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絲: 匿名電子信

匿名電子信 孟絲 一． 這是一封匿名電子信。 沈廷午餐回來，正在為下午的會議準備資料，好事的女祕書蜜雪兒卻要他先看看網上信件。她說話時臉上帶絲詭謐，那股喜歡惹事生非的神態有時令他厭煩。下午二時要開業務會議，九一一恐怖事件對於附近許多高科技公司的沖擊相當厲害，對於他們這家老牌產藥公司卻毫無半絲影響。他們公司握有三個剛上市不久的專利名藥，手中另有不少大大小小專利藥品，這也是多年積趲的成效。所以公司裡仍然一片繁榮景像，和那些因經濟疲軟而受到牽連的公司的愁雲慘霧相較，糖尿病的患者仍然佔美國十大病患之一，統計數字有越來越高的趨勢。這兒真應當算是個快樂天堂。 拗不過蜜雪兒，先看網上來函。這封匿名信很長。 不看則已，這一看真看得他目瞪口呆，越看越令人發毛。信中主要是在揭發公司幾位人士的婚外情。公司副總裁，路易士，是信中詳細描繪的男主角，講他如何和他的情人們約會。 信裡把他們約會的地點日期時間都說得煞有其事，尤其這兒幾家高級旅館，都被分別列在上面。 這幾家旅館都有摩登現代的會議大廳，而他們公司常在這幾處召開會議，年終也去那兒舉辦聯歡酒會餐會舞會。 總之，是他們公司人人熟悉的地方，離公司辦公大樓不遠。 最令沈廷毛骨悚然的是，信上所牽涉的三個主角﹐在公司裡全和自己有最密切的關係。首先，路易士是他自己的頂頭上司，是公司裡實權在握的副總裁。路易士年輕時曾為公司獲得好些專利權，又有哈佛大學的企業管理碩士，人脈和交際手腕都屬一流，在華府的藥物管理局有當年的同窗當權，在公司裡算得上是相當走紅的人物。對於下屬，尤其是女下屬，他渾身散發著一股難以抵擋的魅力和氣勢。 而這封電子信裡所牽涉的兩位女子，正是他沈廷自己手下的兩名最得力助 手。換句話說，他自己像個夾心餅干。這三位主角一個在頭頂上，兩個在腳底下，正玩著一場香艷刺激卻驚險萬分的遊戲。他越讀越感到激動。 怎會發生這樣的事？然而那封匿名信卻赫然呈現螢光幕上！怕沒有三千字吧？ 信是這樣開始的： “我現在要請大家看一齣好戲，注意，這是一場真人真事的真實好戲。可別輕易錯過它，我只發這一次信，以後不會有續集！我自己也是個忙著討生活的大忙人，別以為我閑得無聊，可這件事已經進行得夠久，久得已經開始干擾到本公司許多人的工作情緒。這是我必需抽空寫這封信的主要動機。我自己就是受到干擾的犧牲品，以後說不定就會輪到你或你或你。 知道嗎？ 我們的權威副總裁路易士﹐是個憐香惜玉的花花公子，多年來本公司不知多少多情女子為他風靡，為他憔悴。別高興，如果你能得到他的眷顧超過一年，就算是你的幸運。目前，他的胃口轉為神秘的東方，現正在進行和東方女子的戀愛遊戲。先後有兩人， 她們都各自以為是他的心肝寶貝，也許在夢想著做未來的副總裁夫人呢。 耍知道她們是誰嗎？ 告訴大家吧，兩個都是統計部門的熱門人物，都是統計大軍裡的脊錐骨，她們各自管理了一群小爪牙，為公司拼死賣命。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老路易士正和她們兩人在偷情，在偷 偷地和她們搞！我有照片為憑。 他一年來先搞的是姘怩，姘怩！ 你們知道的，她皮膚細膩白淨，五觀秀麗，安安靜靜，平時作事又利索又認真。是來自台灣的美女。統計數據一到她手裡就像變魔術似的，總能按照老總的意思下結論。而且她對她那個小組的囉囉們又會籠絡，經常從家里帶 中國點心和中國菜來向他們獻殷勤，午餐的休息室不是常常聽到啊啊的贊歎聲嗎？那就是姘怩又在施小惠，讓那些愛佔便宜的小人物滿心歡喜，所謂“吃人的口軟”﹐ 人人都覺得她溫柔幹練大方，都喜歡她。她雖然來公司才五年，你們知道她 去年拿到手的紅利是多少嗎？ 我最好別透露，不然你們可能會氣得去跳哈德遜河呢。 副總和她這一年來卿卿我我，出差帶的是她，到歐洲到西岸到澳洲。每次回來，你們不見她那春風得意的神情臉色嗎？做為她的手下，你們不停的加班熬夜，得到的好成效都屬於她，當然更屬於他。難道你們真是如此蠢笨？視而未見？” 讀到這裡，沈廷感到頭上沖血！ 心跳急速加快，雙頰變得滾燙。 這人的語言實在有些語不驚人死不休。難怪蜜雪兒執意要他讀。 竟是這樣的一封信。他相信全公司凡是讀了這封信的人，都會喧騰起來。他關上門，再繼續往下讀。 “可憐。 我們的副總最近又移情別戀，你們沒看到姘怩最近那副楚楚動人的憔悴模樣？ 苗條得嚇人。 還整天在辦公大樓裡耗費青春，以為這樣可能改變路易士的心意，連門都沒有，這是白搭。 我是過來人，誰也沒有我知道得更清楚，若是弄得不好，連飯碗都保不住。 我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路易士登上副總裁的寶座不簡單，這一路上他不知踢走了多少絆腳石。 姘怩已婚，又有兩個孩子。其中一個是自閉兒，十多歲了，每天連最基本的日常生活都需要特別照顧，請來的幫手常常令人不滿意，夫妻間為這個孩子免不了起爭執，雖然信教，感情總是受到破損。 難怪，路易士稍稍向她示好，她便那樣地死心塌地，以為得到了愛情，又有了事業上的撐腰和保障。 我親眼看到路易士和她去附近高級旅社偷情，都是路易士選的地方和時間。他喜歡用最簡便，最具效率的方式辦事，這包括偷情在內。我如果不經歷過，當然也不可能知道。我是真正的被他始亂終棄，怎能不恨！ 他如今改換胃口，這次找的是姘怩的對手，也是東方美女，也同樣是統計部門的一員大將，手下也掌握了實用而賺大錢的分析組。數據到了她這兒也可以化腐朽為神奇，而她年資和姘怩旗鼓相當，模樣不相上下，比她還小兩歲。 她就是美濃，來自中國大陸 。美濃不像姘怩那樣溫柔，那樣討好下屬。 她卻豪爽大方，很樂意為同事義務解決許多工作上的難題。她實力強，頭腦靈敏。 她原來的英峻丈夫，兩年前趁一次大陸之旅，發展出婚外情。美濃快刀斬亂麻，一年內辦妥離婚，保留了一棟房子，取得了孩子的監護權。而後對工作也是全心投入。最近 公司獲得的三大專利權之一，她便立下了一半汗馬功勞。 也正是這樣的潛力，讓我們的路易士看到眼里，引起了他更換情人的心意。美濃是離過婚的單身貴族，偷情的風險較為單純。而且，照我所了解的副總，也是到了他該換胃口的時候了。 就這樣，把寶貝姘怩一腳踢開。 難道你們沒有看到姘怩傷心淚盡的模樣嗎？” 二． 兩點鐘的會議時間到達。沈廷匆匆把這封匿名電子信存檔，等有空的時候再讀。 那天的業務會議先按照議程開會，由各部門負責人先個別報告。輪到美濃報告的時候，至少，在表面上她一如既往，冷靜沉著。不知她讀了這封匿名電子信沒有﹖她有條不紊地，用圖片表格和電腦數據，將市場預告分析得十分清晰動聽。 讓在座的幾位主管心服，也讓歐洲來的高級主管點頭。相信美濃今年升任第三級主管是箭在玄上的事。美濃是典型現代女性，身架高佻，明亮的眼睛，含蘊著晶瑩堅毅，像鑽石，透明卻銳利。沈廷明白，如果匿名電子信對她這一段所說屬實，美濃不會受到它太深的傷害。 如果路易士要利用她，她也將好好利用路易士。 她和他這段偷情的故事無論如何結尾，版本將和姘怩的完全不一樣。 四點，已是會議快結束的時候，姘怩那天午餐時間前匆匆離去，這一去便沒有再回來。其中﹐美國東部的統計報表數據等等，全靠她來主持。 對於工作，姘怩向來非常認真，從不遲到。 而且她上班五年以來天天早到遲退。她是極受公司重視的骨幹人物，手下有五位碩士出身的專業研究員的個案由她管理督導。 四點半，姘怩竟然還沒有出現，看來，她一定先讀到了這封電子信，看來﹐此信對她打擊不小﹗做為她的主管，沈廷只有代為簡略報告。 沈廷草草將會議結束，把歐州來的代表禮貌地送走。轉身回到自己辦公室，顯然，全公司各色人等都已讀到這封匿名電子信了，大多數人似乎存著幸災樂禍看熱鬧的心情。也有一部份人為姘怩抱屈，尤其屬於她那個小組的幾位成員，竊竊私語﹐議論不休， 望向美濃的眼光都充滿敵意。美濃卻完全一付事不關己的模樣。好在五時下班時間到達，許多人紛紛下班離去。 沈廷把這封信從庫存裡叫出來，電子信在螢光幕上歡樂地閃爍： “要知道我們的副總現在在那兒嗎？ 正在天上飛翔呢！他出差七天，不知又為自己爭取了多少福利來。 當大家讀完這封信的時候，他也許剛好回到家里。 明天，明天就更有好戲看了。大家等著瞧吧。 如果姘怩悄悄離開，美濃成為公司的第三把交椅，各位一定懂得為什麼了。這是“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這是最好的事例說明。好了，我要講的故事暫時到這兒為止，請明天看好戲繼續上演。看來﹐大家要謝謝我為你們帶來的快樂午後吧！ 恕我 未具名。”雖未具名﹐卻畫了一個小哭臉代替。 沈廷把這封信匆匆歸檔。整座大樓漸漸安靜下來。 他似乎看到近來姘怩那雙幽怨的眼睛，黑色眼圈越來越明顯。 三個月前，她趁中午午餐休息時間，請問他是否可以到僻靜的小運河岸邊和她一起走走，說有要緊事向他請示。小運河是附近大學城的美景，承載了無數陳年往事，離公司大樓開車僅三分鐘之遙。 她知道沈廷常常中午獨自到那兒走路。 那次，她講出了路易士和她之間的曖昧情況，她幾乎下定了拋棄原有婚姻的決心，只是，對孩子感到愛憐不忍，一直拖著，大約有快一年時間了。而今，路易士突然變心，這樣的改變對她是極大的屈辱，不僅意味著她的事業前程將化為灰燼，也意味著她不再是個嫵媚誘人的女人。這次的婚外情是她的第一次，讓她痛苦莫名，如今不知何去何從。 而最令姘怩忿恨的是，路易士竟和她的對手美濃打得火熱，她為此事幾乎恨得要發瘋，夜夜失眠。 那天沈廷聽完姘怩的自白，嚇了一大跳。沒想到這樣溫文寧靜的外表，竟包藏著如此濃烈耀動的心。 和副總裁搞婚外情！沈廷所知道的副總﹐是何等精明厲害角色！姘怩在他面前絕對是祭壇上的綿羊。 以他的地位，卻不能多說，更不能把情況明明白白地講出來。 他只勸她立刻開始到別的大公司找事，因為以她的資歷和成績，許多公司會爭取她這樣的人才。做為她的頂頭上司，他會給她最好的推薦，而且，可以讓她上班時間有許多便利，她可以遲到早退，他覺得這樣應當是處理這件事情的最妥當辦法，時間可以治癒一切心靈創傷。 同時 沈廷也給了姘怩一張心理學專家的名片，叮嚀她抽空去談談， 姑且把這件事當做是人生的岔路吧，他勸她淡然處之。也許凡事說來容易吧。三個多月以來，姘怩顯得格外憔悴，格外落落寡歡。直到最近姘怩才告訴沈廷﹐她終於決定要離開了，她已經找到新工作。 她確是找到了新工作，年薪比本公司還高些。還有一個星期她就要走馬上任了。沈廷正為這事件的圓滿解決而暗暗慶幸著，路易士剛好出差，姘怩悄悄地離開，不正是最美好的結局嗎？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多瀟灑，多甘脆！ 沒想到今天卻來了這樣一封匿名信。 整個公司裡，上上下下全都為這件事竊竊私語，要看笑話的人正多著呢。他手下所管的統計部門一直是公司裡最具實力也招人羨慕妒忌的部門，而手下幾乎一半以上是華裔，不是來自台灣，就是來自中國，而這些人裡大半又都是頭腦靈敏，作事利索的女性。 三． 電話鈴響，是總部人事室主任巴巴菈。她位高權重，是大老闆的右臂，相當精明能幹，她請沈廷到她辦公室去細談這件事。時間已是黃昏六時半，整棟大樓裡 已空無一人。巴巴菈說，她必需知道沈廷對此事知道多少，尤其事前。 沈廷靜靜地想了想，五年來和姘怩是典型的上司和下屬關係，自己和姘怩都是不愛多話的人。巴巴菈說，再想想看， 有什麼遺漏的沒有。她擔心姘怩一旦出事，做頂頭上司和管人事的她都要擔當責任。這倒是沈廷沒有想到的事。是了，他又想起一件事來。 那是姘怩對他談過她和路易士之間的糾葛不久，在停車場，沈廷見姘怩那輛漂亮銀灰色新車，凌志300 號，前車頭蓋部份竟撞得窪下去好大一片。看了刺眼。沈廷問她那是怎麼一回事，姘怩說﹐那是她用自己新車猛撞路易士的車尾撞出來的。她說那天見到美濃和路易士兩人在路上卿卿我我，她受不了，所以用新車猛撞他停在停車場的車。巴巴菈說真希望有人早些告訴她這些事。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誰會沒事找這種麻煩？ 而且這不變成打小報告了嗎？ 沈廷默默坐著。 這邊巴巴菈忙著通知警察局備案。成年人失蹤，警察局通常不會採取任何行動，至少要等七十二小時。 但巴巴菈提醒警察，別忘了，他們這家大公司對本地所付的稅佔全城至少十分之一，果然對方的口氣緩和不少。說會立刻通知上級，馬上準備尋人行動。巴巴菈對沈廷說，她即將和路易士夫人連絡，如果路易士已經到家，她要和路易士談話。 同時，她指示沈廷﹐必需和姘怩的丈夫章清天通電話，要把姘怩上午外出，直到現在還沒有消息的事告訴他，當然，匿名信也必需對他講。 沈廷撥通電話，章清天從曼哈頓下班回家不久，剛吃完晚飯。章清天很習慣太太晚歸，褓姆說太太十午回來把十歲的長子帶出門，叫她照常照顧家里，沒有留下什麼話。褓姆現正 哄幼子洗澡睡覺。沈廷很抱歉，告訴他，他的太太姘怩上午從公司外出一直未回﹐連重要會議都沒有出席。也提到了匿名信上所說的一切﹐擔心不知是否出了事。 章清天似乎被人狠狠在腦門上打了一拳，啞然失聲好一陣，待聲音恢復時，竟有些輕微發抖。沈廷對他忽然感到萬分同情，堂堂大男子漢！太太出這樣的事，真夠窩囊。沒多久前，公司舉行的新年餐舞會，他們還見過面，從外表上看，高脁的身架，輕俏的舞姿，兩人還是一對璧人，曾幾何時？章清天震驚之餘，終於說，他現在立刻電話詢問諸親朋好友，看看姘怩現在是不是在什麼人家里。 在辦公室和巴巴菈一起待到大約晚上十時，絲毫沒有什麼線索。唯一的進展是，路易士剛從機場到家。 巴巴菈把姘怩的情況告訴了他，并請示了公司總負責人，指示是，路易士次日不必來公司上班，算不算解雇？ 巴巴菈也說不清楚，路易士在公司裡實在太具權威，人脈太廣。總不能由於一封匿名信而治定他的罪名吧？ 沈廷回到家里已經快十一點。 胡亂吃了點東西，上床已是凌晨一時。 眼前不停飄忽著這三個人的身影。 位高權重的路易士，只要他從那兒走過，那兒就會感到他的威儀和魅力。而溫文爾雅的姘怩，這次是真被人戲弄了，難怪她如此頹喪絕望。美濃啊美濃，也許她是強者？ 如果真和路易士偷情，那是彼此相互利用？ 果真如此，美濃也未免太自信，無論如何﹐她總不是路易士的對手。 正如信上所說，路易士之所以坐上副總裁的寶座，不是件簡單的事 。就那樣胡亂思索著，好像整夜沒睡，卻已經天亮了。 次晨﹐提前到達公司大樓，剛坐定，打開電子信信箱，巴巴菈來了短信：“路易士已由律師陪同來到辦公大樓，現在會議室，請即刻來會議室。”沈廷剛要往二樓會議室走去，祕書愛蜜兒也提前在自己位置上坐定，對他神秘兮兮地輕聲說：“警察局來電話說，目前仍沒有姘怩消息，他們會和你隨時連絡。” 他一路往二樓走去，看到平時很少早到的人都紛紛到達，大家似乎都要成心看看這場好戲如何繼續演下去吧！會議室裡除了路易士和他的律師，巴巴菈外，另外便是警察局的偵探長，他看來四十多歲，做了自我簡短介紹。 “麻煩你了！姘怩是你的直屬部下？一起工作多久？ 業務性質是？” “你是路易士先生下屬？一起工作多久？。” “他們當事人在你面前有什麼異常行為嗎，有什麼怪異語言嗎？” 顯然探長早已和路易士談過話，叫他來是當面詢問，看看中間是否有什麼矛盾衝突之處。 沈廷盡力把所知道的說出來，言談之間他對路易士失去了往日的敬意。 雖然一切仍屬謠言階段，也許只不過是封匿名信罷了，卻具相當殺傷力！待他在表格上簽好名，已經兩個小時過去了。 回到辦公室，人們雖沒說什麼，但每雙望著著他的眼睛，似乎都在好奇地詢問著，怎麼樣啦？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呀？他打開電腦，腦子裡漫延著的卻竟是這三個人的影子，簡直沒法集中精神。也許兩小時﹖一陣清脆的高跟皮鞋聲停在他辦公室門前，又是巴巴菈。她 進來把門隨手關上，對他說： “警察找到姘妮了﹗” “戌在那兒？”¡” “戌在藍亭大旅社，昨夜吞大量安眠藥自殺。” “中人在那兒？ 有救嗎？”¡” “戌在醫院急救當中，你必需代表公司去一趟，希望不要太晚！”¡” 四． 醫院座落在大學城背街。 停妥車，到櫃台前經過好一番唇舌，才允許他到四樓加護病房。 門外站著章清天，警察局探長，正和醫院護理人員輕聲講話。見他到來，只禮貌地對他點點頭。原來護理人員正在解釋姘怩狀況，好像剛剛脫離危險，還有許多程序要進行，而且需要留院觀察。除直系親屬外，目前不能見客。 章清天的臉色十分憔悴，見到沈廷臉上更增添幾許尷尬。除了輕聲向他致謝，實在也是無話可說。自己的妻子出了這樣的事，做丈夫的無論如何脫不了關係，他提議到醫院樓下咖啡室坐坐。 他說昨夜接到沈廷電話以後，心裡辱罵自己無能，打了許多電話向親友探聽姘怩的下落，他擔心她會帶著自閉兒一同離開人世。 因為她曾說過這樣的話。自閉兒已經消耗盡了兩人間原有的深厚情意，那實在非常磨人。他自己盡力把心力投資在事業上，能出差就出差，能晚歸就晚歸。 他把看顧孩子的責任竭力推到姘怩身上，雖然雇有褓姆，但不能替代雙親的愛。 他的父愛逐漸枯竭，他對妻子的愛情也日益衰竭。 姘怩的婚外情，他感到他需要負部份責任。 姘怩昨夜帶著孩子到熟悉的旅館住宿，根據孩子零亂的說詞，他了解到事情的始末。姘怩讓孩子吃了一頓他最愛的牛排，回到房間大約已是午夜，她打發他在另一張床上睡下，自己卻寫了兩封信，可能凌晨三時，吞下了兩種安眠藥。她在藥廠工作，知道這樣的混合藥力最強。 沒想到孩子半夜要上廁所，開始搖他的媽媽，搖來搖去卻毫無動靜，急得打開房門，跑到走廊大喊大叫。就這樣，姘怩被送到醫院急救，算是揀回一條命。 然而路還長得很，要怎樣走下去，真不是他所能預見。 回到辦公大樓，人們似乎早已靜等他的報告，他簡短告訴巴巴菈，姘怩沒有生命危險，巴巴菈顯然鬆了一大口氣。至少，她可以向總裁交差，公司不必為人命案件而遭人訴訟。 至於姘怩是否會因此而遭受各樣身心上的折磨，並承受心裡上的痛苦，那完全就不是巴巴菈所願意置琢的事了。 姘怩出事第三天，沈廷終於得到醫院同意，可以到監護病房去探望她。他帶了十二朵待放的黃色玫瑰，那時刻病房裡只有姘怩半坐在病床上。臉色臘黃，見了沈廷，空洞的雙眼開 始濕潤，沈廷連忙用手勢制止她的激動。清靈水秀的臉龐，整整瘦了一圈，顯得格外單薄。 “戌好好保重自己，其他什麼都是假的。”¡” 姘怩點點頭。她緩慢地對沈廷講述自己的心態﹐恍若隔世。 她說看到那封匿名信以後，心情沒激動，她覺得全世界都瞧她不起﹐都對她鄙視，她沒臉好好活下去。她心疼自己可憐的兒子，如果不把他一同帶走，將來他在世界上一定受盡折磨。自我了斷對她而言似乎是最好的選擇，想把孩子一起帶走也是出於對孩子的愛。至於丈夫，她覺得她這樣處理這件事﹐也是為他著想，他將來再娶也比較簡單。這種紛亂矛盾的心情熬到夜晚兩點，看到孩子甜睡的臉，終於不忍對他下手，“各人頭上一片天，還是由他去 吧。” 就這樣，她吞下了大量安眠藥。 沈廷平時便很少說話，如今面對如此的場面，分明可以覺察姘怩的絕望與失意，卻不知如何表達這份繁複翻飛波動的情緒，最後仍然只能用一些最簡單的語言，對她說一些空洞而不關痛癢的話。 他說她應當好好保重，凡事要看得開看得透才好。告別出來，他感到無比的落寞，無比的空虛。做為她的頂頭上司﹐他似乎沒有盡到保護這個弱女子的責任。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副總裁終於又回到公司上班，仍然昂頭闊步，一付事不關己的模樣。然而人們竊竊私議不停， 整個辦公大樓的氣氛顯得有些詭異。 至於美濃，更是凡事照舊。 最近聽說又將去華府藥物局，可能又有新產品要她去為統計數字護駕申辯。大家都說今年年底美濃絕對會升上第三把交椅。 而今姘怩已被送進附近精神病院察看，除了直系親屬，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去，即使電話也不可以接聽。 姘怩的影子逐漸在眾人的眼前消失。和姘怩同組的人隨著時日，也漸漸接受了這個事實，休息室裡照樣傳來人們的笑聲，談話聲。 日子似乎很快恢復正常。這封匿名信所造成的騷亂仿佛早以成為過眼雲煙。 沈廷中午多半到運河邊走快步，偶爾想起姘怩的事，真為她感到十分不平。 匿名信給人帶來的境遇竟是如此迴然相異的後果。他不盡想起了那首流行歌曲的曲名“多情總為無情傷﹗”啊﹐姘怩的遭遇不恰恰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