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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宝铠: 望子成人

(2004-04-23 12:03:52) 下一个
望子成人   陈宝铠   陈先生本人并不是从事教育方面的专家,但他与曾做过数学教师的妻子一道,在儿子的成长过程中,创造出诸多值得广大父母思考与借鉴的育儿经验。   引子 2000年1月7日,美国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登载了该报记者布莱尔·哈登(Blaine Harden)的长篇文章《非常年轻、聪明,而又不知疲倦的人》(Very Young,Smart,and Restless),介绍全美“天才儿童”(Talented youth)教育的情况。文中详细报道了哈登先生对美国著名大学、教授及“天才”儿童家长的采访调查,让读者了解了美国人是怎样看待、教育这些只占人口比例万分之一的“神童”们的。在哈登先生的文章里,他重点介绍了美国华盛顿大学(Univeristy of Wshington)少年班一个叫陈昊儿(HARRCHEN)的学生。文章引述了少年班同学对他的评价,也描述了哈登先生采访陈昊儿家庭的印象。哈登先生引述了美国约翰—霍浦金斯大学著名的斯坦利教授对“天才儿童”家庭30多年的研究观察。斯坦利教授认为,“天才儿童”的家长各种各样,“最差劲的一种是那些急于显摆自己孩子的家长。他们想要使人相信,他们的孩子是世上最聪明的。他们总想在孩子具备足够的能力之前把孩子硬推进大学。我称他们为‘造神者父母’(CREATORPARENTS)。最好的一类父母是‘协助’者(FACILITATORS)。他们不是硬推孩子上学的人,也不是造神者。当他们发现自己的孩子具备特殊才能的时候,他们帮助孩子找到能够开发这些才能的机会。”哈登先生认为,陈昊儿的父母就是这种“协助者”。 哈登先生所采访的,就是我们的家庭。 愚爱与智爱 我们的儿子陈昊儿今年快15岁了,是华盛顿大学计算机科学系学生。再有9门课,他将以计算机科学、应用数学两个学士学位毕业。他曾获全美优秀学生(NATIONALMERITSCHOLARSHIP)等奖学金,并在所学各个科目都保持着优秀的成绩。目前,他应邀参加了3位教授的研究项目(芯片技术、智能型教育软件以及机器人的视觉系统),并且通过层层筛选,被微软公司招聘为暑期实习工程师。 因为有这样一个孩子,我们经常遇到家长们许许多多的问题。常见的问题之一自然是:怎样使孩子聪明?然而,直接接触过我们家的朋友,问得更多的是:昊儿为什么是这样一个性格开朗、待人和善、招人喜欢的孩子?在一般人的印象里,这种“神童”往往性格怪癖。而与昊儿交往过的人,从教过他的80多岁的老教授,到染着不同颜色头发的大学同学,从国内来的与美国文化格格不入的老人们,到只有他一半年龄的邻居小孩,大家都喜欢他。他帮助别人特别耐心,替人想得周到细致。有一次,他的一个大学同学期末考试后给他发了一个电子邮件,非常真挚地表达了对昊儿的感谢,说昊儿的帮助使他在此门课得了想象不到的好分。那个同学父母离婚,全靠自己支撑大学费用(这在美国并不鲜见)。尽管生活拮据,却还帮助妹妹上学(这却不多见)。看到他那感人的话语,我们几乎掉下泪来。而昊儿更觉得自己帮了应该帮的人。 对于一个所谓的“神童”,一般人总有一种好奇。有时候,有人一见面就会给他出些很冷僻的数学题,想看看聪明人到底聪明到什么程度。有时昊儿答不出来,却会很幽默地给自己找个台阶,一点儿没有懊恼的感觉。他这种平和的个性,很多家长都觉得非常难能可贵。 我们其实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人问孩子不愿学习怎么办?有人问孩子老跟大人对立怎么办?有人问孩子不好好吃饭怎么办?等等,等等。 透过这些问题,我深深感受到,中国父母对子女教育的关心已超过了其他一切的生活内容。从某种意义来看,中国文化中看重子女教育的传统,现代生活的竞争压力,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强烈向往,这多种力量汇在一起,已经造就了当代中国人心中的“子女前途焦虑综合症”。而这种综合症正在对每一个家庭的生活产生巨大的影响。这种感受在“万家灯火”栏目主持任涛女士这里得到了印证。任女士约我写写作为家长的想法与体验。 我知道,天下的孩子,一个人一个样。一个家长的经验不可能直接应用于另一个孩子的身上。我也不认为我们有什么“成功”的经验可供借鉴。但是,我们确实有许多独特的感受。十几年来,这些感受组成了我们作为父母的美好记忆。我自己曾在心里无数次感谢上苍,让我今生有了如此美好的做父亲的体验。更重要的是,孩子尽管走着一条不同常规的生活道路,却也快乐幸福。 在人生体验里,没有什么方面比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更能触动心弦了。俗话说,虎毒不食子,说的就是这种关系的特殊性。但是,亲子关系也最容易使人糊涂了。父母爱孩子,孩子爱父母,似乎是再简单不过的现象。但是,当天下的孩子都在这个急剧变动的星球上窜来窜去,争夺有限的机会时,当孩子的人生道路上充满挑战时,当孩子的个性不但影响他的成功,也影响家庭幸福时,爱孩子就不再那么简单。一些看上去应当归入“爱”孩子的行为,可能会产生“害”孩子的结果。爱,就有了“愚爱”跟“智爱”之分。 在我看来,父母对孩子的态度或方式,其实更反映出父母对人生的态度和对生活的理解。有时候,在教育孩子方面,我们就事论事而百思不得其解。但跳出这个范围,也许就会豁然开朗。值得指出的是,父母对人生的态度与理解,与一个人的学历之类等外在的标准,并没有对等的关系。我见过小学文化的世事洞明者,也见过满腹经纶的偏执狭隘人。 “数学先生” 大概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昊儿的小学同学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MATH MAN”。中文翻译过来,大概是“数学先生”或“数学人”的意思。同学之所以这样叫他,是因为他在上数学课时,可在课堂自由看书,或帮助辅导其他同学。此时,他已在大学里选修过几门数学与计算机课。但他同时还是一个全日制的小学生,参加小学校的一切活动,只在上大学课时离开。他跟同龄的人在一起玩耍,跟不同龄的人一起学习。 昊儿确有数学方面的才能,这也许有天生的因素,却也是教育的结果。但我们对这种才能的注意,却来自一个很意外的机会。2—3岁的时候,我们只知道他是一个很愿意问问题和表达思想的人。4岁来到美国,他满嘴流利的中国话,说起事来表情丰富、头头是道。像其他的独生子女一样,良好的生活环境使他讲起话来自信而清晰。他那时已经会使用比较复杂的句子。3岁的时候,我太太说他经常喜欢模仿电视台的天气预报。 到美国后生活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是个自费的学生,又上学又打工,时间非常紧。太太除了做家务,也尽量找些机会打工。孩子从原来的保姆、大学幼儿园、亲朋好友看护的环境,突然变得要自己呆在家里。录音机、电视机成了他的玩伴。我们那时对孩子的照顾,跟养鸡养狗差不多。孩子只要吃饱穿暖,就万事大吉了。 来美不久,昊儿进了一家幼儿园。该园专门招收世界各地来美不久不会说英语的小朋友。有一天,老师打电话来,问我们是否给孩子进行了“反面”教育。她说,昊儿在幼儿园里,拒绝学习英语。并且说,“我是中国人,不学美国话。”孩子回家后,我们看着他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我相信,他心里一定有很大的挫折感,跟我差不多。我们也无可奈何,只能劝他几句。 过了一些日子,老师又打电话来了。我们心里好紧张,心想,这孩子又惹什么麻烦了?没想到,老师兴高采烈。她问,你儿子是不是数学天才?我们莫名其妙。老师告诉我们,她在班上给孩子们练习数数。大家一起从1数到12的时候,昊儿举手告诉老师,这些数加起来的和是多少。老师不相信,就又出了几道题,结果他都会做。太太说,在国内的时候,她曾有意无意地教他一些算术。据说每次坐公共汽车,他都喜欢坐在窗口,数过往车辆的牌照号码。 现在想起来,昊儿这种对数字的喜欢与敏感,大概确有其先天的倾向,就像有的孩子对运动或音乐有特殊的敏感一样。听外婆讲,昊儿3岁的时候,有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次,外公给他买了个儿童电子表。昊儿很喜欢,整天挂在脖子上。有一天傍晚,他与同岁的表弟打架,被表弟在手上咬了一口。昊儿大哭着到外婆那里去告状。他边哭边说:“帅帅(表弟的名字)6时45分22秒咬了我一口。”全家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后来他5岁的时候,学会了小数。然后,每次大便结束,都要报告他拉了多少。 “妈妈,今天我拉了1.3个大便。”实际上,他指的是一个大的长的,加上一个不到一半的。 我们很烦他这样的报告,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我们说,“你最好不要这样恶心!拉完就算了,说什么!” 他还是照样报告,尤其是大便干结的时候(小孩好像都有这样的毛病)。 “妈妈,我今天不舒服,大便只拉了0.1。”他报告时特别认真。 知道他喜欢加数,太太就开始教他一点算术。我们请人从国内带了一整套数学教材,从头开始教他。没想到,他对于学算术充满了兴趣。每天只教一点,然后做习题。他学了就会,还总是要求学新的。我从工作单位把打印用过的纸一包一包带回来,供他做题。太太在国内曾是获得优秀数学教学能手称号的数学老师。我相信,她教学的技巧起了很大的作用,使孩子学得又喜欢,又快,又扎实。 就这样,每天像做游戏一般,儿子学得突飞猛进。5岁的时候,他学完了小学的数学。到了快 7岁的时候,他已经把国内高中的数学教材基本学完了。在这种教学过程中,我们确实也碰到了一个困难,就是孩子的语言问题。他中文听、说得不错,但不会读写。我们想教他中文,可实在没有时间,他也不感兴趣。后来,眼睁睁地看着他中文赶不上数学教学的需求了。如果用英文教数学,不但我们自己不敢确定怎么教最合适,他对英文也不感兴趣。于是,我们就靠给孩子念题进行学习。时间一长,念题也念烦了,就开始限制念题的遍数。一般应用题,简单的念两遍,复杂的念三遍,听不懂就算他不会做。这下他急了,眼睛瞪得雪亮。我们一念完,他的式子就列出来了。我们都被互相逼着,对时间的利用效率就提得很高。   7岁多的时候,孩子到了小学的二年级,英文进步得很快。同时,数学也没得可教了。太太说她可以教大学的东西。但是,我们担心,这种中文基础的数学学习,早晚会使孩子在英文学习环境中遇到麻烦。并且,我们也知道,国内的教材与美国教材有许多差异,有的地方程度较深,比方代数方面;有的地方不足,比方统计应用方面。于是,我们开始搜寻一种更好的让他学习的方法。   我到当地高中去咨询了一下,结果发现,高中的课堂对外面学生不开放。他们怕惹上一些法律上的麻烦。谁知道一个小孩子,身处在被人称之为“疯狂年龄”的美国高中学生堆里,会出现什么样的问题?   考虑再三,我又到当地社区学院的管理机关去寻求帮助。美国的社区大学是一个相当开放的地方,对学生有点像孔夫子所说的,有教无类。你只要通过入学考试(一种基本技能的标准测验,并非选拔式的竞争型考试)、交学费,你即可进来选课。我们想,昊儿也许可以在这里学习。   于是,昊儿 7岁多的时候,我给他报名参加数学科目的入学考试。我们进入考场的时候,许多同学疑惑地看着昊儿。主考老师由于事先知道,也没有说什么。可我最担心的,是昊儿的中文数学如何应付得了英语的数学考卷。考完了之后,我问他感觉如何,他说绝大部分都能看得懂,有一道看不懂的题就猜了一下。考分公布的时候,他的答案 90%以上正确,足够立即进入大学学习数学课程。我们决定还是先选大学预科的一门数学,以适应一下大学的学习环境和英文词汇。   然而,当我们带他去报名选课的时候,校方通过学校的心理学家,劝告我们先等等看,因为孩子实在是太小了。他们毫不怀疑昊儿的学习能力,但他们担心这样一个小孩子在学校里走来走去,是否会有其他的危险?他们同样也很担心承担法律责任。于是,我们只好暂时放弃选课。   又是半年过去了。看到昊儿无所事事的样子和渴望学习的劲头,我忍不住又跟校方联系。这次,我预先跟昊儿所在的小学联系,让校方出具他们允许昊儿到社区大学学习的证明。同时,我们又跟社区学院商量,昊儿在该校学习期间,我们家长中的一位一定会在学校陪他。就这样,在他刚过 8岁生日的时候,他终于有机会走进了大学的课堂。没想到,这种学习,从此就激活了他求知的强烈欲望,以至于直到现在,他对大学的课程,都有一种跃跃欲试、兴奋不已的感觉,无论是文学、写作、音乐、心理学,还是计算机芯片设计、算法逻辑,他都充满了强烈的兴趣;甚至对他从来不喜欢的中文,他都学得津津有味。他喜欢教过他的每一位老师。每次新老师上课,他都能马上了解并观察出老师独特的特点:有的老师不拘小节,袜子穿反了;有的老师以吃虫子出名,等等。而教过他的每一位老师,都对他的学习热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许多老师在给我们的信中或评语中说,昊儿的学习热情,甚至带动了整个班级对某门学科的学习情绪。有一位曾是爱因斯坦同事的物理学老教授,见到昊儿就像见了孙子,忍不住要摸摸他的脑袋。这在美国的师生关系里也算趣闻。然而我们知道,学习只是他生活的一个方面。   什么比学习更要紧? 我们经常听到这样善意的劝告:小心,太聪明的孩子很可能怪癖!有人给我们举例:他们邻居的一个孩子,极为聪明,学习分数无人可比,但整天迷恋计算机游戏,一点儿都不喜欢跟人讲话。美国好像也有这种人,通常叫做“Nerd”(书呆子)。 几年以前,我曾经就这个问题跟儿子做了一番谈话。我问他:“一个真正聪明的人,我的意思是指那些在事业、生活、个人感受等各方面都能成功的人,跟一个美国人称之为Nerd的———那些学习方面很杰出,却不能与人相处,或个性怪癖的人,有什么区别呢?”儿子想了一下,说:“Nerd缺少commonsense(生活常识?)。” 我对儿子的回答很感兴趣,就去研究“commonsense”这个词的含义。结果发现,这个词严格地说,并不能翻译成中文里的“生活常识”。它的意思是指对周围日常生活事件的实际判断能力,听上去多少有点“练达”的意思。 对于聪明的孩子来说,聪明的一个伴生陷阱,就是容不得看到别人比自己好。这种“嫉妒心理”会使孩子一生倍感挫折。有嫉妒心的孩子也许会有学习的动力,但是这种动力是短暂的,不稳定的,许多客观的外在的影响都会使孩子放弃学习,或采取不正当的方式去争取结果。嫉妒往往会形成一种恶性循环,越嫉妒的人越难以自拔。 认识昊儿的人都很惊奇,他从来不嫉妒别人。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老师给他写的评语说,他在小学班里帮助同学学习,由衷地为同学做出题目而高兴。直到现在,他还是时常在学校的计算机房里帮助别人解决问题,并颇有人缘儿。有时,我到华大教学楼接他回家,随便问哪个同学,都能知道他在哪儿。这个学期他当了助教,每天上学前都很认真地告诉我们,他今天有几个“办公时间”来解答同学的疑问。看他那煞有介事的样子,我跟太太实在忍不住想笑。 我相信他这种乐于助人有家庭的遗传。我们家莫名其妙地总是招人,以至于有时候事情太多,我自己也心烦。不过,我总是记得从小到大母亲跟我反复讲的一句话:帮人就是帮自己。 昊儿9岁的时候,选修大学暑期课程。正好外公外婆在美国,外婆就高高兴兴承担起送他坐公共车上学的任务。外婆看到,昊儿一进教室门,立刻就被同学们包围,原来这是每次上课之前的作业检查时间。那门课学的是概率与统计。临近考试的一天晚上,几个同学跑到我们家里,对一学期的疑问要求昊儿给予系统解答。有一位女同学,大概有30岁,复习完以后,她对我们说,昊儿一个晚上给她复习的题,超过了她一学期以来学过的东西。昊儿讲得那么清楚明白,她一下子就懂了。当然,我们知道,这种义务辅导员的差事占用了昊儿的许多宝贵时间。 后来,他又成了一大圈朋友的计算机专家。有时一个周末多半天的时间,他都要泡在别人家里帮人修理计算机、装计算机或买计算机。有的朋友周末还把孩子送来,让他辅导。为了使他有足够的时间应付正常的学业,我开始劝他减掉每周用来玩计算机游戏的时间。开始他很不同意,认为我减得不合理。我当然知道不合理,但是我对他说:“你看,你玩计算机游戏时,你是和计算机里假设的人物在玩,那多没意思。因为那里面的人物,都是被人家设计好了的。他要干什么,怎么干,不会超过计算机程序里设定的圈套。可是,你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你是在和真人玩,是跟真人生活里的真实问题在打交道。真人真事的变化是无穷无尽的,这多有意思!” 他说:“你不要哄我!计算机游戏是玩,而帮助别人是在干活。” 我说:“这就要看你怎么看了。英语里不是有一个成语,一个人的毒药是另外一个人的佳肴吗?我看你帮人的时候,玩得也很高兴啊!” 的确如此,找他帮忙的人都忘不了他是一个孩子,总给他点小恩小惠的奖赏,他总是高高兴兴地接受这些奖赏。 有一次,一个同学来问问题,那位同学是一个大小伙子,趴在地上拿着书,昊儿趁机躺在人家的背上,还跷着腿,让人家把题念给他听。看到那样子,就像个小胖猫躺在大老牛身上。 然而,他从帮助别人当中得到了乐趣,成为一个喜欢人、不嫉妒人、容易与人相处的孩子。“帮人就是帮自己”,我小时候很不理解这句话,现在想起来,道理也许就在这里。 给聪明卸“包袱” 自己感觉聪明而又被别人反复地证实,应当是一件好事,它使人有更强的自信心。然而,这也可能是一件坏事,尤其是这种聪明超出了一般的程度,并且没有人再怀疑的时候。这种聪明会成为一种负担,一种包袱,压到这个聪明的人身上,使他活得很累。很多聪明人不敢在公共场合问问题或回答问题,怕出丑。 昊儿小的时候,自己并不觉得聪明有什么负担。所以,他上课一直是问题不断,不怕丢人。他的许多教授都提到,昊儿是大学课堂里的小学生。说他是大学课堂里的学生,是指他的学习方法严格而有训练。说他是小学生,是说他的学习热情非常高涨。 教过小学的老师都知道,小孩子总是把手举得老高,抢着发言。有时候,他们对问题的答案并不知道,可还是照样举着手,抢着发言。教过高中、大学的老师也都知道,高中或大学的学生有时故作矜持,不愿主动回答问题。大学老师当然希望学生踊跃发言,积极参与课堂学习,但一般并不容易做到这点。 昊儿在课堂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让学生们放松了许多,大学生们积极参与了课堂的讨论,老师对此非常满意,认为很难得。许多老师都对我们提到过,昊儿在他们课堂里的存在,使学习气氛更加活跃,更加积极了。有几位教师还将此特性命名为“昊儿的学习热情”。当然,有时这种热情过于充分,老师也不得不适当协调一下。有一位数学教授对我说,有几次,他不得不在提出问题之前,预先就说:“昊儿,我知道你能回答下面的问题。但是,这次你能不能先不回答,给其他同学一个机会。” 昊儿人很谦和。有些时候,有的孩子个性尖刻,跟许多人合不来,而昊儿仍能宽容大度,甚至容忍委屈,求得和睦相处。对此,我们感到非常可贵。作为一个小孩子,他的这些作为是很难装扮出来的。他知道自己聪明,但是同时心里也清楚,其他人,也是各有各自的聪明才智。少年班的同学们说他是少年班这一堆聪明孩子当中最聪明的一个。可我们在家里,从他嘴里经常听到的,都是他们班哪个同学如何如何得聪明,如何如何得好。他表述时总是充满敬慕的表情。 我有一个习惯,就是经常用电子邮件转送给昊儿一些我看到的好文章。有一次,我请他一阅的文章,是《美国与世界商业周刊》上面一篇关于美国教育的报道。该报道引用一位美国著名心理学家的研究,将人的智力分成7大类。这位心理学家认为,一个人的能力通常突出在一个或几个方面,而不是在所有的7个方面。 读过这篇文章,我请昊儿特别考虑,他在运动和肌体能力方面是否属于聪明的一类。这篇文章让他看到世界上的人原来也是“萝卜白菜,各有不同”,他只是在某些方面与众不同罢了。   学习的动力   如果对全中国的家长作一个调查,问他们在孩子教育方面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我相信答案之一肯定是:怎样使孩子努力学习。实际上,我们可以看到,整个社会为了提高孩子学习的动力,已经使用了无数的方法。从家长承诺的奖赏,到学校的评比、住宿制,生活在当代中国的孩子,身上每一个学习动力点可能都被触动到了,以致于在很大程度上,这些触点的感觉可能已经开始麻木。   那么,能否把孩子不喜欢作的事变成他们喜欢作的事,从而尽量减少学习中的无可奈何呢?根据我对儿子和其他人的观察,我觉得完全可能。我发现,如果学习变成有趣的东西,阻力就转变成动力。小孩子对有趣的东西有一种激情,英语里叫“PASSION”。它是比热情更强烈、更持久、更着迷的状态。让我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故事,看看“PASSION”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昊儿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里有个同学叫埃德温是个比较安静的孩子。根据老师的说法,他是个C类的学生(A为优秀,B为良好,C是一般)。埃德温的父母工作很忙,他经常自己在家。有一次,昊儿从埃德温那里借来一个电子游戏。从CD来看,那是个日本游戏。但是,这个CD跟着一本英文使用手册,有近百页厚。 打开使用手册,我吃了一惊,因为手册的内容是密密麻麻手写的,工整的英文。且不说美国已很少见手写,且不说内容有多么复杂,就是要抄一遍这本手册也是很头痛的。我问昊儿这是谁写的,他说是埃德温写的。我问是从日文翻译过来的 吗?他说埃德温不懂日文,他是根据游戏的具体内容自己边玩边写出来的。我被深深地震动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写游戏使用手册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更不要说你要写的是从游戏里归纳出来的规则。这里面包含着埃德温的多少聪明才智与意志力量!   有这种精神,埃德温可以轻易地在全校拿到任何第一。而C类学生对他来说真是一个假相。那么,为什么埃德温小小的年纪能够做出这么复杂、艰难的事情呢?因为他喜欢,他有一种PASSION。对于某件事情有这种激情的人,做事情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愉快,越累越高兴。比方说喜欢钓鱼的人,不管风吹雨打,站在水边那样执著、坚定。这在不喜欢钓鱼的人来看,无疑是一种自找苦吃的行为,可是对喜欢钓鱼的人来说,真是乐趣无穷。生活中我们可以见到无数这种以苦为乐的例子。   当然,问题在于:许多人,尤其在家长的眼中,年轻的一代,恰恰对于他们在这世界上安心立命所必需的学习题目,语文也好,数学也好,自然科学也好,却没有一点兴趣,没有一点儿PASSION。   那么,为什么埃德温对游戏而不是对学习有更大的兴趣呢?我想我也许可以从昊儿身上看出点什么。   我们在孩子五六岁的时候曾经录过他学习时候的一段情景。当时随便录,孩子还光着膀子。多年以后翻出来看,却发现了很有趣的现象。孩子当时喜欢数学不喜欢中文的情景在录像中一下就看出来了。其实,刚来美国时,尽管他只有四岁,中文说得却很好。他在一位台湾来的教授家里做客时,向一帮孩子讲他在录音机里听到的故事。大家都很惊奇,他怎么能把那么多复杂的成语说得清清楚楚。他表情生动,煞有介事的样子把一大堆年龄差别很大的孩子弄得安安静静。我相信如果没有来美国,他的中文一定非常好。可奇怪的是,来美之后,开始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教他中文。等生活安定下来,周末也有了中文学校时,他却不喜欢学中文了。   实际上不仅他不喜欢,我们所认识的所有中国家庭的孩子好像都不喜欢学中文。按昊儿的学习能力,我不得不考虑,不喜欢的原因可能不仅是孩子自身的问题,更与其他原因有关。   我首先向其他孩子打听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有个孩子告诉我,中文课本没意思,我很惊奇。我知道这些课本是国内专家专为海外华人家庭子女编写的。跟我小时候学的政治性课本相比,这课本简直是有趣极了。我发现孔融让梨的故事还在这课本里,心想这可是既有思想性,又有艺术性的作品。于是,我问这些孩子,孔融让梨可让你们有感想?   有个孩子双肩一耸,两手一摊,说“SO WHAT?”那意思是说:“孔融让梨,这有什么呢?”另一个孩子说,我干脆不吃那梨就好了。一个小家伙插嘴说,“NOT FAIR”(这不公平),年龄小的就应该吃小的吗?   孩子们不喜欢中文学习的另一个原因是:这些课文的课外作业里几乎总有一些背课文、抄课文的内容。由于中文教育的特殊性,抄写是一个重要的学习方法。中文的写,是通过不断地练习,使手养成协调写字的技能。英文只有26个字母的组合,美国学校英文学习里几乎从来没有抄课文这一说。至于背课文,美国学校里好像也很少见。我个人体会,背诵会提高语言学习水平,尤其很多书面表达方式,平日口语说不到,必要的背诵确实是有用的。但是,对这些不太经常用到中文的孩子来说,把背诵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中文课文当成学习中文的主要方式,真是起了让他们“腻歪”中文学习的效果。   结果,几年后昊儿的中文大退步,说话全是倒装句。有一次,全家带着外公外婆去钓螃蟹,他想告诉外公不能捉6英寸以下的螃蟹,因为那样做是违法的。可是,他不知道“违法”这个词用中文怎么说,只好发明了自己的说法:他告诉外公,捉6寸以下的螃蟹,是走跟法律相反的方向。外公后来想想这话就笑,从此就有了一个习惯,经常向昊儿打听跟法律方向有关的问题。  一直到进入华盛顿大学以后,由于大学毕业要求一门外语,中文学习才又提到日程上来。他开始想学法文。我建议他学中文,告诉他中文有几千年的书可以读,又给他讲了点诗经、三国之类的内容。他似乎感了点兴趣。我又跟他说,他学中文可以沾点光,因为他的中文已经有了些基础。还不错,他听取了我们的建议。   没想到,一点儿光也没沾到。大学一年级中文学的全部是繁体字。这是他从来都没有学到,而我们也忘光了的字体。另外,如果学生是来自华人家庭,学生必须到一个专门的“文化遗产”班去学,那里课程的速度又比普通班级加快了许多。   但是,令我们大为吃惊的是,他竟然特别喜欢起中文的学习来。此前我们总是想方设法诱导他说中文、用中文,而他总是不情愿,有时说词忘记了,有时故意说得没头没脑。自从在大学里学习中文后,他好像变了个人,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们,今天又学了什么中文新字新词。他还总是想方设法地在日常生活里用上这些新字。我们问他为什么喜欢中文了,他说学中文很有用,也很有意思。我们发现,他的中文书原来是围绕生活的各种实际题目来编排的,就像我们中国人学英文差不多,例如问路、买东西、约会等等。不过,我发现内容编排得有趣,生动多了。许多对话让人忍俊不禁。由于读者对象是成年大学生,有几点内容对昊儿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稍微超前了一点,但我不得不佩服:编者用简单中文能够表达出来的幽默对学生的兴趣是那么重要。   学习的方法也多种多样,也背诵一点简单的课文。昊儿尤其喜欢一位教中文的老师,是一位学习中国古典文学的博士生,叫韩森。韩森曾在北京、台湾学过中文、生活过。他教学生怎样用中文说脏话、唱京剧。尽管他是个地道的白人,可他说的一些中文词,我也没听说过,例如韩森老师告诉学生在台湾,什么是“星期五俱乐部的男人”等等。   我从儿子身上又看到了学习的PASSION。他以前总怕用中文讲话,怕讲错了被人笑话。此时却到处用中文,到处试用新词,一点儿不怕被笑话。有一次,他想用中文跟我们家新认识的一位刚从中国来的朋友接茬谈话。按美国人交往的习惯,他想夸奖一下那人的眼镜。于是他说:“你今天穿的眼镜很好。”那人一愣,接着跟周围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有人纠正说:‘戴“眼镜不叫‘穿’,叫‘戴’。”昊儿一点不尴尬,很认真地说:“谢谢,我应该说,你眼镜今天戴得很好看。”大家又笑起来。有人说:“你应该说,你今天戴的眼镜很好看。”他想了想,说:“对,我是想说你的眼镜好。”   还有一次,他在课堂上刚学完怎样问候别人的课文。周末,我们跟国内的外 公外婆通电话,他直接就把学来的句子用上了。他说:“外公,你这几天怎么样 呀?”这完全是课文里的一个句子,换了一下人物称呼。外公根本不会料到昊儿 会这样问候他,一愣,说:“我没怎样呀,你为什么问我怎么样?你是什么意思 ?”听到外公莫明其妙的语气,我们全都哈哈大笑。   昊儿从来没有听过京剧。有一天却突然对京剧花旦的尖嗓音产生了兴趣。原 来他的韩森老师在课堂上唱了一段京剧的花旦腔给学生欣赏,于是学生们都认为 这就是中国的京剧。而他也开始每天在家里尖着嗓子喊上一段。   学年结束的时候,他考得最好,而我们最能感受到他的进步了。他不仅不再 说倒装句了,有时故意把“了、过、着”等表示时态的助词说得有声有调,来显 示他对时态动词的准确把握。他给我们写过一张繁体字的便条。那漂亮的字体使 我们很难相信那是他写出来的。连我这学过古代汉语的人也无法记住这么多的繁 体汉字。他还得意地用一个“”字考倒了许多人。   他学中文的过程,前后态度、热情、差别如此之大,让我相信:不同的教材 内容,不同的教学方法,对学生学习兴趣的形成肯定有巨大影响。而我同时看到 ,兴趣的作用有多大。   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第一定律 我从未有意识地考虑过怎样去当父亲。第一次在医院走廊里听到刚出生的儿子嚎啕大哭时,除了有些莫名的激动,并没有升腾出做父亲的感觉。此后几个月整天在忙着给儿子洗尿布、洗澡,可心里还是没有体验到那种强烈的“父爱”。 终于有一天,孩子忽然对我笑了笑,好像认出了我。那一刻,我的心里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动,眼泪几乎掉下来。我产生了对眼前这个小婴儿的强烈眷恋:他是我的儿子,他是我生命的延伸。从那一天起,孩子成了一个实在的“他”。我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的父爱被启发了。 儿子继承了母亲的丰富表情和我的嘴巴功能,很小的时候就愿意生动、清晰地给自己辩解。我和太太最喜欢看的就是当他做错了事的时候,向我们解释原因。他那圆圆的脑袋、晶莹的脸蛋儿、薄薄的嘴唇,和那生动、无辜又有点儿难过、却很认真的表情,常常让我们忍俊不禁,把他的错误原谅过去。 无形中,我们家里形成了一种非常开诚布公的沟通方式。儿子从不担心他说了真话会受到责备。 不到4岁的时候,妈妈带他去北京的美国大使馆办签证。刚把他抱到窗口,他就对那位正在办理签证的美国领事说:“叔叔,我老师说,用左手写字是错误的姿势!”那领事被闹了个大红脸。旁边一位领事放下手中的事,过来看看,说:“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在这里随便批评别人?”还好,那位领事不跟小孩较真。事后,我们只把此事当作一件趣事来谈,并没有警告他不许乱讲话。 父母们都知道,孩子经常会用一些自己的小技巧来逃避惩罚或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每一次都把谜底揭穿,其实未必就是最好的事情。有时候,父母可以佯装相信,让孩子自己去验证结果;有的时候,父母则需扮演孩子的“对手”,让他体会到,要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必须积极地参与到生活中,主动影响说服对方,达成有效的沟通。 昊儿11岁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得了个点子,为他晚睡晚起找根据。他说,根据调查,青少年的生物钟往往滞后。所以,青少年喜欢睡懒觉是正常的。而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是大部分中国父母,包括我们最不喜欢的毛病。 单纯以命令的方式控制孩子,管得了一时,却会形成很多冲突。我们想驳倒他的观点,却又没有他那么多论据。如果我们板起脸来训斥他,他会在心里面认为我们是固执僵化的父母,连科学的研究都不相信。 一半出于无奈,一半想看看如果放手让他睡,到底会出现什么事。于是,我们就选了一个假期,同意不管他。他可以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爱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 他高兴极了。平常,我们要求他晚上10时睡觉,现在他开始在零时以后睡觉。当然,第二天他也不可能按原来的8时起床。慢慢地,他越睡越晚,越起越晚,逐渐变成凌晨3、4时才睡觉,第二天中午12时才起床(如果不是饿了,可能还赖在床上)。我取笑他说,你可以继续更晚睡觉,然后,你就会又转回到正常时间了。 然而,他越来越晚的生活节律终于乱了套。到了临近开学的时候,他想睡觉的时候怎么也睡不着,想起来的时候却又醒不了。 有一天夜里接近早上4时了。朦胧中我们被推醒,一看,儿子站在床前,沮丧地说:“我睡不着觉了。” 看他吃够了苦头,不再要求晚睡晚起,我们才又开始帮他把睡眠时间改回到正常的节奏。我们用的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在他临睡前陪他一会,摸摸他的脑袋。像所有的孩子一样,父母在床边的陪伴会带来温馨与安定的感觉,是最好的催眠剂。后来我告诉他,我有一个更科学的方法,在他试验晚睡之前就能帮他确立正常的作息时间。他一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我用的是什么方法,嬉皮笑脸地说:“是不是又是你的打屁股方法?” 有的时候,孩子提出的要求连父母自己也拿不准怎样回应,这时候其实是提高孩子沟通本领的最佳时机。每个孩子都有向父母要东西的办法,也都会在父母身上试过不同的“招术”。 5、6岁的时候,昊儿最喜欢一种叫“LEGO”的塑料拼接玩具。这种玩具很精致,却很贵。当时他已玩到十几岁年龄的复杂程度,一套稍好一点的要100多美元。当时我们还是学生,不得不考虑一下经济上的承受能力。可是,他很少直接向我们要玩具,他有他自己的办法。 他把每套新玩具盒子里的广告都收存起来。每次我们到商店买东西,他都要问,“我可以到摆LEGO玩具的地方看一看吗?” 你当然很难拒绝这样的请求。当你带他去的时候,他会给你娓娓道来新品种的特色,然后他会宽慰你,他并不想要,只是喜欢看一看。看到他那懂事的样子和对玩具喜欢的表情,你恨不能马上就给他抓上一套。当然,我们总是有计划地给他买。在一个圣诞夜前,为了让他作上圣诞老人给他送礼物的美梦,我在一尺厚的大雪中,走了几个小时去把他喜欢的一套LEGO买回家来。但是,我们不会根据他的冲动来购买。有趣的是,小孩子经过自己努力得到的东西,比不费劲就得来的,更能带来愉快。 等他长大7、8岁,计算机又成了他的爱好。从他7岁生日我们送了一台计算机开始,前前后后买的不同操作系统的计算机和网络系统也不下十几套了。计算机更新很快,而他对新计算机痴迷的程度比玩具还高。但是,他感到,买计算机却没有像买玩具那么容易,一方面是价格更贵了,更重要的是,他已经长大,必须能够说服我们购买计算机和网络设备有明确的目的,他的购买方案在功能价格比上也要划算。 他好像很乐意接受我们的挑战。每次他都花时间了解各种计算机和系统最新的功能和最佳的搭配。由于大部分购买都是从零件开始,这让他学了好多新知识。他9岁的时候就是美国《PC杂志》的忠实读者。我从中收获最大的是:每次要买计算机或网络设备,我都可以免费学到大量的计算机最新发展的信息,因为昊儿只有让我懂了才能有机会购买。同时,我也顺便提升了父子感情和共同兴趣。 在生活里,孩子跟人沟通的能力甚至比他的学习成绩更重要。跟父母的沟通是他练兵的最佳机会。而且,如果孩子能够跟你无话不谈,他对你的感情也会深厚。如果你不能说服孩子,最好想想原因在哪里。 我不时对儿子说:“这世上的矛盾冲突只有两种:利益的冲突,或信息的冲突。我跟你之间如果有冲突,有矛盾,那肯定是我们之间有话没有说清楚,是信息的冲突,是沟通不好。我们的利益肯定是一致的。想想看,作为父母,我们怎么会希望你不好呢?反之也是一样。” 像大多数小孩一样,昊儿曾经很着迷计算机游戏。我们给他规定了时间,但他有时因事错过了玩游戏的时间,便想方设法补回来。本来这事他并没有错,但看到他越来越入迷的倾向,我有些担心,就劝他把计算机游戏的事看得轻一些。没想到他认为我不公平。我说我是担心这计算机游戏玩得太着迷对人不好。 他说,你有什么证据吗?然后他笑着说,“计算机游戏可以使孩子对计算机更加熟悉,又有什么不好?” 我一听就知道他想蒙我,眼睛盯着他看。他赶紧说,“OK,我刚才是想哄你,不过,计算机游戏有什么害处也是没人可以证明的。” 我说,“我不是怕你玩游戏,我是怕太多游戏对你有某种伤害。你也不愿意伤害自己,对不对?所以我们两个人的目标是一致的。这样吧,我们都做一个调查,看看计算机游戏对孩子有什么影响:不管是好的坏的影响,我们都互相交流一下。” 过了好长时间,我们又说到游戏。他笑着对我说:“我查到了一个很权威的研究,证明过多的计算机游戏会使儿童的脑功能发生改变。尤其是,儿童的注意力会难以再集中到比较抽象的事物上,比如,抽象的数学思考、高度概括的思维活动等。儿童会变得依赖于光、声、影像来拉住其注意力。” 我说:“谢谢你告诉我。你看,我们只要把信息搞清楚,就会发现,我们的目标完全是一致的。我可不想让你成为不能思想的人。” 沟通自然是好事,但是,父母与孩子天天在一起,当然会有没法沟通的时候。有时,冲突也免不了,会给人留下很多遗憾。所以,当我和太太误解昊儿的时候,都会主动地向他道歉。这种道歉使昊儿认识到,父母也有犯错的时候,他有时也需要耐心,需要学会善于表达自己的要求。正像我们能够容忍他的错误一样,他也可以谅解父母的错误。 但是,最重要的是父母与孩子之间要愿意交谈,这是第一定律。 父子嬉戏      书山有路“趣”为径 昊儿对文、理、技(术)、艺(术)各科都很喜欢,成绩也都是全优。有些人奇怪,问我们:他理科好,似乎可以理解。文科的东西需要大量的社会经验,他小小的年纪,怎能深刻理解复杂而多变的生活现象呢? 昊儿9岁的时候,我们听说了华盛顿大学的少年班。我带他去拜访了华大超前儿童发展研究中心的主任南茜—罗宾逊教授。罗宾逊教授与她的丈夫20年前创办了这个中心与少年班,原因之一是,他们也有个超前发展的孩子。罗宾逊教授对我说,他们只收14岁左右的孩子。根据他们的经验,孩子太小进少年班,对孩子的心理发展会有不确定的影响。她建议我们在孩子到12岁的时候,再来看看。然后,她送给我们一个阅读书目,是少年班专用的。这个书目让我感到美国教育的特色。书目是世界古今虚构和写实作品的精选。昊儿从这个书单子上选出不少好书来读,有些甚至影响到他看问题的观点。从这个书单上,我看到了文化的作用。小的时候,昊儿对文学、历史并不是特别喜欢。在他看来,世界上最重要的是科学与技术的发明创造。如能在这些方面作出贡献,一个人何必要去操心那些过去发生的事以及听起来莫名其妙的文学作品。像他那个年龄和生活经历的人有这些想法并不奇怪。 从昊儿很小的时候,我与他便有饭后散步的习惯。散步时我们进入了一种悠闲自得的状态,种种压力、烦恼统统抛在一边,好像进入了精神上的世外桃源。我们有时谈论空泛,有时谈论具体。我们谈论技术、新计算机游戏,也谈生活中不断出现的改变;谈个人为什么烦恼,家庭里的种种纠纷,也谈社会上的犯罪以及人类不断面临的战争。我们逐渐弄明白了,对人类生活质量而言,人的观念、人的关系、人的感情这些“软”的东西,更为重要和根本。一方面,正是这些“软”的东西,影响甚至决定了科技的发展;另一方面,现代人舒适的生活条件,也带来了“现代病”以及现代人的孤独感和焦虑感,犯罪、战争的破坏力也更强大了。这种中文加英文的谈话让别人听起来一定非常可笑,可这种闲聊中贯穿着的思辨却使他形成了看问题不流于表面的“批判性”方式。他经常有意跟我唱反调,我也乐得跟他辩论。 进入少年班后,我建议他去学大学里开设的心理学。没想到他学得很来劲,要求再拿一个心理学学位,我没同意,但他却有机会从师于几位非常有名的心理学家教授。这些学习使他对人类行为有了相当广泛的了解。例如一位著名认知心理学家以她在法庭上的专家证词作为教学案例,不但生动,更为深刻。我不得不承认,美国有些大学的教授确实不是在“教书”,而是在“教思”。 当然我也没想到,从此以后,昊儿经常引经据典,为他的坏习惯找理论根据。他喜欢睡懒觉,便引证美国的一个研究,说少年时期的孩子为什么应当睡懒觉。尽管如此,这种不停留在表面、对问题进行具体研究的思维方式,不但让他对一些看上去枯燥的问题不再感到枯燥,更重要的是,他的看法基于自己的研究和独立思考上。 有一次,他有一篇学期论文要做,老师让自选题目。当时他正在读一本描写中国现代悲欢离合故事的小说,共产党、国民党、毛泽东、蒋介石、马克思主义这些词他整天挂在嘴上。他说他的老师曾经是马克思主义的忠实信徒,所以,他想写关于马克思主义与十月革命关系的论文。 为了研究这个题目,他从图书馆里找到了30几本书。由于当时我们住的离学校远,我和太太要用大旅行包帮他取书。这些书包括上世纪初俄国、德国、英国、美国以及欧洲其他国家出版的俄国十月革命前后俄国生活的描述、分析、统计,其中还包括《共产党宣言》,列宁的著作《怎么办》等等。令我大为惊奇的是,这些当年我在国内政治学习时勉强读了点的东西,他竟然读得津津有味。那些日子,他简直成了狂热的马克思主义信徒,在家经常大声朗诵英文版《共产党宣言》的著名句子:“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上空徘徊。”他说《共产党宣言》是少有的政论杰作,非常富有煽动力。 他告诉我,俄国十月革命是列宁运用马克思主义创造性的活动,对当时的俄国是一种历史的进步。尽管当时俄国的孟什维克也是一个受马克思主义影响的政治派别,但是其缺乏布尔什维克以暴力夺取政权的坚定原则,以及布尔什维克在列宁强势领导下的组织性,所以孟什维克不可能使俄国摆脱当时的混乱,建造一个新的俄国。他对马克思主义对俄国十月革命的影响的分析让我开了不少眼界。 学海无涯“书”作舟 昊儿读书的爱好似乎并不仅限于学术方面,对待实际生活问题也一样收获不少。昊儿11岁那年,家里想买一辆面包车,看了几个月拿不定主意。有一次跟他聊天,说起此事。儿子说你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好不好?我半信半疑。美国的卖车行在各行各业中是名声最坏的,让一个孩子去给家里买车,简直是不可思议,但我自己实在懒得再去看车、查资料等等,加上工作有点忙,我就欣然答应让他去试试。昊儿好像对此事颇有了解,几个星期后,他开始向我们讲述他的计划。 首先,昊儿认为,从经济划算的角度讲,我们应当去买一辆一年旧的二手车,尤其是被出租车公司换下来的车,因为租车公司一般都有良好的维修记录,而新车经过一年的磨合也会处于较佳的运行状态。听到他这个对车本应一窍不通的人这样头头是道,我和太太实在感到惊奇。接下来他又给我们讲了买车的具体方案,他说最近几个月新车的销售加快,汽车销售商往往存下了一些二手车,几个月之内必然举行所谓的大甩卖。他让我们在大甩卖的最后一天的下午4点多钟去买车。当然我们必须预先把要买的车物色好。车商把甩卖中卖不掉的车,都要拖回车场,雇人需花成本,然后还要不知等多少天才会再有人来买车。因此,在这种时候买车往往是个好机会。我们很奇怪他哪来这么多主意,他说他研究了他所能查到的所有书籍,以及相关的网站。 果然,几个星期后,在一个非常大的停车场上,一个竞相卖车的大甩卖开始了。我们按他所说,事先找好了几辆潜在的购买对象。等到甩卖结束的那天下午4时多,我们在车场找到一个看上去很想抓住最后时刻的推销员,开始了我很不愿意干的讨价还价过程。我从小到大基本活在凭票凭证、固定价格、按人分配的经济环境下,到了美国后最不喜欢做的事就是与人讨价还价,尤其是跟旧车商讨价还价。那些人的职业特点使他们像泥鳅一样油滑,他们会把你挤兑得浑身不自在。没想到昊儿却对讨价还价的过程一点也不紧张。他说他发现书上把旧车推销员的把戏、技巧讲得一清二楚。那推销员很惊奇,怎么是一个小孩子在控制局面。我和太太放心地坐在一边看他操纵一切。 儿子让我把现金支票本拿出来,俨然一副马上要买的样子。然后,我们听推销员介绍车的特性及状态。听完,儿子指出了他漏掉的几个情况。推销员不相信一个小孩子竟然对他卖的车比他知道的还多。昊儿趁机提醒他必须与我们合作,使交易成功,并开始历数车的毛病。这时离下班只有几十分钟了。 在我们的提议下,推销员急急忙忙地拿来一个供讨价还价的图表,昊儿开始在图表上划来算去,得出了一个价格。推销员说这价格根本不成,但在我们的说服下,还是拿去给他的销售主任批准。几个来回,推销员拿回来的价格已经接近,但还不是我们要求的,不过我们已经能感到车价的范围。这时下班铃响了,看到推销员满鼻子的汗,我跟昊儿使了个眼色。于是我们让了几百块钱,这个交易一下子就做成了。 我问昊儿,你从来没买过车,也没有在这种讨价还价的环境里生活过,怎么会做得这么有条理?他笑笑说,全都在网上和书上。对待什么样的推销员用什么样的方法,怎样一步一步地使推销员失掉信心,怎样让他在交易中下意识地站到你这边来,资料里都有清楚的描述。 “那你不紧张吗?”我问他。 “有什么可紧张的。你出钱,主动权在你手里。你今天买不了这辆车明天再去买。他今天卖不出去可是要少一份收入的。” 看到我惊奇的眼光,昊儿补充说,“这可是书里说的。” 我知道昊儿还是个孩子,他在许多方面的稚气常常让我们忍俊不禁。但在买车这件事上,他的阅读使他变得能够比我这个成人更了解作事的规则,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我不得不佩服美国的信息丰富和许多写作者对生活现实的精确把握和清楚表达。 我忽然醒悟到:人是不是有智慧,其实在很大程度上要看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样的信息。有的人学东西很快,很聪明的样子,但如果学的是错误的信息,或是基于偏见的想法,那这种聪明真可能起南辕北辙的作用。我曾见过很聪明,看问题做事却非常偏颇的人,当时很不理解,现在想,所谓“读死书,死读书”,大概就是这个含义吧? 进入华盛顿大学少年班后,昊儿有机会学习了大量的不同科目,阅读了大量不同的书籍。由于他阅读的速度和专心程度,加上他有机会接触大量不同的、实际的、真实的资料内容,他看问题有时比我更清楚。当我们有争论时,经常都是他说服了我。尽管我有比昊儿超过3倍的年龄,自认为见多识广,在朋友圈子里也算是个明白人,我还是时常感到自己的偏颇,甚至狭隘。这让我感叹,学海无涯,能够不断选择优秀的书籍充实自己,应该是一生都不能停顿的事。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2年07月20日第三版) 夸獎使人進步( 今年暑假,昊兒在微軟公司工作。   昊兒七、八歲的時候,盡管思維敏捷,動手能力卻不是很強。比方說,把一個機械的東西拆開再裝起來,這些我小的時候特別喜歡做的事,他一點兒也不感興趣。每次做這些事,他都顯得笨手笨腳。 有一次,朋友送給他一套機械類組裝玩具,其中有好几百個金屬零件。所有組裝需要很多螺絲和各種固定件。他一看就犯了難,要求我們把玩具送給別人。我們想這正是他動手的機會,就鼓勵他自己學著裝。他很勉強,在我們的“威逼利誘”下,總算答應試試。 剛開始的時候,我們確實看不上眼。好几次,我恨不能自己動手。我使勁忍著,不去幫他上螺絲。當他終于能夠熟練地使用扳手時,我們像美國人一樣大呼小叫地歡呼起來。一半是感到他總算有了點進步,一半為了鼓勵他。 沒想到他很看重這些鼓勵,每天都花點時間裝配這個繁瑣的機器。終于有一天,那機器轉起來了。看到這被密密麻麻螺絲架構起來的機器,他很有信心地問我:“爸爸,我現在手不笨了,對不對?” 從那以后,他對動手越來越有興趣。每次家里買回要裝的東西,像家具、電器、計算機等,他都很積極地動手裝。兩年以后,我成了他的助手,他儼然像個師傅一樣指揮著我。有時候,要裝的東西很復雜費勁,可他更有樂趣,有時累得滿頭大汗也不放棄。在有些方面,像裝計算機,我越來越笨,跟他的差距也越來越大。有時我琢磨半天也不知怎么裝,他几下就行。 但是,在做家務方面,昊兒卻走了一個“下樓梯”的過程。 一般而言,中國家庭里,由于父母強調孩子的學業,子女大都不太會做家務。可是,做好家務需要體力、智力以及情緒的綜合優化組合,并不是簡單的事。我希望昊兒能有做家務的基本感覺和技能,將來自己獨立生活時,仍能有效率,高質量,至少不至于把家堆得像個垃圾場。 我太太是人群中占極少數的那一部分有特殊做家務能力的人。用兒子的話說,她做家務有“特異功能”,常常能在看上去擦得錚亮的桌面或一塵不染的地板上,一下就“感覺”出一滴沒有擦干淨的水珠。在具備這種能力的人面前,我和兒子自然就顯得能力低下。我們洗的碗,擦的桌子,總是被找出毛病來。 昊兒10歲的時候,有一次,太太不在家,我逼昊兒自己下方便面吃。他跟我纏了一陣之后,只好很不情愿地自己去做。可是,他一會兒問鍋在哪里,一會兒問水放多少。我非常吃驚,他竟然不會做如此簡單的家務活。 水開了,看著滾滾冒氣的鍋,他竟然把方便面像投籃球一樣投了進去。看到濺出來的水,我問他怎么這樣下面條?他說,“那么大的熱氣,手靠得太近,不就燙著了嗎?”我又好氣又好笑,可表面上還是鼓勵他,說為他終于能自己下面條了感到驕傲。 太太回來的時候,我們倆高興地向她匯報這一“歷史性”的進步。沒想到,她連話都沒聽完,眼睛就立刻轉到爐子上了:她在檢查爐面是否擦干淨。結果可想而知:盡管我跟兒子特別仔細地擦了爐子,還是留下了蛛絲馬跡。她有點生氣地說:“你們倆不要給我添亂好不好?” 在這種“高標准、嚴要求”的氛圍中,昊兒自然是離開家務活越來越遠,尤其是心甘情愿地承認自己缺乏做家務的能力。我感到太太好像是在“打樹樁”,一下一下把昊兒做家務的自信心打到地里去了。 我對昊兒說:“你可別指望將來你會像爸爸一樣找到這么傻的老婆,僅僅因為家務干得不好就不讓你干了。爸爸一定得把‘紅油豆腐、魚香茄子、胡椒牛柳’等几樣‘拿手項目’傳給你,免得你將來在自己家里沒有一點兒支撐自己自信心的東西。” 我發現,“打樹樁”現象在中國家庭里很普遍。中國父母對孩子的批評總是多于表揚和鼓勵。奇怪的是,有的父母打擊的就是他們特別希望孩子成長的那些方面。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參加了一個“新移民學生教育討論會”。有一位來自台灣的女高中生正好坐在我身邊。由于談到新移民家長對美國文化的適應問題,我順便問起她對中國與美國父母教育方式的看法。大概她的父母不在會場,她馬上就是一大片言論。她說:“我的父母真是很奇怪耶!我的美國同學提琴比我拉得差遠了,可每次我們提琴表演時,她的爸爸媽媽又是獻花,又是擁抱,讓我好羨慕。我的成績在班里一直不錯,可父母總是盯著我偶然得到的B,嚴肅地問我為什么不是A?他們從來不夸我!” 這孩子說得很傷心。我趕緊安慰她說:“中國有句古語: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后。你爸媽不夸你,大概是怕夸了你就驕傲了,這也是為你好呀!” 女孩聳聳鼻子,不知怎樣回答我。可是,她的表情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記憶里。這件事讓我很迷惑:我那么自然地引用“驕傲使人落后”的古訓來說明,為什么中國家長不愿意隨意夸獎孩子。可是,夸獎孩子與孩子的驕傲有必然的聯系嗎? 每一個生活在美國的中國人都知道,美國父母對孩子的夸獎和鼓勵有時到了令人發笑的地步:哪怕孩子只得了一個“鼓勵獎”,父母也會認真地慶祝一番。“我們為你而驕傲!(Weareproudofyou)”是最常挂在美國父母嘴邊的一句話。難道他們不怕孩子驕傲? 我決定聽聽昊兒的想法。有一天散步,我向他提出了這個問題。 他看了看我,問:“你認為驕傲的表現是什么呢?” 我說:“驕傲是說一個孩子高估自己的成績,不謙虛待人。” 他笑了起來,說:“美國有一個心理學調查,發現北美的大學生跟亞洲的大學生在評價自己時,有些很不同的傾向。傾向之一是:北美的學生容易高估自己在一個團隊中所作的貢獻,會將成功歸于自己,把失敗的原因推給別人﹔而亞洲學生會低估自己在一個團隊中所作的貢獻,盡量不顯示自己,表現得很謙虛。” 我問:“為什么會是這樣?” 他說:“西方文化崇尚個人主義,強調個人成就。對自己的充分肯定,甚至過分肯定,都不算什么過分之事。生活在這種文化里,大家都驕傲,所以,某一個孩子的驕傲在其他人眼里,也不算什么不正常之事。可是,東方文化注重群體,個人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在一個群體中的位置和被群體接受。過分強調自己的人很自然會受到群體成員的拒絕。驕傲成了一種危險的特性,謙虛是必須的品德。”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就問他:“那你說,對待你們這些生活在西方文化里的亞洲孩子,父母應該怎么辦?” 他看著我,調皮地說:“那是你們做父母的應該考慮的,我怎么會知道呢?” 看到我要揪他的耳朵,他趕緊補充說,“不過,你剛才說的,夸獎孩子就會使孩子驕傲,卻需要進一步的分析。” 他說:“英語里的驕傲(pride),根據不同的情景,至少有兩種不同含義:一種是為自己或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高興和自豪,這是對自己的肯定﹔另一種是夸大的優于別人的感覺,就是傲慢(Arrogant)。在美國的文化里,第一種的驕傲几乎是必需的,否則,一個人不喜歡成為他或她自己,就被認為是心理憂郁病的症狀了。” “但一個人的傲慢,卻并不是由于經常受到夸獎。”他繼續說:“一個在安全的、經常受到正面肯定的環境里長大的孩子,會有穩定的自我概念。這種孩子最不可能成為傲慢的人。” 我問:“那你是說,驕傲使人進步了?” 他回答:“我是說,夸獎使人進步。” “战略伙伴关系” 昊儿正在设计软件程序 像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我们经常自认为对孩子的爱是无私的。直到发生一件事,我们才重新反省自己:我们做的果真跟自己认为的一样吗? 那是昊儿5岁的时候,有一次在朋友家聚会,临走时,朋友家的孩子想尽办法让昊儿在他们家里过夜。美国人管这叫“sleepover”。我们当时几乎不能想象孩子会乐意在别人家过夜。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没有离开过我们。 我们很放心地对朋友说,让昊儿自己决定吧。 万万没想到,他居然高高兴兴地要留下来过夜。我们一时哑口无言,只好同意。 我跟太太回到家后,竟然不知如何度过这一夜了。太太先是唠叨孩子这么小,没法自己睡好,然后又流眼泪,说想孩子。我心里竟然有点莫名的怨气:孩子怎么这么不懂感情,说离开父母就能离开父母。 第二天孩子回来后,我们俩都觉得自己昨晚的表现非常可笑,偷偷地笑话对方。可是,我们自己原谅自己说,都是因为我们太爱孩子了。 后来的日子,我不时琢磨:为什么我们会那么可笑? 几年后的一天,我到一所美国中学去参加一个节日晚会。坐在教室里,无意中看到贴在墙上的一张纸片,像是学生写的作业。上面写着这样几句话: 不要走在我的前面我不想成为追随者 不要走在我的后面我不想成为领头人 作我的朋友我想与你并肩同行 我忽然醒悟到: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好多矛盾,其实也都是在“爱”的名义下产生的。父母代替儿女做婚姻选择已不再时髦,可是在生活的其它方面,例如孩子将来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父母因为爱孩子而替儿女作选择,这还是很被人们,包括我自己接受的。假如一个看上去怎么也成不了运动健将的孩子说,他希望成为棒球明星,一位中国家长大概会生气,认为孩子胡思乱想,然后家长会仔细研究,替孩子“设计”出一个既有可行性,又被其他大多数人看好的前途。如果这孩子的家长是美国人,他大概会高兴,因为孩子喜欢那样。美国毕竟有浓厚的个人主义价值观,讲求自己对自己负责。我见到有美国教授的孩子成为清洁工,教授竟然“毫无感觉”地把他的孩子介绍给我们。 12岁那年,华大少年班老师组织学生参加一个美国全国数学竞赛。昊儿跟另外一位同学,一位曾在斯坦福大学学过高等数学,被公认为数学和物理天才的学生,一起得到了参赛的资格。作为家长,我们当然希望孩子去参加。可是,昊儿说他研究了有关信息,觉得参加竞赛需要花大量时间作专门的训练。就他目前的学业目标来说,这似乎偏离了方向。我跟太太仔细观察孩子的表情,请他尽量说明自己选择的原因。我们发现他很真挚,便理解他的理由。以平常心来看,他说得很有道理。他说,如果父母非常希望他参加,为了让我们高兴,他也会考虑参加。犹豫了一阵,我们还是接受了他的选择,没有去参加选拔赛。有趣的是,他的那位同学好像也没有去参加比赛。我不知道,这孩子的父母,一对来自于瑞典、非常开朗,在物理和生物领域很有造诣的教授夫妇,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尊重了儿子的选择?不过,我太太有时提起这件事,还是觉得有点惋惜。 昊儿11岁时在一所公立学校上初中一年级(相当于中国小学六年级)。有一天放学回来,他神情黯淡。我问他是否出了什么事,他说一切都很好。第二天,他回来后还是这种表情,我感到肯定有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晚饭后,我到他房间里开导他说:“我也许帮不了你,可我也是从你这个年龄长大的,也许能跟你一起分析一下。” 他看我很诚恳,就说明了事情的原委:新学期开学后,学生们开始像大学生一样,每节课走到不同教室上课,同学来自不同的班级。上体育课的时候,大家都要先到一个存衣间去换衣服,每人一个小橱柜。课间只有10分钟,学生要从一个很远的教室,跑到这个换衣室,换好衣服后,再到体育馆集合。体育老师是个临时任教的现役陆军教官,特别严厉。恰恰在这种时间紧急的情况下,昊儿橱柜的邻居,一个“很奇怪的孩子”,却非常地不合作。他要么把橱门压在昊儿的橱门之上,要么乱叫乱骂,非常粗鲁。 我一听就火了,对儿子说:“明早我到学校找你的校长,我就不信学校允许这臭小子随便欺负别人。” 儿子说:“爸,我不同意你去。” “为什么?” “这是孩子跟孩子之间的事,大人为什么要插手?” 我愣住了。 昊儿又说:“况且,校长每天都焦头烂额的,哪顾得上这些小事。” “那去找老师?” “学校里有规定,同学之间的冲突首先需要自己解决。只有当同学之间无法协调时,才去找老师。”没等我回答,他又补充说:“不过,即便是找老师,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我们上的都是大课,教课老师根本不认识学生,而且这类问题属于学生心理咨询老师的工作范围。可是全校只有几个学生心理咨询老师,他们整天连那些有自杀、暴力伤害倾向的学生都应付不完,我这点儿事根本排不上。况且,就算老师协调了一下,那个学生也不会变化,他是出了名的麻烦鬼。” 我忽然想出了一个“灌木丛中的定律”。我问儿子,那孩子有多高?身材怎样?昊儿说他矮半头,瘦瘦弱弱的。我悄悄地对儿子说:“爸爸教你几招击打技巧,是爷爷在爸爸小时候秘密教授的,让爸爸在危急关头用来救自己。容易学,很有效。你学好后,找个机会,整他一次,这种无赖绝不敢再欺负你。反正大家都知道他是挑事者,你不会有责任的。” 儿子瞪着眼看着我,好像有点不认识我地说:“爸爸,我总认为你很聪明,没想到你也能出笨主意。我们如果介入了身体冲突,对我来说,结果只能是越来越坏。学校发过学生解决冲突的小手册,上面说,以暴力解决冲突的结果,只能导致冲突各方都输的结果。” 我赶紧说:“我跟你开玩笑呢,你以为爸爸会放心让你去打架?” 儿子说:“不过,给你这一谈,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爸爸。我会自己找出解决方法的。否则,我以后再遇到别的麻烦,难道都要靠你来解决吗?” 我豁然感到儿子说得很对,就说:“keepmeinformed(让我知道你是怎样处理这个问题的)。” 以后的几天,昊儿的表情越来越放松,从他的嘴里,我知道那个叫麦克的学生并不是因为昊儿是亚洲人,或其他什么原因(例如学习好,或不属于校园里某一个群体等)而制造麻烦。他就是在本性上有较强的攻击性(好找事儿),并且生长在一个没有母亲、酗酒父亲的家庭。昊儿说他现在尽量回避与他接触,由于这个学生性情急躁,每次体育课前最先冲到更衣室。昊儿说自己稍微慢点,等他离开后再去换衣服。这样时间紧了些,可也够用;尤其是,昊儿说,知道了麦克的家庭情况之后还挺同情他。 几个月以后的一天,昊儿说他要告诉我们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没有任何人从中协调,那个麦克主动向昊儿赔礼道歉,并且一定要让着昊儿先在更衣室换衣服。他那恭敬的样子使昊儿很不习惯。我们问昊儿,为什么发生了这么戏剧性的变化?他说,麦克尽管学习不好,却对计算机和计算机游戏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喜爱,由此延伸出对懂计算机的人的喜欢和崇拜。当他从学校计算机小组(被认为是该校计算机界的精英)成员那里知道,计算机小组的问题也要向昊儿请教时,麦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每天欺负的人竟是他最希望交结的朋友。尤其让他不能理解的是昊儿好像一点也不记恨,还很认真地向他传授玩计算机游戏升级的诀窍。 这件事过去不久,有一次我问昊儿从跟麦克的冲突以及解决过程中都学到了什么,因为我猜想他会说对待矛盾冲突要有耐心,要找到冲突双方的共同点,等等。 可是,他问我:“知道什么是这种冲突的根源吗?”看到我一脸的疑惑,他接着说,“我查过一些资料,在美国的中学里,这种类型的冲突很多,甚至导致枪杀事件。有些人把原因归咎于卷入这种冲突的学生及其家庭,我看另外一个主要原因是美国中学目前的设置方式。” 我顿时呆住了,他在说什么?他把个人问题分析到制度上了? “你想想看:你把几千个学生放到一起,然后又不提供条件让他们互相熟悉、了解,建立感情联系,而他们又必须每天擦肩摩踵地在一起上课、来往,怎么能够指望这些心理情绪不稳定的青少年之间会没有矛盾冲突呢?”他反问我。 “你好像花了不少时间研究这个问题?”我问儿子。 “还不是让麦克给逼的?我开始以为是麦克不喜欢我才为难我。可是,后来发现,他是没有机会了解我。如果我们天天固定在一个教室上课,用不了几天,我们就会熟悉了解。就算他不喜欢计算机,我们也会找到喜欢的话题。” 我由此领悟到:没有压力就没有思考。让孩子自己应对危机,做出生活中的选择,父母最大的收获大概是有一天,他会自己作出比你更明智的选择。毕竟,他们的生活是他们自己的。 我曾看到一幅中国古代工笔仕女画,仕女衣服飘动的线条、皱褶,都被画家描写得清清楚楚。我觉得孩子小的时候,父母很有工笔画家的心态,总希望把孩子的每一个生活细节都想到、安排到。可孩子的反应每每超乎我们的预料。好在我们还不算固执,在孩子的影响下,渐渐地“大气”起来。我琢磨着,父母也许应当从中国写意画家那里得到启发:求神似而不求事事逼真,孩子成长的方向看上去正确就行了。用一句时髦的话来说,跟孩子不妨来个“战略伙伴关系”。 爱需要表达 我曾经对昊儿说,你很幸运,碰上一个非常符合“母亲”这个词定义的妈妈 。儿子不解地看着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你长大就知道了。   20多年前,昊儿的妈妈曾经在国内一家大企业的子弟学校当老师。那时我还 没有资格叫她太太,只能象别人一样,叫她“朱老师”。   那家企业的一位职工家里有个十几岁的男孩,按心理学的定义,大概叫“发 展滞后”的人。该职工向厂领导发出请求,希望把孩子送到学校。学习不学习没 关系,有人看着就行。学校里的许多人都见过这个满脸呆滞、看上去又可能有暴 力倾向的孩子。没有人愿意要他。   最后,这男孩和一个同类情况的女学生,都到了朱老师的班里,据说只有朱 老师能对付得了这一对“童男童女”。同学们发现,朱老师对这两位“学生”耐 心、亲切,还时不时地跟他们开个玩笑,让全班同学看到两人的憨厚可爱之处。 结果,大家对这“童男童女”减少了歧视,增多了帮助和同情。几个月之后,两 个人的表情竟不再呆滞,还流露出许多快乐。   这件事当时使我确信,朱老师是非常有爱心,并能出色表达、感染别人的人 。结果不言而喻,我就是最受感染的人。   20多年后,我觉得自己当时还真是看得很准。我们全家曾经在美国的一个小 城市里住过很多年。小城里有好多来自中国、背景与我们类似的家庭。这些家的 孩子们曾经流传着这样的话:昊儿有个小城里最好的妈妈。   在美国长大的这些孩子,并不轻易地说什么人好。他们一定是真的喜欢你, 才会说你好。当然,孩子们跟昊儿妈妈的接触是有限的,但就在这短暂的接触里 ,孩子们显然感到了昊儿妈妈的温暖、快乐、接纳和包容。而我觉得,儿子平和 快乐的个性,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的妈妈。   而这正是我小的时候最缺少的。我出生在一个典型的老式的中国家庭。小时 候很少记得父亲的笑容。母亲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但她在我一岁的时候,就患病 吐血。我记忆中她总是坐着趴在高枕头上睡觉。我十几岁时她去世了。   我发现,经历过生活磨难的人,固然有能够承受挫折的一面,但不愉快的生 活经历也会使人用消极的方式对待家里正常出现的矛盾冲突。   然而,结婚以后,我的家里总是充满着温暖和快乐,因为有了一个快乐的源 泉。即使在孩子出生之前,家里平平淡淡的生活中,也会有许多乐趣。记得刚结 婚时,有一次忽然听到太太在厨房里大喊大叫,冲进去一看,她正在水龙头上冲 洗自己的嘴巴。我很奇怪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她因为自己不怕吃辣,而我不能 吃辣,正设计一招来整治我:她想把辣椒抹到嘴唇上,然后假装吻我,让我的嘴 唇沾上辣椒。没想到,那辣椒太辣了,没等她抹完,就已被辣得受不了了。   对孩子来说,她的确是位让人又喜欢又尊敬的母亲。她的眼睛里能传达出语 言无法充分表达的意思:再调皮的孩子,也希望得到她的注意;再冷漠的孩子, 也能从她的眼神里感受到温暖。   当然,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母爱之网”越编越密,以至于我跟昊儿时不 时地要从这“爱”的网子里挣脱一会儿,独立地喘口气儿。   刚到美国的时候,太太听说在美国长大的孩子老早就会走出家庭,独立生活 ,她心里有些紧张。我们的朋友,一位来自新加坡的家庭主妇,向她介绍了一个 秘方:帮孩子做一切事,这样孩子就不想离开你。这位朋友的儿子当时在麻省理 工学院读书,跟家里一直保持着很密切的联系,让很多华人家庭羡慕不已。其实 我发现,正是女主人温暖的个性以及这个家庭里快乐的气氛,才使得他们的儿子 与父母关系密切。   可是,我非常清楚,爱的表达不能只是单方面的。父母能够并且也善于向儿 女表达爱心,固然非常重要;更重要的是让孩子也知道并习惯于向父母和其他的 家庭成员,表达他的爱心、温暖,并且用行动创造愉快的气氛。   在这方面,父母自身就是最重要的榜样。   孩子很小的时候,我就在他面前夸奖他的妈妈,从外形到精神,从智力到个 性。有时她家务干得辛苦,我跟儿子就会一人一边同时在太太的脸颊两边吻出个 大响来。尽管太太和太太的朋友说我心眼儿太多,使劲鼓励她多干活,可我非常 真挚、恰切、生动和有趣的夸奖却让昊儿知道,妈妈很辛苦,很可爱可敬。   象天下绝大多数的妈妈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太太也开始“唠叨"。我跟 儿子共同“开发了”一种平静应对“唠叨”的办法。不管唠叨到谁,只要两人都 在家,就互相偷着挤一下眼睛,然后一起同时在太太的脸颊两边吻出个大响来。 这样我们既不要明确承认错误,又让她感到我们已经接受她的批评了。   我跟儿子说过,做母亲做妻子的人,下意识里把唠叨当成一种爱的表达。所 以不要太在意她唠叨的内容,她总会找到什么事说你的。重要的是你要回应,要 让她感到你很在意她。儿子好像很能领会我的意思。每次妈妈说他,他都听完, 然后亲切地说:“OK,我亲你一下吧。”或是他把腮帮子送给妈妈,说:“让你 亲一下吧。”   由于昊儿读书广泛,我们有时讨论基因和遗传的问题。有一次家里来了一帮 客人,大家又谈起这个问题。昊儿说美国有个最新研究发现,孩子的智力是从母 亲那里得来的,而孩子的运动能力是从爸爸那里来的。他又进一步推论,认为自 己的聪明是从外婆那里来的。   在美国环境下长大的孩子,跟中国来美短暂居住的祖父母之间的关系,常常 是比较微妙的。一般来说,他们之间语言不通,爱好完全不一样,又多少年没有 在一起,突然在一起生活,不一定就能马上建立起亲密的感情关系。   我们家很幸运,外公外婆是很开通、外向、容易相处的老人。外公为人敦厚 、正直,外婆活泼、开朗。尽管多年没见,昊儿很快就跟外公外婆亲密无间了。 每天临睡前,他必定到外公外婆床前,在每个人脸上亲三下。有时候老人睡着了 ,他也要这样做。他还特别愿意和外公外婆一起玩扑克,三人玩得热火朝天。他 8岁那一年的夏天,我们一个远隔几百英里的朋友邀请外公外婆去玩,他二话没 说,担任起带外公外婆坐灰狗长途汽车去拜访朋友的任务,中途又是转车又是吃 饭,不通英语的外公外婆在他的带领下,顺顺利利地在朋友家住了好几天。   昊儿的爷爷奶奶很早去世,没见过这个孙子。几年前,全家回国时候,我特 意带他到爷爷奶奶坟前磕了个头。他从没磕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理解磕头在 中国人礼仪当中的含义,但是我想,他会知道他与埋葬在这里的人有直接的感情 联系。   我们做上述事情,并没有特殊的计划与安排,一起都很自然地发生了。但我 们从中体会到,爱需要表达。每个家庭生活的感受,或许都跟这种表达的质量有 关。中国文化讲求“含蓄”。孔夫子甚至说:“巧言令色,鲜矣仁,”还说,一 个不会说话、表情古板的人,才可能是有品德的人(“木、讷,近于仁”)。真 不知他为什么要给中华文化留下这样的影响。有些人可能认为,爱与不爱不在表 面。这话也许不错,然而,孩子能不能感受到爱,却是基于父母的表达。更重要 的是,孩子会不会表达对他人的爱,对他的生活更重要。   当然,爱的表达不是“溺爱”。成熟父母的爱具有对孩子的引导能力和基本 原则。由于父母对人生的感受不同,他们对孩子的态度也有差别。许多夫妻因为 这种差别而产生矛盾,而这种矛盾对孩子的影响很大。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今年夏天,是昊儿特别高兴的一段时光。他中午常常进出于微软总部所在城 市莱德蒙市周围各种不同风味的餐馆。更高兴的是,他发现工作着是美丽的。他 轻松愉快地完成着各项工作任务,一点儿没感到压力。暑期结束时,他在微软的 工作表现得到了最高评分。   可是,工作的轻松却并不是基于运气,许多问题甚至很棘手。然而,多年来 他在靠自己解决问题的过程中逐渐练就的素质———那种积极主动的思维态度、 训练有素的做事方法和对技术问题的悟性和直觉,对工作都给了很大的帮助。   作为他的父亲,我对这个过程最了解。我相信他能应对非常具有挑战性的工 作。因为我看着他体验过挫折,走过弯路,享受过成功的喜悦,也接受过珍贵的 教训。   大概10岁的时候,我带昊儿到美国医用计算机软件销售公司的经理家去玩。 聊天中,他开始让昊儿按他的要求做软件的样品,昊儿很快就开发出漂亮的用户 界面,而且这个初型已经到了送给选定的用户做试运营的阶段了。当时美国技术 市场正热着(1997年)。我们也花了越来越多的时间来开发、修改这个软件产品。   也就在这时,昊儿告诉我,这个产品不能再往下做了。我问为什么?他说, 边设计边修改的软件写到一定程度,就成了难以继续改变的东西,缺少灵活性和 可拓展性。如果要做下去,昊儿必须花很多时间重新设计、开发这个产品。我们 经过反复考虑决定放弃这个产品。   这件事对昊儿和我都是个很深的教训。我对他讲述了中国古代名言“行成于 思,毁于随”的道理。这件事和以后的专业训练,使昊儿编写程序,甚至做事方 式都发生了变化。有一位二十几年教龄的计算机教授,把昊儿的汇编语言计算机 作业称为艺术品收存了起来。   昊儿12岁那年进入华盛顿大学的少年班。少年班第一年的任务是把4年的高 中课压缩到一年内学完。开学前的家长会上,少年班的负责人、美国著名儿童超 前发展研究专家罗宾逊教授说,家长们要准备接受想象不到的场面:孩子的学习 压力会非常大,作业会非常多,就是这些超级聪明的孩子,也会感到受不了。   果然如此。教材是这些教授自己编写或挑选的。每一门课都有大量的阅读。 例如学习文学和历史,学生被指定阅读许多原著,我就记得昊儿读过像摩尔的《 乌托邦》等一大批著作。用一位学生家长的话说,这些学生的学习,上课时像高 中生:每天早8点到下午3点,一堂课都不能少;可作业又像研究生:每天有上百 页、甚至几百页书要读,然后要写出大量的东西。老师每个星期都要与学生单个 面谈,以很高的标准具体指出学生下星期要改进的地方。   我觉得最让学生感到压力的是布置作业的方式:每一份作业都像无底洞,都 要花费很多时间。例如,昊儿写一篇美国文学史上时空旅行题目创作中科学理论 应用程度的读书报告。为了能够有独创性观点,光是图书馆就多跑了不知多少趟 ,还采访研究时空问题的物理学教授。等写出这份作业,他几乎就是时空问题的 专家了。而这个作业只是许多作业中的一个。   学生们最缺的还是时间。比如,每周学生都要做一个物理学试验,两人一组 。可时间上,有时连最熟练的人也未必能做完全部试验。而最麻烦的是,实验的 结果要在实验报告里进行分析。每个试验只能做一次,稍微有点失误或手脚不利 落,试验的数据就会有问题。对无法纳入数学模型的数据分布,学生必须指出可 能的原因。我曾经看到昊儿的一个20多页的实验报告。   我曾经对此有过强烈的怀疑,担心过分的压力会使学生厌恶学习。开家长会 的时候,许多家长与我有同感。老师笑着对家长们说,我知道你们会这样想。我 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孩子们体会到压力,学会怎样在压力下有效地学习。 学生必须学会管理自己的时间,用不同的策略对付不同的事情。将来在他们的生 活中,这是最重要的能力。而学生只有在真正的压力下,才能找到这种感觉。   我仔细观察了老师们引导学生学习的方式,发现在压力的后面,确实有些独 特的东西:例如,压的不是死记硬背,而是怎样去解决问题。另外,学生要跟自 己比,要使自己成为独立、主动、有效、会学习的大学学生。老师并不把同学跟 同学以分数做比较,而是关注每个孩子的特点,引导他们学会学习。   但是,学生在巨大的压力下,家长怎么办呢?当孩子学习有困难的时候,家 长应不应该帮忙?怎样帮忙?我发现这是很多家长关心的问题。   昊儿少年班的一位同学,其父母均为来自欧洲的知名科学家。一次野餐会上 ,我们发现了个共同的经验:当孩子遇到挑战性的问题时,家长只要感兴趣,就 会给孩子极大的情绪鼓励。我记得当孩子有时被计算机程序中的bug或数学证明 题卡住时,只要我坐在旁边,他就会很有耐心地讲给我听,往往讲着讲着,他忽 然就会悟出答案。我发现,很多情况下,不是问题难住了孩子,而是暂时找不到 答案时,那种急躁、无助、挫折感的情绪,使孩子放弃了努力。   我觉得,积极而冷静地思考复杂问题的特性,是聪明的核心品质。所以,有 些家长在孩子做不出题目时,斥责孩子太笨,实在是有意地要去降低孩子的智力 品质。   昊儿有个坏习惯:每次陷入深思,就用手指头捏头发。有时我们早晨起来, 看到他的头顶有片卷曲的头发,像不小心被火烧了一下,就知道他昨晚又遇到难 题了。   我觉得,正是这些卷曲的头发,他的高兴和挫折感,这些在无路时能够走出 路来的信心和胆识,构成了他的素质。在智慧方面,他已经经历了真正的历练, 像个久经沙场的战士。他不是在背别人的书给别人听,而是自己全身心参与创造 ,没有任何限制,任何迷信。   有一天,我带他到向往已久的手枪靶场去做实弹射击。他很兴奋也很累,早 早就睡了。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在他的枕头边上有一些黄灿灿的东西,近前一看 ,原来是昨天打靶留下的弹壳,整整齐齐地摆在方盒里,他还在甜甜地睡着。一 抹朝阳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他那稚气未脱圆圆的脸蛋儿,不禁一阵感动。他毕竟还 是个孩子!我们无意中经常把他当成大人,可是,正是这些孩子的举动,却让我 们心里充满对他的爱怜。他的聪明,他的自律,故然使我们为他骄傲,可是,我 们爱他、喜欢他,却更因为他是个普通的孩子,是我们可爱的儿子。他有时被我 们识破的小聪明,他身上一些总被妈妈唠叨,而改不了的毛病,他有时考虑问题 过头而流露出的傻气,这一切,都是我们所爱的。   我们经常对他说,人生不会是直线,而我们真心希望他成为一个成熟的人, 能够独立驾驭起自己生活的风帆。 ***************************************** 本文系网上文摘.请作者通过E-mail联系 bmnr@dreamschool.com . 谢谢! 北美女人创作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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