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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橘树,枝叶油绿,香果清甜,果皮一开,显露出来的,仿佛是一个荆楚好山水的世界。河边,紫荆藤参差错落,奔放的花串仿佛是蓝空下热情而纯真的少女。山坡上,蒲公英排开,花开成簇。风一过,花絮便毫不犹豫眷恋,潇洒离枝,飘扬闪烁在明媚的阳光下。
楚国女巫芈兰,本为荆水畔孤女,被巫师世家苗氏收养。芈兰长大后,资质聪慧过人,被楚王任命为巫师,专职星象、算卜、祭祀、祈雨等等。芈兰身材高挑,椭圆脸,修长的鼻子,匀称的双唇,年芳二十六,已经了解楚人的起源和迁徙,熟知祖辈的历史。她一头长发,着绸缎,住华屋,居朝中重位。
昭王年幼时,楚军和吴国的军队战于柏举,楚军战败。芈兰忧心忡忡。这一日,她到了一个山洞里,焚烧香花树叶,祭拜天神。 “天神哪,如果我的祖国、我的国人有罪,请求您原谅!我们的始母,死于生产,我们的国家因此得名。我们的祖先,被商王驱逐,离开中土故乡,渡过黄河和她的无数支流,越过秦岭山脉和桐柏山,落脚荆楚。先祖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为后世子孙筑下坚实的国基。那以后,一代代君王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使楚国得以雄立于诸国之林。如今,吴王妄起事端,图谋占我国土,屠我百姓。恳求天神怜悯楚国,请求您亲降神力,赶走来犯的吴师,将平安快乐重新带给我的祖国和族人!”
芈兰如歌如诉的祈祷似乎没有奏效。没过多久,楚的国都郢被吴军攻陷,国王逃亡,百姓涂炭。芈兰自己也被吴军掳去。
吴王阖闾见芈兰眉额俊朗,气宇不凡,一问,才知道她是楚昭王手下的巫师。阖闾一开始脸露杀气,欲除之。芈兰本已做好必死准备,忽见梁间栖息着一只大蝙蝠,便举手一指。吴王的卫士正霜剑出鞘,那只硕大的蝙蝠突然飞了出来,在阖闾的面前扑哧着翅膀,然后倏地飞走。
阖闾皱了皱眉头,踌躇片刻后,用手挡住了卫兵,示意将芈兰放了。
卫士不解。阖闾悄声说:“这个女人一身巫气,碰不得。”
芈兰离开吴军营帐,回到自己的小村庄。在那里,她碰到一群衣衫不整、身带血迹的楚国百姓。他们见了芈兰,竟从地上捡起石头来,向她砸去。
芈兰大惊问:“乡亲击我以石竟是为何?”
一老翁道:“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还不清楚吗?大家都指望你为国为民祈福,可你,都做了些什么呢?”
芈兰辩道:“我一直在为楚国和百姓向天神祈福啊!”
一个中年男子发话了:“你当我们不知道呢,被阖闾抓去的人都死了,怎么就你一个人活下来了?”
那男人的话让芈兰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一个小伙子拿着一条绳子,喊道:“来啊,我们把变节的巫师给捆了!”
群情骚动。
这时,一位背着婴儿的母亲站出来说话了:“你们这样说我们的祭师,是有什么凭证吗?没有凭证,瞎猜什么呢?我可是亲眼看见芈兰为楚国向天神真心祷告的情况。大敌当前,正是国人需要团结的时候。你们这样乱说自己的祭师,天神会高兴吗?!”
众人静寂时,一位大伯出来支持那位母亲。“我儿子被吴军杀死了。可我还是觉得这位嫂说得在理。加罪于人,要有真凭实据。阖闾能放她出来,也许就是因为他要离间咱们呢!对我们的巫师乱猜忌,不是正中了阖闾诡计?”
芈兰向那位母亲和大伯深深一鞠躬,又向大家作礼,然后放开嗓音对大家说:“芈兰对楚国不二忠诚上可对天神下可复祖宗。芈兰绝无也永远不会背叛我们的祖国。请求乡亲们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为楚国和乡亲们再尽一次厚忠出一次死力!若不能果,芈兰就在这里,无处可去,乡亲们再来处置不迟。”
众人一听,不无道理,便渐渐散去,只有那位小伙子还站在那里。小伙子长方脸,脸庞像是被雕刻好手制作出来的一般。芈兰问小伙子有什么事。小伙子踌躇了一下,问:“你真的没有背叛楚国?”
芈兰的眼睛像两汪清澈的湖水,“现在我说没有,你会相信吗?总有一天,天神会证明我的清白。”
“我要去参加战斗!”小伙子扔掉绳子,抓起了长剑。
芈兰深深地看了小伙子一眼,“勇敢地去吧,我会祈求天神保佑你平安归来。”
小伙子摇摇头:“不用,能战死疆场,是我的光荣!”说完,一转身,朝远方奔跑而去。
芈兰伫望着小伙子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心伤,又看着被寒风刮断的蒲公英和狼藉的紫荆,心里茫然明年的春天楚国的花还会不会再开……
她独自乘小船,驶离古树参天的湖岸,到了天水一色的云梦湖,仰头望天,又一次为楚国祈祷了起来。“天神啊,楚国百姓们的苦难和刚才我受到的责问您都看见、听见了。求您,怜悯您的子民,降下恩典,助我们将吴军赶出家园。”
正闭目祈祷着,突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你是谁?”那声音如同洪钟,在整个湖面上回荡着,震颤着。
芈兰心头一震,环顾四方,除了水天和远处岸上的林木外,空无一人。难道,难道这竟是天神的声音?在八年的巫师生涯中,虽然她每天做着人们所谓的沟通天地的事情,可这样的声音响在耳边,在她还是第一次。“我是楚国的巫师啊。”她脱口而出。
“你是芈兰。”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芈兰意识到了点什么,忙说:“是的,我母亲姓芈。”
那声音径自继续:“楚人有什么好呢?你们的先君,哪一个不是靠杀戮自己的亲人而当上国君的?伍子胥助吴伐楚,你们的楚平王难道不该自己检讨吗?!”
这真像是天神在发怒啊,芈兰躬身俯首:“是,楚人有罪,请天神饶恕,并带领楚国走出这一次的灾难,请给祝融的后代一个浴火重生的机会!”
“你凭什么为楚国祈福呢?凭你是楚君任命的祭师吗?你以为,靠你那点巫术小技,就能为你的祖国带来好运?”
芈兰终于确信这声音是来自天神,于是在船上跪了下来:“不才女芈兰,愿闻天神圣道,敬请天神指点迷津!”
那声音止了片刻,说:“芈兰,你实在并没有做错什么。我问你,假如我收回你头上的金簪,身上的绸缎,还有你岸上的华屋,你还愿意为你的祖国祈福吗?”
芈兰听了一怔。天神所列,都是她的上辈留下来,传给她的,极其珍贵。然而,今楚将破,她作为楚国巫师,国不存,家珍又有何用呢?
她知道天神不会给她太多时间思考,紧忙回复:“回天神,楚人的始母妣厉为生子而献出生命,芈兰有何不舍的。金银华屋,全都是天神您的赏赐。您要收回,芈兰幸甚!”
“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吗?”芈兰眼睛露出了些许惊恐。
“你一辈子都不可嫁人。”
芈兰心底微波涌动。
“怎么,做不到吗?”
“芈兰谨遵天神之命。”她用平静的音调回复。
“那好,”那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些,“你回到岸上去吧。筑一个圣洁的坛子,将野蒲公英、紫荆花和向日葵烧了。你的祖国会有救的。”
芈兰跪着,三度感谢天神的厚恩,然后调转船头,朝岸边驶去。
芈兰遵照天神的旨意,筑了一道高高的祭祀坛,上面放一个古朴的青铜圆鼎,鼎上刻有日月与花鸟等精美的图纹。她自己沐浴素衣,在祭祀坛上将整簇蒲公英灌木和紫荆枝条,还有几株高高的野向日葵一同放入铜鼎焚烧。那清烟,带着隐隐的香气,直上云霄。
芈兰从坛上下来,回到自己的住处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生长于其中的华丽祖屋不见了。在原来的位置上,出现了一间粗糙的小木屋。木屋里没有绫罗绸缎,只有几件素衣,还有一台织布机。
从此,芈兰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到祭坛上跪拜天神,为楚国祈福,然后回到小木屋,专心织布。
十个月过去了。
有一天,木屋门口芈兰的织布机正吱吱地响,忽见一位骑着马英姿勃勃的楚国战士。那战士,明眸皓齿,两颊烟灰,风尘仆仆,脸带笑容,举着一面凤凰旗帜。在楚国,那旗帜就象征着胜利。
芈兰眼睛一亮,认出了那个小伙子来。她腾一下站起来,激动地:“真高兴看到你平安归来!”
小伙子:“有胜利,才有平安。我们胜利了!申包胥大夫绝食哭求于秦墙之外,秦师来助,楚国军民奋起抗吴。阖闾溃退,我们的王已经返回郢都!”
芈兰放下纺织活儿,赤脚跑上了祭坛。
芈兰跪在祭坛上,向苍天开张双臂,高声喊道:“天神,感谢您!我们楚国人,感谢您的宽恕,感谢您的恩典!”
头上有哗啦啦的响声,一回头,只见小伙子扶着凤凰旗帜站立在她的身后。
“还不知道英雄的名字。”她看着他,轻声说道。
他用清晰的语音回答:“靳璞。”
靳璞望着芈兰一身布衣和一双赤脚,将旗杆一插,单膝跪地,行礼道:“战士们在前方都知道了,我们的祭师为楚国失去了所有财富,每日为前方织布,又在圣洁的祭坛上为国祈福。和来犯的吴军交战,大家心里都明白,天必佑楚国!”
坛下已然聚集了大批民众。其中几位仰着头,伸出双手说:“先前是我们无知,错怪祭师,请祭师宽恕我等!”
芈兰转过身来,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我没有什么,只是我们大家都要心怀感恩,虔诚、谦卑于我们的天神。”说完这句,她举头上望,“因为,对我们楚人来说,没有什么是必然的或是应该的,我们全靠天神的仁慈、饶恕、施恩和给力!”
大风过来,吹起她的布裙,吹散她的长发。靳璞惊讶地发现,以往那个穿绸戴金,神秘而又威严的祭师,现在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敬畏神明的普通女人,一个让他爱慕的女人。
祭坛四维的紫荆花,热烈地盛开着,映衬着芈兰的端庄美丽。
芈兰谨守她对天神的承诺,婉拒了靳璞的求爱。苦恋的靳璞知道了缘由后,亦终身未娶。
芈兰活到了七十六岁。她去世后,被荆水乡的人们埋葬在为国捐躯的将军靳璞的边上。芈兰和靳璞的故事被载入荆水乡宗庙的史碑里,上面刻记着:“楚国圣女芈兰和勇士靳璞一世相随。”
又过了五十年,楚国国势再度崛起,成为东方最大的国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