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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 后 的 晚 餐

(2007-04-03 23:14:49) 下一个

黄昏时分一对男女走进餐厅。
    现在正是普通美国人标准的晚餐时间。餐厅里已经有几个客
人。女伺将新来的客人迎到角落里靠窗临街的双人桌旁,她俐落的整好餐具,放上菜单,然后微笑着说:欢迎用餐。

    男士彬彬有礼拉开椅子,作个“请”的姿势,女士屁股一偏坐在了椅子上;男士又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然后褪下西装,搭在椅背上。女士已经在研究菜单,她伸长脖子眼睛从上溜到下,然后在某一处停驻;似乎不满意便又翻过一页,迟迟疑疑,反复如是。男士静静地拿起菜单,象思考学问然后得到了答案,他已经搭配好了晚餐的特色及价钱,他阖上菜单,支起双臂看着对面的女士。

    女伺再次来到他们身边,男士轻声报出菜名;女伺飞快地写下,然后问道要什么酒;男士想了想,点了干邑葡萄酒;

    “你呢?”他问女士;

    女士还在审视菜单,这下子抬起头,她对酒甚至菜其实无所谓,便说:

    “和你一样吧。”女伺将他们点的东西再一一报过,于是晚餐的准备阶段结束。接下来就该是享受美食的时候了。

    这是一家意大利餐馆,座落在皇后大道上,生意一向不错。老板是个意裔的俊美汉子,此刻因为生意刚开张正在吧台里闲坐,眼睛流梭巡视着客人们;刚才那一对男女进门的时候,他向一个女伺使使眼色,凭他的经验知道这种客人会给很好的小费;他的膝上是一张当天的报纸,他不时垂头浏览报纸,并从吧台下面拿出酒杯偷偷喝一口法国红酒,然后又抬起头巡视餐厅内的一切。

    第一道烩汤上来,然后酒菜很快就齐了。意大利菜式和闻名世界的意大利手饰、时装一样,讲究造形和色彩,因此这小小的餐桌上显得琳琅满目,很吊人的口胃。桌上响起“叮呤当啷”餐具的声音,这是享受美食的前奏。男士举起酒杯,凑到女士面前,说:

    “祝……”也许习惯与现实的反差,男士嗝楞了一下,马上接着说“大家一切顺利。”

女士举杯轻轻碰了对方伸过来的酒杯,“叮”一声,清脆细微的声音,撞在两人的心里,他们同时把酒杯送至嘴边,轻啜一口;然后又同时放下酒杯,他们互相对望着。

    “请,”男士作出请的姿势,他的心里很无奈。

    “你请,”女士回应,她的心里也无奈。她几乎想哭但眼角红了片刻、嘴角颤了几下,很快平静了。

    老板已看完报纸的社区新闻版,酒杯也已干了;他伸手从角落里拿出酒瓶,悄悄又斟上一杯。这已是他固定的生活内容,从开门到打烊,整好是喝一瓶酒的时间;而且有新闻作佐料,有众多的客人让他想象人生的故事,一边品酒,一边品味人生(包括每天的进帐)。今天他故事的主角是角落里那一对男女。他看到他们举起酒杯喝酒,也不禁悄悄又猛呷一口。男士在他的眼里忽略一过,他大概的映像男的是个办公室伙计,不是生意人;女士他就比较仔细地打量:她的身材很匀称,手脚细巧,肤色在黄种人里属于较白而且细腻,看得出她也是办公室女人,有点高傲。老板对亚裔女性没有任何直接的体验,但他知道最近一个阶段,在白人男性圈子里,亚裔女性是……他不知道如何准确表达,职业帮了他的忙……是一道流行的菜。他又呷了口酒,润润喉咙,想到菜,他的食欲蠢动。

    客人并不知道有人在关注着他们。女伺已经撤走了他们喝了大半的汤,桌面宽敞许多,男士双肘支在桌上,似乎给自己一个定力;女士玉掌支着脸颊,双唇在酒杯边沿含弄,留下一排唇膏的胭脂色。桌上的菜肴,除了撤走的汤,动过几口的时菜色拉,其余的几乎原封未动。客人没有食欲,他们不为美食而来,这顿晚餐应是别有其味。

    男士终于打破沉寂,向女士问到: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哼,”女士点点头,作个“请”的姿势。男士犹豫用怎样的措词。

    “问吧!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不能问不能说的?”女士鼓励他。

    男士抬起头,看着对方,

    “可以告诉我,汤普申是怎样一个人吗?”

    女士先是一惊,然后露出提防的神情,

    “你怎么知道他?”

    男士笑笑,摊开两手,

    “我会告诉你的。你先回答我,可以吗?”

    自以为保密的事被对方提到,女士举措不定,带着愠怒和警觉的眼神看着对方。

    “去年圣诞节时候我就知道他了,到这个时候再来问你,你该相信我,不会有  任何恶意吧?再说,现在了,还不就象讲个故事一样?”

    “既然知道了,我还说什么呢?”

    “不一样吧,这是一种责任,不然的话,何必再有这顿晚餐?哪怕是……”男士打住不说了。他们都知道接下去的话,互相微笑了一下。女士抛开不悦的想法,

    “汤普申是公司的行销主管,比我大六岁……是个美国佬。”

    男士点点头,好似赞同她的选择。他开始履行自己的承诺。

    “你该记得陈谷生,英文名字叫道了斯的,在纽大和我同过班;他和你在一个公司但不同部门,你可能对他没什么映像,他却记得你。是他告诉我的,汤普申,和你,你们的事。”

    “嗷,我记起来了,是那个戴眼镜矮个子的广东人吧……”

    “是的,他已经跳槽去别家公司作了。所以我会提起他。”

    “那么……”女士睁大眼睛,打量对方,

    “是的,我很早就知道了。”男士回答对方没有问出的问题。

     女士眼角渗出泪水,到现在她刚明白秘密掌握在谁的手里,她有受骗的感觉。

     “我现在更觉着自己的选择没错!你假如爱我的话,不会这样无动于衷的。我是女人,当然有软弱的时候,你们男人,男人……”女士激动地说不出话,泪水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流淌。

    “爱!爱情!不要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我们在美国生活了这么多年,也在这儿读过书,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从我开始知道我就尊重你的选择;从头到底,我只要求自己像个绅士,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对待这件事。你不应该再回过头来责备我,不然的话,我会觉得自己作得太没有价值。”男士的手微微发抖,他猛喝了口酒。

    两人沉默着。

    餐馆里客人多了,嘈杂声成为这种场合必不可少的悦耳音乐,它刺激人的中枢神经,客人都在享受美食,女伺们跑动更勤快。

    老板看完广告版的征友栏,为各种奇怪的征友条件发噱。他抬起头视觉自然又对准那一对男女。他看到女士在流泪,男士言情激动,他猜不透这一对亚裔的情侣或是夫妻之间发生了什么,桌上的菜也没怎么动过,他有点忧心忡忡;从生意的角度他希望客人喜欢这里的菜肴;从人道的角度他希望人人高兴,从这儿出去脸上都带笑。他摇摇头,继续看有趣的征婚广告。

    恢复了平心静气,男士又问女士:

    “汤普申对你好吗?”

    “比你好!”女士已经不生气,但要报复一下。

    “比我好?比我强吧?”男士调侃道,女士未与回答。

    “我们从中学到大学,再一同来美国,感情上我不欠你;不过,我从来没让你得到过女人的快乐,你知道,其实我自己也没快乐过,在这一点上我亏欠你许多;这也是我默认事实的原因吧。只要他能让你感到愉快,就好!来,祝福你,”男士举起杯,女士忍着泪,也举杯相碰,他们喝干了杯中的酒。
    男士叫了一声女士的小名,

    “你一直个性很强,作事都要第一;在美国象我们这样也就到头了。你嫁个老美,或许还能上一层,作出些事,我真的希望你能够。我知道你有这份心,这份潜力呢。我不是个自私的男人。”

    男士娓娓地说,女士幽幽地流泪,这回是心酸;早听到这番话,也许她就会放弃一切的。

这时候“滴呤呤”铃声响了,听声音是女士提包里的手机。女士犹豫。

    “你接电话,我上厕所。”男士立起身,很有风度地向洗手间走去。待他回转来时,他到吧台向老板又要了两份酒,他指指自己的坐椅;老板声称自己知道他们的座位,并恭维他们是“ NICE LOVER

    男士刚坐下自己的椅子,女伺已端酒上来。                  

    男士坐定后看着女士觉得她面容焕然一新,泪痕已经消失,好像重新梳洗过,神情也开朗许多。关于电话他们都不提起,只是都明白应该换个话题了。

    “今后有什么打算?”女士问男士。男士摇摇头,表示没有,什么都没有。两人又沉默。还是男士打破沉默,

    “我认识一个人。不过还不到那种份上,不知该不该说。”

    “噢,是吗?所以你才这么宽宏大量!”女士刻薄地说。男士微微一笑,化解了又将波澜起伏的气氛。

    “你不是问我有什么打算吗?我的意思假如我考虑再组家庭,我会考虑她;我会象当初追求你那样追求她。就是如此。她根本不知道我有这种想法呢!只是单相思,单相思而已。”
    女士的脸色柔和下来,问:

    “她的名字呢?什么地方这么吸引你?”

    “芳汀,很奇特的名字。你知道我公司对面那家卖中式西餐的餐馆吧,她是收银员,”男士在说的时候,面前浮现芳汀小姐的笑容,热情麻利的性格作风,“她气质还不错,我经常去吃饭,也就是这点接触。我只知道她出生在这里,没接过婚,现在是边打工边念书,”男士结束了对芳汀小姐的介绍。

    “就这些?太一般了,可能她年轻吧。”

    “你要听我的真话吗?”男士问,女士耸耸肩。

    “说实话吧,比她漂亮条件好的人有的是,可是真奇怪,我见到她就有一种冲动,性冲动。真的,我不相信自己有病;有几次,和她说话,我就有那种感觉的咧。”男士眼前又浮现出芳汀小姐,这回不是她的笑容,而是她的丰臀美乳,她一切性感的地方。

    “那么说,是我没性感,还是我的错喽!看来我走对了……”

    “我没这个意思,你别误解啦。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的人;不是有人说过:第一次是盲目的,第二次是理智的。现在我们不是都有机会作第二次选择了吗,我知道我应该找哪种人。”女士默认了男士的话,也就无话可说。

    “公司里最近有两个实验要完成,我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追芳汀小姐,而且,根本不知道追得到追不到。你喜欢的别人一定也喜欢,等我有时间了说不定她早就嫁人了呢!嘿,反正人生是缘,有缘棒打不散;没缘,你看,咱俩,这么多年,艰苦奋斗,还得散。”男士举起酒杯,喝干了剩余的酒。

    餐厅已过了就餐的高峰期,最早进来的客人都已离去,只有这对客人还在。这顿晚餐他们吃得少,说得多,时间也长;老板的酒杯里是今晚最后一杯酒了,他抬头看看挂锺,又看看酒杯,算计它们之间的比例;他勾勾肥壮的食指,将那个女伺唤近,歪嘴向客人示意,女伺点点头。

    女伺悄悄走上前去,将帐单放在他们的桌上。男士女士各自看着手表,然后同时吁口气:应该结束了,这顿晚餐,这段人生。男士去拿帐单,但女士在他之先已将帐单拿在手里。

    “应该我来付,这样公平。”女士从提包里拿出钱包,取出信用卡连同帐单一起交给女伺。他们开始整理衣物,立起身准备离去。

    “这最后的晚餐不会是最后的人生吧,是吗?”男士问女士。女士点点头,对男士说:“有什么事尽管打电话来……”

    “我会,你也一样……”他们结了帐向门口走去。

    他们同时看到了酒吧台里脸色红润眼白也泛了红的餐馆老板,笑嘻嘻地正看着他们,于是和老板道了晚安。

     GOOD LUCK, GOOD NIGHT。”老板祝福他们。

    老板看着他们走出店门。街上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一片苍白;他们又交谈了几句,于是在暗夜里他们拥抱了一下,然后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走开。

    老板摇摇头,晃晃酒杯喝干了它。餐馆的对面是皇后区民政法院,办理市民的结婚和离婚公证。这家餐馆生意好,多少也沾了点风水的光。他不会想到,刚才那一对“NICE LOVER     在进店门之前刚从对面出来,这顿晚餐是他们夫妻的最后一顿晚餐。

 老板累了,他伸个懒腰。

 噢……今天就要结束。

   明天还要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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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梧桐 回复 悄悄话 夜幕降临,周围的一切模糊起来:远处的山由浅灰到深灰以至于黑,犹如他们的心境。

婚姻的清澈,不似爱情那么模糊,然而,一旦婚姻的主宰者——家庭的那份温馨不复存在的时候,婚姻也便模糊起来。所谓夫妻,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孩子他爹或孩子他妈,这样称呼才是准确的、富有责任意味的、婚姻契约的要义大概如此罢。

风,迎面扑来。这黄昏的晚风抚过脸颊让人感觉有些颓废,但毕竟是春天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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