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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序:2020年庚子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天灾人祸,世事纷纭,一直想写一点有关美国华裔两代人之间的这些矛盾,看了三个真实的故事,决定用小说的形式,把这三个故事写出来。这是第一个有关华一代母亲与华二代女儿的故事。
十月,新英格兰地区的枫树的顶端刚刚出现了一抹霞红,罗锦绣还没来得及叹一声:秋了,就听到手机“叮咚”一响,她抬手一看是女儿艾米的短讯:我感恩节不回家了,刚找到工作,很忙。罗锦绣本就有点失落的心情往下一沉,这死丫头,自打上个月搬出去自己住,就没回家过,现在离感恩节还有一个半月呢,一个短讯就不回家了,真是翅膀长硬了!
情不自禁想起女儿小的时候,可是个非常乖巧听话的好孩子。罗锦绣二十多年前在中国开了一家外贸公司,凭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在外贸局工作几年打下的关系网,公司做得不错,赚了几桶金,但是,好景不长,工商局的人来查,说她的公司没有按照相关规定办事,要交罚款,交完罚款之后罗锦绣就没钱进货了,生意一落千丈。她那时候也才28岁,跟丈夫感情不大好,女儿艾米才两岁,罗锦绣决定离开中国,她申请了美国大学的研究生。罗锦绣后来总对女儿说:“我坐上来美国的飞机的时候,告诉自己一辈子都不用回中国。”
罗锦绣研究生毕业后找了家美国贸易公司留了下来,绿卡一拿到她就辞了职自己创业了,她利用自己以前做生意时的人际关系,把中国的东西倒腾到美国来,生意做的也有声有色的,她离了婚,并且把女儿艾米从中国母亲家接到了美国来。那时女儿已经八岁了,上小学三年级了。
艾米很懂事,也许是自小就住在外婆家父母不在身边陪伴,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母亲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很崇拜妈妈,妈妈长得不算太漂亮,但是耐看,且学商的,能言善道,八面玲珑。艾米从完全不会说英文到一口美式地道英语,还能纠正母亲引以为傲的带有口音的英语,罗锦绣从不服气到慢慢才察觉到自己的英文永远也不可能去除那带有母语的特殊口音,她嘴上说:“我的英文在老中们中算好的了,别忘记你妈我可是外国语学院毕业的。“心里其实挺羡慕也很以女儿的纯正英语为傲,人家都说十二岁之前学第二门外语的人,大多可以讲的字正腔园的,十二岁以后就总或多或少会带有母语的口音,罗锦绣常以此为自己的口音开脱。
艾米和母亲的感情一向很好,母亲很会赚钱,她们母女俩生活的不错,艾米高中毕业考取了美国一所著名的大学学会计,很让罗锦绣脸上生辉。
可母女之间的矛盾好像也是从艾米上大学开始慢慢累积了起来,开始是一些小争执,比如大学校园的Party和Party里的一些活动,罗锦绣觉得女孩子喝酒不好,女孩子的贞操比什么都重要等等,说的多了,艾米以后就不大爱提大学里的事了,罗锦绣问起,艾米就顾左右而言他,罗锦绣渐渐的发现不大知道女儿在大学里的情况了。
艾米大学最后一年刚上了半年,正准备找工作,就碰上了新冠全球大流行。三月底,学校关门了,她回家与母亲住在一起,白天上网课,母女俩从开始几天的团聚兴奋过去之后,发现争吵日益增多。
每天晚饭桌上,母女俩常为了总统大人吵个不休,罗锦绣因为特朗普对于中国采取强硬政策才支持特朗普的。“我就是对中国政府的行为看不下去了,”罗锦绣说,“我就是希望特朗普能伸张正义!“
艾米摇着头,问母亲:“妈,你知道吗?Trump把新冠病毒称为中国病毒!我的一名韩国朋友,在等公车的时候被人骂‘Chinesevirus’,还被人吐口水。美国的种族歧视问题已经很严重了,Trump作为总统,应该尽量消除人们彼此间的仇恨,而不是加剧它。”
“Chinese virus没有问题啊,西班牙病毒也没见到西班牙人抗议吗?以第一个发现病毒的地方命名,这是世界惯例,“罗锦绣说。“其他国家的人都没有抗议,就中国人民不能接受。是中国人好面子吧。”
“可是妈。我见到我们学校有个武汉来的中国留学生,她对有些美国人称武汉病毒感到特别受伤!”艾米说。
“我不觉得受伤,我觉得特朗普做得对!就是中国病毒!就是武汉病毒!中国政府必须要为自己的瞒报付出代价!”罗锦绣铮铮有词。她还替特朗普辩护道:“哪个总统在台上,都会是现在这个状况。让美国人出门戴口罩实在太难了。”“难道你出去不戴口罩吗?“女儿问。”我不戴!我把话搁在这儿,我绝不戴口罩!“罗锦绣就差对天发誓了。
四月五月母女俩从春天吵到了夏天。
六月份,艾米对电视里说特朗普政府针对国际留学生网上授课提出的签证政策而愤愤不平,她要求母亲和她一起参加希望特朗普收回命令的签名活动,但罗锦绣拒绝了。母女又一顿好吵,艾米不明白母亲也是留学生出身,也是新移民,怎么就对留学生和新移民没有一丁点儿的同情心呢?她对特朗普缩紧移民政策拍手称快,特朗普说要建一堵墙防止墨西哥人偷渡,她欢喜雀跃,她对特朗普简直到了崇拜神的地步了,只要特朗普说的话,都是真理,可搞笑的是特朗普常常前面这样说,后面有又那样说,罗锦绣的立场和观点也跟着总统前后左右的变化,艾米指出母亲前后矛盾的说辞,还说总统就是一个出尔反尔的有性格障碍的人,相信这样的总统的人自己也有性格问题,气得罗锦绣对女儿嚷嚷:“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现在却反了你啊!你这没良心的!现在敢批你妈了!有本事你自己赚钱养活你自己!别问我这有性格问题的人要钱!“
当晚,艾米就一甩门就跑去了中学时代的好朋友也是ABC的茜茜家。
茜茜与艾米完全不一样,披肩的头发,发梢染着蓝色,穿着露出肚脐的小背心,肚脐上有个小环环,在灯光下闪着金光,她听见门铃响打开门一看是艾米,就兴奋地尖叫了起来,两个女孩儿热情地拥抱在一起,又叫又跳,她们也好久没见了,快一年了,去年放暑假,两个好朋友都从大学回家,与几个中学同学出去吃冰激淋,那以后两个人又你在我家睡一晚我到你家住两天,玩起了小时候那种SleepOver的游戏,茜茜读艺术学院,学音乐的,拉小提琴。
“我能在你家住一阵子吗?我一找到工作就搬出去自己住?”“当然可以啊,我跟我妈说一声,你住我房间。我猜你是不是又跟你妈讲不到一起去?”凯西猜道。“你肯定想不到,我妈现在变得不可理喻,整天特朗普特朗普的,就差没把他供在神坛上!”“我知道,现在好多华人都这样,我哥哥也收留了他最好的朋友,你记不记得杰森?就是他爸开的那家湖南餐馆!杰森跟他爸差点儿打起来,他爸报警了,然后就把他赶出了家门,杰森就跑到我哥哥公寓去住了。”“真的啊?杰森不是去读法学院了吗?哦,对了,现在学校都关门了,你哥哥没回家?”艾米知道凯西的哥哥在哥大读研究生,住在纽约的曼哈顿的一栋公寓里。“我哥说反正租金也交了,前阵子新冠在纽约不是特别厉害吗,他被感染了,不过,现在早已好了,但那会儿他怕传染给我爸妈就没回家,没想到没多久杰森就跑去跟他住了,他有了朋友就更加不要回家了!”
那天晚上,罗锦绣看见女儿房间一直黑着灯,开了门进去一看才发现女儿不见了,她坐在女儿的床边上的黑暗里,血往头上冲,心里转着几个女儿可能去的地方:回大学宿舍了?出去走路散心了?到同学家去了?刚想到这里,电话铃响,是同镇的邻居茜茜她妈姚晴。
“锦绣,你女儿在我家,茜茜告诉我艾米和你有点争执,想在我家住一阵子,我怕你着急就告诉你别担心。我家威廉在纽约一直没回来,茜茜在家一个人都闷了四个月了,让她们俩一起也好,互相有个伴儿。你暂时也冷处理一下吧,过两天再跟艾米好好聊聊,母女间哪有过不去的?”姚晴说得合情合理。
“那谢谢你啊,唉,现在这些年轻的孩子们真是胡闹啊!”罗锦绣本来可以到此为止的,可憋不住又说了下去:“你知道吗,他们搞那些网上联署、虚拟集会什么的,都是这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学生们小打小闹的东西。动不动就说有人歧视他们,我怎么没觉得?在中国的时候,不也有城市的看不起农村的,大城市的看不起小城市……,就算被人歧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些歧视别人的人,本身也都是底层的。如果自己足够努力,有了足够的经济地位,有了钱就有了底气,既不会、也不用在乎被人歧视。我就不在乎。整天跟我辩美国总统的问题,她一个大学生,读好书就行了,总统她管得着吗?再说了,特朗普对于中国的政策,那是在打击恶势力,是对全世界都有好处的,也会对未来带来深远影响……”罗锦绣一说就收不住。
姚晴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她:“锦绣,政治立场不同可以理解,可是何苦要弄成亲情的伤害?你知道吗,艾米说她在家里面对你,感到窒息喘不过气来……“
艾米的原话更尖锐“我妈对于特朗普的支持,本质来源于内心对中国政府的恨,她还翻出很多老帐,说她的太爷爷多少年前被枪毙,因为家里有钱,还有什么文化……对了革命,谁谁自杀了,可那会儿她还没出生呢,这些积蓄的仇恨让我妈无法冷静又理智地去看待这里的现实。真正让我生气的并不是她的政治立场和我不同,而是她成为一个被自己内心的恨意支配着的人。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真的太压抑了。还有,她不占上风不会停,就像特朗普一样,会胡搅蛮缠地为自己随嘴说出的言论辩护,根本不讲理……”
姚晴轻描淡写的转述还是激起了罗锦绣极大的愤怒:“真是白眼狼啊!我花了这么多的心血把这个女儿养大,她却不听我的。还这样说我!我说的这些话,都是我五十年的经历和体会啊!你告诉她,中国人有句老话‘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她要住你家随便她,但你收她房租,让她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些毛孩子就是不知道生活的艰难,都是好日子过惯了,她以为他们游行示威就会有面包和牛奶吗?……”
那天晚上姚晴让罗锦绣好好宣泄了一下她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总算挂了电话,她走到女儿的房间,告诉艾米可以安心地住在她家里,她妈妈知道她在这里。
“姚阿姨,我妈是不是又跟你说一大堆?反正总归是我不好,因为她是妈,我是女儿,我就该没有自己的思想,我就得什么都听她的。她总是把我们因为政治立场的争吵引到别的话题上去。她很擅长让我愧疚,当她没办法用道理说服我的时候,她就会用辈分来压住我,让我服软。”
艾米说着说着眼泪也掉了下来,茜茜见状把妈妈姚晴往卧室门外推,并在妈妈耳边小声说:“好了,妈,你该去睡觉了。”再回到卧室的茜茜过去拥抱住了好友,艾米趴在好友的肩上,哭出声来……
一个月后,艾米在星巴克找到了一个咖啡师的工作,就搬出好友茜茜的家,她一直没有回家过,平常偶尔会发个短讯给母亲报个平安,她很怕回家,很怕再去面对母亲那近乎疯狂的“政治”热情。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