打多了他总抱怨我这么大了还心理不成熟,过分依赖父母;我们家只姐弟二人,又都在美国,很有相依为命的感觉。所以我经常给弟弟打电话,给他寄衣服,弟弟也常开十小时的车来看我,或给我寄些台湾零食过来,因为他们那儿中国杂货店多。可我先生竟然问我:‘你是不是把你弟弟当作一个男人,就是说你想抚摸他,和他睡觉?不然,你怎么会和他这么亲近?’你知道吗?他们兄弟姐妹过节时去他父母家带的东西,吃不完还要带走!而且,最受不了的是老美性欲太强!和我以前那个台湾先生在一起时,我们三两个月也不亲热一下,可现在,每星期都得几次,真受不了。如果不答应,他就发脾气。”每说到这里,一菱总是满脸的痛苦不堪,让何忆觉得一种无法忍受的恐怖和折磨。她想她绝对不会遭受这样的毁坏,因为她说什么也不会嫁老美。 何忆来打工,是因暑假没资助。文科的资助本来就少,她又不会省钱,还想寄点给国内的父母。女老板比她大不了几岁,生意不忙时喜欢坐下来聊天,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跟你们这些博士硕士们的学点书卷气。”女老板嫁的也是老美,可是,没几年就离婚了,她一个人带着俩儿子过。:“何忆啊,嫁人时可要睁大眼啊,有的人看起来柔情蜜意的样子,可一旦你到了他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说她先生其实并没有钱,是当兵的,那时在台湾。台湾以前也很穷,女孩们都嫁美国兵,以为那是种好的出路。她很年轻时就嫁了他,结婚的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可是,她先生是个酒鬼,常喝得醉醺醺的,每到这时,他就会找茬打她。她怀第二个儿子的时候,他竟然踢她的肚子!生前,她自己开车去了医院。每说到这样的时候,她就满眼泪水,和平时的“母老虎”形象大相径庭。“开餐馆不是件容易事,可我没办法。我没文凭,也找不到工作。拖着两个小孩,去餐馆打工人家都不要,因为我只能打特定钟点的工。后来,只好一咬牙,用离婚时丈夫给的钱,开了这家餐馆。”“要么嫁给真正疼你爱你的,要么嫁个特别有钱的,即使过不来,也不用为生计太操心。”她嘱咐何忆说。 “其实,钱不钱的对我来说并没什么。”这种时候,何忆总是淡淡地笑着说:“我对钱看得很轻。也不想为钱嫁。” 有一天,女老板把何忆拉到一边,很神秘地告诉她:“我认识一个这当地最大的房地产商,想找个中国女孩。当然,开始只是交交朋友,大家吃吃饭,一起出去玩玩,彼此了解一下,以后再谈别的。” “我不想和老美搅和到一起。”何忆很果断地说。 “我是为你好!他要我帮他物色个温柔贤慧并有文化的女孩,而且不要那种太爱虚荣太爱钱的,我认识这么多,也只有你合适。” “不行,不行,我这人心里想的太多,和好多中国男人都处不来呢。” “试试看吧,他年龄大,也许善解人意些。” “多大?” “五十六七岁吧。他为了一个小他二十岁的金发碧眼女孩和他的原配夫人离了婚,哪知这女孩只为了他的钱,嫁了他不到一年就和他离婚了,要了他很大一笔钱。他说他怕了美国女孩,因此让我帮他找个中国女孩。” “给我当爷爷呢。” “你一个人在美国,有些依靠的好。跟了他,身份,车,房子,钱,都不愁了。你不是说你最大愿望是当作家吗?嫁了他,就可以什么也不用担心,一心一意在家写了。要是你还得愁钱,为生计奔波,哪有时间写啊?” “我念了这么多年书,拿了好几个学位了,找份工作,维持生计总应不是问题吧?而且,这里的中国男人哪一个不是硕士博士的,找一个嫁了,总能养活得了我嘛。”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晚上打佯之后,女老板对何忆说:“回家洗个澡,换件漂亮衣服,我带你喝酒去。” “我不会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 “出去玩玩嘛,我知道一个很好的乡村俱乐部,那里有当地最好的鸡尾酒。我想你肯定会喜欢的。” 何忆穿了件宝蓝色短袖织锦缎中式上装,立领,盘扣,腰身收得很紧紧,配条黑纱长裙。她想去这种地方,穿得正式些好。她不喜欢西式礼服,觉得自己不够丰满,撑不起来,不好看。她施了淡状,戴了长坠子的黑玛瑙耳环。站在镜子面前看了看,很有些亭亭玉立,楚楚可人的样子。做学生,难得有机会这样穿戴。 那家乡村俱乐部,在镇的东郊。何忆他们去时,已十一点了,还是有很多人。还没等她来得及细细打量,女老板就拉着她径直进了酒巴。 “罗纳德先生,这是何忆小姐。何忆,这是罗纳德先生。我对你说起过的。” “你--”何忆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以这样!”她用中文说。 “既然来了,就聊聊吧,别生气,我也是为你好呢。”女老板笑着说。 罗纳德不解地看着她们。 “罗纳德先生,何忆小姐在怪我不该带她来这儿呢,她说她不会喝酒。”女老板 笑意盈盈地撒着谎。 “不喝酒没关系,你想喝什么?”罗纳德很和善地问。何忆这才仔细地看清了他。他看起来没那么老,五十岁的样子,并没有生意人的精明强干,倒象是个大学教授,文质彬彬的。他的穿着也很朴实,原白色的短袖棉布衬衫,米黄色的卡其布长裤,只不过是一看便知质量做工都很好。唯一能说明他有钱的,是手腕上一只金“劳来斯”表。 何忆不得不开口:“给我一杯加冰的橘子汁吧。” “要给我省钱?我这儿的酒可多着呢。”罗纳德打趣道。 何忆看着他 :“这是你的?” “是啊,”女老板插嘴说:“罗纳德先生有四家这样的乡村俱乐部呢。”她边说边看着何忆。何忆撇撇嘴。 他们聊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大部分是罗纳德和何忆在说话,很典型的长辈和晚辈之间的谈话。他问了些何忆的情况,诸如“你念什么专业”,“什么时候来美国”,“想不想家”等。何忆觉得他挺和蔼的,也就不再恼火。从他的聊天中,何忆知道他父亲本来就是做房地产生意的,他接管下来之后,又加以扩大,并进行别的投资,象建筑和娱乐等。“这个镇上三分之二的房子不是我的,就是经过我的公司买卖的。”他的口气中有掩盖不住的得意。“你知道罗纳德街吗?那整条街都是我八十年代时建的。” 何忆知道,那是条商业街,不长,但是很繁华,全是三层楼高的建筑,一间一间的是美容厅,服装店,鞋店,快餐店等。 他告诉何忆,他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律师,一个是画家,一个女儿,嫁给了州议员的儿子。他总共有五个孙子孙女,女儿还没小孩。“他们都不在当地,”他摇摇头:“每年只有感恩节时全家才有机会聚一下,平时根本见不到他们。”何忆觉得他挺可怜的,有那么多钱,竟也很孤单。 临走时,他问何忆:“下星期你什么时候会有空?我请你去‘蓝角落’吃饭。那儿的牛排是这个城里最好的。” “对不起,我没空,我要打工呢。”何忆知道“蓝角落”是镇上最好的饭店,听人说相当贵,她从没去过。 “我找人替你,”女老板忙殷勤地说。 “再说了,我也许还有别的事呢。” 出了门,女老板问:“何忆,你觉得怎样?我看他对你很有兴趣,不然不会请你下星期吃饭。” “可我没兴趣。” “他人不是很好吗?” “人不错。可是,我不想找老美,更不想找老头。” “机会难得。你别错过。” “你自己留着吧,反正你也没老公。”何忆笑笑。 “他喜欢小巧玲珑的,我块头太大,而且,我又没念过什么书。” 后来的几天里,罗纳德又约了何忆几次,都被她拒绝了。看她这么冷淡,罗纳德再也没来找过她。倒是女老板说了何忆几次,见她真的不动心,便也不了了之。 文还是每天都来,吃着一成不变的柠檬鸭。唯一能显出他和别的客人不同之处是,何忆给他再添饮料时,从不收钱。有一天,他把他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小纸片上,和那个用纸币折成的戒指一起放在桌上。何忆还是笑笑,装进口袋里。 那天她有些不舒服,便找人替了她的班,她在家休息,看小说。何忆最大的享受是看言情小说,来美国之后,对丹尼尔.斯蒂尔的小说着迷得要死。那天她看的是<<失踪>>。正当她沉浸在故事里不能自拔时,电话铃响了。她很不情愿地拿起电话,是文。文告诉她说,他去吃饭,看何忆不在餐馆,问小平,小平说她病了。他很挂念她,便打电话来。何忆挺感动,也就没责备他这么唐突给她打电话。 只是她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从她去打工开始,几乎天天见到他,可是,她对他一无所知,相信他也不知道她多少。 “忆,我真的很爱你呢。”电话那头,传来文甜腻腻的声音。 “你根本不了解我。你爱我什么?”何忆不耐烦地说。 “你美丽,善良。” “我不美丽。不信你问问餐馆里的中国人,我是否算得上美丽。至于善良,虽然我没做什么坏事,但你怎么知道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我眼里,你美丽,我不管那些中国人怎么想。我知道你善良,是因为我发现你对客人都很耐心。而且,你们老板和我也很熟,她说你是个好人,从不会为了钱去和人过不去。” “中国人的感情世界讲究和谐。不象你们老美,一见钟情之后,马上打得火热甚至结婚。两天不到,就分开。我等待的是个能理解我疼爱我的人,我盼望一种长久的感情关系。” “我可以试图去理解你,给我个机会吧。即使我了解你不多,我已很爱你了。我的心告诉我你值得我爱。我想娶你。” “哈哈,你知道吗?你说这番话让我觉得你和我十七岁时遇到的男孩子一样!真好笑。你都三十岁了吧?”何忆忍俊不禁。 “忆,我是真心的。”文的声音很受伤的样子:“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想和你结婚,我想和你做爱。” “你敢说你想和我做爱?”何忆提高了声音。 “为什么不能?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想和你做爱。我想好好爱你,让你快乐。” “你还是去找个中国人问一问,你对一个女孩说想和她做爱,她会怎么想吧。你所说的爱,只是性而已。”何忆不屑地说。 “不是的,若我只为了性,我可以找美国人啊,不需要费这么多口舌来和你说了。爱一个女人当然会想和她做爱了。我不明白这对你有什么冒犯。” “这就是中美文化的不同。所以我才不要嫁老美呢。”何忆恶狠狠地说。“就这么点小事上差别都这么大,大事上会怎样?” “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学,让我了解,让我爱你!” “我一点都不动心,你说再多也没用。我要挂电话了,再见。” 第二天何忆去上班,文又来了。见到她,他只是笑笑,欲言又止。何忆进厨房给他叫了菜,把饮料给他放在桌上时,他握住她的手,说:“如果我昨晚让你生气了,我会觉得很难过。对不起。” 何忆觉得他这些话,竟象琼瑶小说里的那些男主人公说的话,不禁觉得好笑。“没关系的,你不了解中国女人嘛。”她很大度地说。她看到文的额头上,还是有层细细的汗珠。 “菜一会儿就好,需要什么告诉我一声。”她边说,边把几张餐巾纸放在他的桌角上。 “忆--”,文哀求道。他的眼神,让何忆不忍。 可是,那天晚上,他又来了。平时他晚上基本上不来,何忆听他说过他的家在离这儿一个开车需一个半小时的一个小城市里,他每天下了班后都回家。见到他,何忆稍有些吃惊。她想他是为她而来的。 “忆,相信我的爱是真的。”文说着,把手上的东西交给何忆。 何忆发出一声惊叹。是一打深红色的长茎玫瑰,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盒上还系着红丝带扎成的蝴蝶结。 “我怕放在花瓶里的你呆会下班后会不好拿,就买了这种。”文小心翼翼地笑着说。“希望你喜欢。” “谢谢你,文,太美了!” “我可不可以在这儿等你下班?我想和你谈谈。” “好吧,可我下班前是顾不了你的。” “没事,我叫个柠檬鸭慢慢吃着等就是了。” “又是柠檬鸭?怎么可以!你一天连一点蔬菜都不吃啊?” “忆,你这么关心我?”文受宠若惊。 “吃蔬菜炒干贝吧。挺清淡的,不会胖。你太胖了。” “好,那我从现在开始就减肥。” 文深情款款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何忆。她的心里,感动万分,有种偷偷的喜悦。被人爱是令人欣慰的事情,特别是被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而自己不感兴趣的人爱着,总能使人感到骄傲和自豪。 下班后,文送何忆回家。何忆的屋子在学校旁不远的一栋老房子里,没有空调。好在是一楼,还算凉爽。何忆很爱整洁,屋子里收拾得有条不紊。进了门,开了灯,第一件事就是把花打开,插到一个阔口玻璃瓶里--她没有花瓶。一股浓郁的花香顿时扑鼻而来,她有些沉醉。也是个美丽的夜晚呢,她心中暗道。 她和文相对而坐。文只是笑着,不说话。何忆当然也没话可说。灯光下,玫瑰花含苞待放,娇艳欲滴。 “文,说说你自己吧。”沉默了好长时间,忆央求道。这种沉默有些刻意,何忆觉太尴尬。 文的嗓音很低,很有“胸腔共鸣”之感,说话速度也慢悠悠的。他告诉何忆,他母亲十七岁时就生了他,但并没嫁给他的父亲。后来,她又分别和另外两个不同的男人共生了六个孩子。“她一直靠吃救济生活,”文摇着头说:“她也从来没结过婚。但是我们都很爱她,兄弟姐妹之间关系也很好。” 他说他高中毕业就开始工作了,因为他没钱念大学,而且他想挣钱帮母亲养家。他先是卖保险,后又卖广告,做得很成功,年初刚提升为主管。他母亲在纽约州,他来宾西法尼亚州是为了找他父亲。 “找到了吧?”何忆很急切地问。 “找到了。他已结婚。说起来挺玄,有次在酒吧里碰到个很可爱的女孩,我对她挺感兴趣,可是,聊了一会儿,发现她竟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天哪!那不差一点······”何忆惊呼。 他还告诉何忆说,他曾有一个香港女朋友,他们在一起同居了快两年了。后来她毕业在这儿找不到工作,便回香港了。 “你还想她吗?” “我曾很想念她。不过,上帝保佑,我又遇到了你。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幸福!我真的不敢相信我找到了我想要的女孩!” “可是,文,象我很早就说过的,不可能的。我不想嫁老美。” “为什么呢?我发誓我要让你过得很幸福。” “你知道对我来说什么是幸福吗?” “不知道。但我爱你,这不够吗?” “光爱我是不够的,因为我不爱你。我相信我不会爱你的。”说着这些,何忆觉得有些烦。对于一个无法了解她内心世界的人来说,她不是白费口舌吗? “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看看我是多么地爱你;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看看你是否可以爱我?你为什 么不试一试?” “说你不懂我你就是不懂。我不想试。和你说也是说不明白的。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得明白。总之,我不想试,我不需要这样的机会。” “你讨厌我?” “不,说实话,作为一般朋友,我也许会挺喜欢你。可是,我从来就不允许自己和老美有感情纠葛,所以。我无法爱你。” “我以后还可以见你,还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可以,如果你不指望我爱你的话。”何忆笑笑:“很晚了,你还要开车回家吧?” 伸手去拉门时,文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何忆:“我可以和你吻别吗?就一个小小的吻。” 什么是小小的吻,什么是大大的吻?何忆心头嘀咕着,看着他说:“可以。” 文低下头,在何忆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轻得象一片羽毛温柔地掠过。一阵温暖从何忆的胸中涌过,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抱紧文的腰。她的头只抵着他的胸,他微胖的躯体强壮柔软,待他一手扶她的肩,一手缓缓地抚摸她的长发时,她感到了一种安全和依赖。她为此深深地感动了。她知道她会记住这个桌上有红玫瑰花的夏夜! 从那以后,文常约何忆出去。餐馆打佯时,总是很晚。他们唯一的去处,就是何忆的住处。他们总是相对而坐,说些小小的事。然后文就开车回去。过了几天,文在镇上租了一间房子,说是这样就不需要深夜往回赶了。如果不是第一眼就能使何忆爱上的人,以后也很难使她同他亲近起来。何忆为文的这份痴情暗暗欢喜,却知道可能也就这样了。他们之间,不会再有别的。 文总是能常常地感动她。他其实是个很体贴很宽容很实在的男人。何忆知道,如果别的女孩和文在一起,肯定会觉得幸福,奈何她心中已有了感情上对老美的抵制,而且,她依然还在期望种她自己根本就说不清道不白的感觉,文所做的一切,她只能领受,不能回报了。 有天她休息,文带她去一个公园。那是傍晚的时候,公园里没什么人。何忆兴高采烈地在树林里花丛中怡然漫步,感觉象是念大学时和男生的约会--在这儿,有几个人会来公园约会呢?不时地有蝴蝶在淡粉色的暮霭中飞舞,松鼠在树底下把水波一样的大尾巴摇来摆去。文跟在他后面,给她拿着她的夹克杉。 走累了,她在木椅上坐下,含笑示意文坐在她旁边。刚好,一对年轻的夫妇领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从眼前走过。文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直到他们走远。 “亲爱的,我多么希望有一天我们也会这样!”文动情地拉起她的手。 “是很美,很幸福,但是,我和你之间不会有的。” “你为什么老是这么说?我到现在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你怎会明白?连我也说不清我到底想要什么的。而且,我会很想家,我不想在这儿呆下去。也许,毕了业我就回去。” “我现在就年薪七八万了,等你毕业,我可能会挣得更多。你可以常回去看望你父母,我们也可以把他们接来。” “谢谢你,但不是钱的问题。” “你让我很难受。我一点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文的眼里有泪光闪动。 “不明白就别想明白。就这样吧,别多想。”何忆爱怜地拍拍他的脸。文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何忆很感动,但她知道自己是相当固执的。 开学之后,何忆也就不再打工。功课挺忙,又要帮教授做电脑工作,和文也只能三天两头地见一面而已。文一再邀请何忆去他家看看,但她总没时间,一直等到“劳动节。” 中秋的天气,依然很暖和。何忆穿浅粉短袖衫,白短裙,清清爽爽的样子。“忆,我很喜欢你这样穿,就象个小姑娘。喔,你是‘爹地的小姑娘’。”何忆笑笑,不语,打开车上的收音机,调到她最喜欢的流行歌曲台。文的车,是辆深蓝的“卡迪拉克”,深红的绒坐垫,很舒服。这一带是山路,车好象一直在林子里开,两边是郁郁葱葱一片,山顶向阳的地方,有早红的叶子,在午后的太阳底下,闪闪烁烁。 文的房子,是一个不大的三卧室砖房,有个小小的种满花草的后院。客厅也不大,转圈放了一套深褐色沙发,和电视音响等。厨房倒是很大,白色的瓷砖墙壁,黑白相间小方格的地板。当看到何忆的目光盯住灶台上那个中国式大铁锅时,文说:“我也会做几个中国菜。跟我以前的香港女朋友学的。今天晚上我们出去吃,这附近有家很不错的‘牛排和海鲜’店呢。明天我给你做中国菜吃。” 文养着一只小小的白色的哈巴狗,名叫“悌米”,她对何忆倒是一点都不生分,缠在何忆脚边赶不走。 “连‘悌米’都认你做女主人呢。”文痴痴地说。“别人来,她总叫。” “别胡说。离晚上还早着呢,有啥打算?” “不远处有个小湖,可以游泳。开车十分钟就可以到。怎么样?” “ 好吧,不过我不会游泳,我可以拿本小说去看。“ 湖在两座山的谷底,不大,水很清,湖边有三三两两的人。天很蓝,一条条丝状的云彩慢悠悠地飘着。 文把一条大白浴巾铺在岸边的大石头上,让何忆坐下后,便下了水。他的高高大大的身体,鱼一样灵活地在水中游来游去,不时地游到何忆的脚边,抹一把脸上的水,问一声:“亲爱的,可开心?”见何忆点点头,又游开。 何忆读几行书,抬起头寻找文,文在水中央笑着向他招手。“悌米”蜷在她脚边眯着眼。有时,她会拣起身边的小石头,向水中的文扔去。石头在他身边溅起小小的浪花。 “亲爱的,我好幸福。”文水淋淋地爬上岸,跪在她面前,一往情深地说。何忆扭开头,看水,不语。老美说这些甜言蜜语,总是听来很自然。若说中文一口一个“亲爱”的,肯定会让人起鸡皮疙瘩。 晚上吃完饭,他们去保龄球馆玩了一会儿。回到家,文先洗澡。等何忆洗完出来后,文已坐在床边弹吉它。是那首“对我来说你是这样地美丽”的歌。 文鬈曲的浅褐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上。他低着头,灯光下,他长长的睫毛和脸上的汗毛都成了透明的了。 “你是这样的美丽,对我来说······”文的声音很低,充满弹性。他不抬头,很认真地拨着琴弦。 何忆心里一热,在他面前跪下,把头放在他膝上,泪水模糊了双眼。这一切,又象 一个梦境,虽然很刻意。 “喔,亲爱的,亲爱的······”文跪在床边,柔软温热的手,轻轻地抚过何忆的身体。何忆柔软如深红色的玫瑰,逐层地一瓣一瓣地开放。他把何忆宝蓝色的丝内衣,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 “好美,好美,这样地美丽!”文轻轻地抱起她,好象她是个很容易打碎的玻璃娃娃。在床对面的大镜子前,站住。“你看,你看你是多么地美丽!”他的吻,湿润持久,何忆很眩晕。 她睁开眼睛,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在文手中,就象“悌米”在她手中那么小。她的细腻纤瘦的身体,象牙色的圆润,未发育成熟的小女孩一般。黑瀑布一样的头发,直直地垂下。 看到镜子里文多毛的身体,她突然惊讶自己为什么刚刚没感觉到。这样的肉体对她来说依然非常陌生。她觉得她接受不了。她的眼光和文的眼光在镜子里相遇,蓝色和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的镜子里,很明显地不是两种相接近的颜色。一种永恒的距离感攫住了她,她觉得对他还是一无所知。顿时,她怀念中国男人那种瘦小光滑轻盈的身体,怀念那硬硬的黑发和平面的脸孔上不大的黑眼睛! “对不起,文,对不起。”她挣脱开身,不顾文在一边目瞪口呆,慢慢地穿上宝蓝色的三角裤,然后,看了文一眼,又慢慢地拉上宝蓝色乳罩的带子。她的手在背后摸索着挂钩,一种荒诞感席卷而来。她想好好地哭哭。 从那以后,她再没见过文。只要电话里听到文的声音,她就会悄悄地挂断。文不死心,给何忆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星子打了无数次电话,让星子告诉何忆,他依然爱她。星子知道何忆的脾气,告诉文说:“她不爱一个男人时,他死也不会让她动心。她不可能爱上一个美国男人,尽管她自己都不知为什么。你如果不想让她讨厌你,就算了吧,中国女孩多的是呢。” 那天,我和何忆都在星子家闲聊。说起文,星子说:“碰到这么认真和痴情的老美还真不容易。其实何忆你若嫁他也真不错呢,没见大部分中国男人要钱没钱,要力气没力气,就那德行吧,我见了就受不了。唉,要是我的老头子有文对你这样来对我就好了。”星子和一个有家室的美国老头不清不白地拖了四五年了。 四年后,何忆毕业了。临离开的一天晚上,她给文打了一个电话。文不在家,听到“留言机”上熟悉的声音,何忆好久没说什么。她长长地吸口气,说“文,是我。我毕业了,明天就要回国。祝你一切如意!”几天后,我和星子在一家不错的中国餐馆给何忆送行,何忆说,那天晚上她给文留话后,觉得很失落,也很悲伤,尽管她知道她并不爱文,也知道永远不可能爱上他。 “有病!”我和星子异口同声地说。 “为爱情,干杯!”我们都笑着,其实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了。最美的岁月,已经远去了。不知何忆现在是否知道了她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的,我已得到。 1996.1.24 于Rockvi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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