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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六月初的一个下午,我正为写的长篇小说画了个中途句号,因为有些条理还没有想通和完全理顺,可看到时间已走到六月,十分高兴,因为离我回美国的时间近了。说真的每次回国也挺高兴, 可一般过了三个星期,就有些归心似箭了,而这次由于三月底陪儿子游三峡,六月份又说好陪老公游九寨,这中间三个月我就决定待在中国陪父母了。离国三十多年,忽然回去住了三个月,也经历了另一种逆向文化震撼,那是另一个话题。
回到那天,南京的六月已经热了起来,坐在父亲的书房里写到下午两点多钟,觉得热的有点坐不住了,就站起身,想出去透透气。去骑车吧!这样的大太阳,去琵琶湖边的明城墙下慢悠悠骑自行车,应该不错。
出了父亲的公寓大门,就有那种共享单车。自打我回国后,已经用了好几次这种单车了,第一次,从中山门外骑到大行宫,到家乐福转了一圈,感觉活回二十岁;第二次在河西新区,下了地铁站取了部车骑到一个台湾商品中心,再打车去音乐厅;第三次,从月牙湖边沿着湖边小路骑......, 每次都感觉不错,就是在大马路上有点紧张,主要是那些电动两轮车会忽然地从你身后超越,他们速度快,要是撞上,脚踏车肯定会被撞飞的。所以,这天我决定往紫金山公园里骑。父亲的公寓地理位置非常好,几乎被几个公园环绕着,西南是月牙湖公园,东北是中山陵,西北就是紫金山公园了。
通往琵琶湖的马路就在城墙边,一路是大伞一般的梧桐树,骑了约五分钟,左手一转就进了公园的绿道,这条绿道很长,从紫金山下绕琵琶湖,又经过明陵和下马坊,一直通到孝陵卫,我曾经跟老同学走过其中的一段,骑车沿着琵琶湖边的绿道骑着,很舒服,风虽是热的,但不觉得闷了,眼里除了湖水还有绿树和花朵,公园里人不多,绿道上人更少,说是绿道,其实小路的颜色是红色的,因为铺了一层那种适合走路跑步的红色材料,我一路骑过去,上坡稍微用点劲儿,下坡略微带点儿刹,一直绕过了琵琶湖,在另一边的公园里听一群老人家们在那里唱着京剧,感觉头脑中被写作时占满的1937年南京城的悲惨气息清除了不少,掉转车头,往回骑了。回去的路上人放松了不少,上坡依然得用力,出汗权当是运动减肥,下坡连刹都省了,哗啦啦地往下冲,心里喊着“冲啊”, 仿佛儿时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官兵捉强盗......
再骑回到琵琶湖边,看见花园工人们正在给绿道两边的花草浇水。一个碗口大的粗水管像条大蟒蛇弯弯曲曲地趴在地面上,一个工人拿着那个“蟒蛇头”即水管的头,正给热天里花草降温冲凉,我骑得很慢,因为脑中还在想着最后写的那几行字,眼里看着明镜一般的湖水,处在一种既享受又有点儿混沌的状态。看见离我的车轮越来越近的水管,我犹豫了一秒钟是否要下车推车越过,但随即看见对面不远处,有一对年轻男女也骑着自行车过来,绿道不算太宽,两辆自行车迎面过没问题,但是我下车推行,加上花园工占据了一半的路面,他们两个必定也要下车才行,就这么一个念头“骑过去”, 我想在他们到达水管之前骑过水管,这样大家都不用下车了。于是,我加快速度,冲啊!
“砰”“啪”只见我的前车轮在水管边缘一个歪斜,还没反应过来,我的车子已经轰然倒下,这轰然是我的感觉,其实声音可能并不算太大,但是动静是很大的。倒在地上的我只觉得右手臂一阵剧痛,然后就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半天也是我的感觉,其实可能也就是几十秒钟吧。我和车子几乎把绿道都挡住了,我希望那一对男女能过来扶我一把站起来,可是我看见他们推着自行车很小心的绕过我,又接着往前骑去。我动了动另一手,虽有点痛但能动,再动了动两条腿,也有点痛可也能动,但不像右手臂那么钻心的痛。可是,真的爬不起来,就在我想着这么躺地上怎么办的时候,那个花园工人走了过来,问:你怎么了?我有点无可奈何地回答:跌倒了。师傅,你能扶我坐起来吗?我的手不能动了。那个工人放下水管把我扶坐在了地上,我感觉我应该能站起来,再次求救于他:师傅,你能再扶我一把,让我站起来吗?那工人又两手一拉,我终于站起来了,右胳膊不能下垂,我必须用左手托着右胳膊。痛疼让汗水一滴滴从头发上滴到路面上,我对工人说:请你帮我把自行车锁好,放到边上去,行吗?工人倒挺帮忙,但他还要继续工作,也管不了我接下去的事情了。
抬眼望去,那里是琵琶湖的半腰处,离外面的马路可能还需要走十分钟左右,捧着我的右胳膊,我迈开腿,咬着牙往公园外的马路方向走,一走才发现,左脚也是钻心的痛,那个样子现在想起来有点滑稽,左手捧着右胳膊,左脚跛着,汗流浃背......
终于到了马路边,中间有几次我在想万一走不过去,就这么晕在绿道上了,会有人送我去医院吗?想到那一对年轻人看我一眼又小心绕我而去的样子,我心里对自己说:不会有人救你的,坚持啊!自己救自己吧!
我掏出手机想招一部出租车,这时才发现左手也动不了,确切地说是左手大拇指动不了,左手可以托着右手,可是,左手掏出手机,却无法用另四个手指拨手机的号码。左手一移开右胳膊,右胳膊就痛得我全身发颤,路边有那种阻挡机动车进入的石墩子,我坐在那个上面,弯着腰,费力的终于打开了手机,滴滴打车显示最快也要二十几分钟才能有车过来,那个地区属于紫金山中山陵风景区,一般出租车不大会到那里面来。怎么办?再走十来分钟到另一条大马路边会有车,感觉撑不过去,看看四周有没有其它的车辆,也许碰到好心人,一看,竟然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出租车。真是老天救我!走过去一看,车内空无一人,司机也不在,叫了两声“有人吗?”没人回应。也许一会儿司机就回来吧,那里应该不是可以停车的地方。疼痛又袭来!我蹲在了出租车旁......
不记得在那里蹲了多久,记得我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跌了一跤,现在可能要去看急诊,正在找出租车,请他把我的护照带上,我们军区总院碰头。电话打完又安抚了一会儿疼痛,忽然听到一个男人和几个女人的声音,抬头一看,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开出租车的车门。我仿佛看到了救星,对男人说:师傅,我摔得不轻,痛的厉害,你能送我去军区总院吗?多少钱都可以。那个男人开始不太愿意:我是被她们几个包车的,这边完了要去灵谷寺的,不顺路。我一转头,看见三个年轻的女孩子,二十岁上下吧,她们看见我满头大汗,反倒对司机说:师傅,你先送她去医院吧,送完了我们再去灵谷寺。那司机才对我说:那好吧,你上车。又对那三个女子说:那可是要绕一圈了。一个女孩子说:没关系,师傅,我们多付你钱。我忙说:我付钱,多少钱师傅你尽管说,我都付。
终于坐进了车子,司机又想了个主意:要不要送你去孝陵卫医院?估计他不想绕,军区总院在中山门内,近市中心,她们要去灵谷寺,去孝陵卫医院就顺路了。可我已经跟老父亲说好军区总院见了。更何况孝陵卫医院是社区小医院,我这样至少得找个骨科专科医生看才行啊。我说了我和老父亲的约定,再次告诉司机多少钱随便他开,他说不光是钱,主要一进中山门,市区的交通常常堵车。果然,车子进了中山门,车速立刻缓了下来。我坐在前座,闭着眼睛,忍着痛楚,听着后座的三个年轻女孩与司机聊天,听上去三个姑娘是从广州来南京玩的,年轻女孩看见马路两边密集的房子,好奇南京的房价是多少,司机说也涨到五六万了,年轻女孩说:哦,比广州便宜一些。司机说:还便宜啊?你们今后若想结婚,自己买房子买得起吗?三个姑娘都叽叽喳喳笑着说:买不起,不过,不是有爹妈吗。还有一个说:男朋友买得起就行了......
我痛着也被娱乐着,就这么车子沿着中山东路,缓缓的开到了军区总院的急诊部门口。
下了车,我捧着胳膊走向急诊室,不知是不是老天的安排,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进军区总院,这个建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中国人自己独当一面的医院,当年叫中央医院,是我外祖父曾经任职的地方。就在我写着外祖父母的故事,写到那一年日军的飞机盘旋在南京城,一枚枚炸弹落在南京的土地上,其中一枚就落在中央医院,也许我下车的地方就是那枚炮弹落下的弹坑也说不定?而就在我的笔停在1937年,不知如何下笔的时候,捧着胳膊跛着脚的我,仿佛冒着硝烟,走进了这座我无数次想走进去看看却无数次转身走开的医院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