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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的第一天,早上起来准备梳洗,往镜前一站,我眼睛瞪大了:我的两腮居然红得象个关公!我手一摸,能感到皮肤粗粗的起了一粒一粒的东西。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啊?想想昨晚,除了一碗面条 --- 面条里就鸡蛋西红柿 --- 没吃什么特别的呀。
这还怎么上班。我往经理办公室挂了个电话,留了言。
紧接着就想到了小商。他本来下午要带我去逛公园,然后我们一起去吃饭的。就我现在这付样子,怎么见他呀!我打开了手机。
“怎么了?” 小商听我说去不了了,就问。
“别问了,反正我有事得处理一下。”
我匆匆和小商说再见,立刻就往我医生那里打电话约门诊。
“今天怕不行。”诊所里的小姐说。
“拜托了,” 我说。“我脸上胀得厉害,整个是红的。”
我去看了急诊。医生说没发烧,估计是过敏,让我去验个血。
从诊所回来后,那一整天,我除了水果,什么也没吃。一来是没有胃口,看着自己的样子就饱了。二来也是怕再不小心吞进点什么加重症状。
第二天,医生打电话给我,说果然是过敏。
“我没吃什么特别的呀。”我说。
“你吃面条都会过敏。”医生说。
“什么?!”
“是,你对面粉过敏。”
“对面粉过敏?!”电话这边的我张口结舌。我,我是北方人哪!吃了二十几年的饺子面条,这不是跟我开国际玩笑吗!再说,这么个“根本”过敏,不是宣判我得饿死吗?不吃面食,我吃什么?
“可是医生,我吃了几十年的面食,一直好好的没事呀。”我争辩道,指望着医生仁慈点,改改口。
“那不好说。”医生说,“有时侯它就是等到了一定的时期一定的地点它才暴发出来。反正,你一定不能再吃一切和面粉有关系的东西了。”
天哪,一切和面粉有关系的东西,那就是我的一切呀!
我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的饺子皮,馄饨皮 …… 我是家里和朋友圈里公认的包饺子和馄饨的好手。想到这层,我皱起了眉头。一转身看架子上,有饼干,有面茶,有 …… 我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了那个矮凳子上。
电话铃响了,是小商。
“喂,你打电话来干吗?”我心里烦躁,话语冲口而出。
“干吗?我还想问你干吗了呢!”小商回了我一句。
我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赶紧放缓语调。“对不起小商,我真的是有点事。”
“什么事你说嘛,我可以帮忙的么。”
“唉,这事儿呀,你恐怕是帮不上忙。”
“你怎么了?”小商关切了起来。
“我得了富贵病。”
“什么富贵病?看大夫了没?”那头紧着问。
“看了。”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我对面食过敏。”
“哦!那叫什么富贵病。吓我一跳!”小商显然是松了口气。“怎么个过敏法,我过来看看。”
“哎呀别别,难看死了!”我赶紧阻拦。
“什么难看死了?我又不是要看电影明星。”
那话把我伤心的。“你不是说我压过电影明星吗?”我叫了起来。
他“啧”了一声,“现在不是暂时的嘛!”
“那也不行,印象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我死活不让他来。
“行行,咋的都由你。你歇着吧啊。记得饺子馄饨包子馒头的都没法儿吃了就行。”
“哼,还幸灾乐祸!”挂了电话后我撅起了嘴巴。
晚上做了一小锅米饭。端着饭碗,看着菜,浑身有种不舒服。往常也不是每天都吃面,只是这次,知道再也和面食无缘了,心里一委屈,眼泪竟然掉了下来。
吃完了饭,懒洋洋地把东西收了。心里有点什么,可又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有些累了,我躺了下来。
夜里做了个梦。奇怪,怎么又做起了那个梦?那是一条江南小河,中间有座拱桥跨过。时不时的有船从那桥下缓缓地驶过。我就坐在那蓬船里。船里的木柱上刻着一行字,我只记得里面有“烟雨”两个字。突然有人扔过来一颗石子,碰了一下船身后就坠入河水,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我抬头一望岸上,有人撑起了雨伞。哦,下雨了!
那个梦,我不知道做过多少回了。
“也许你前生在南方住过。”以前听小商这么说,我总是一笑置之,毕竟什么前世今生的事谁说得清楚。可是这次想起来,我却有点将信将疑了。也许是真的,我真的本来是南方人。不信你看,水土和本性终于露出来了。
吃了两天的非面食,我脸上的红肿果然退了下去。我又是高兴又是难受。高兴的是“病”终于好了,可以见人了。难受的是我真的得要和生我养我的面粉告别了。
那之后不久,有一次我不信邪,又煎了一次葱油饼。葱油饼啊,我孩提的饼。一吃它,我就想起妈妈和大姐、二姐,在那蜡月的早晨里,妈妈总也舍不得多吃 ……可是你说现在,它竟是什么好东西啊?它竟然使我过敏!是,吃了几小块,隔日我的脸就又红钟了起来。就在那会儿,小商不请自来破门而入。
“哟,你脸怎么了?”他问。
“明知故问!”我说,心里烦。
“我真的不知道,是那什么,过敏吗?” 他凑近来往我脸上端详。
“别看了!”我本能地把脸转向一边。
“你是不是忍不住又偷吃什么了?怎么一点忍耐度都没有?” 瞧他还来劲儿了。
“小商,你说这,不是我没有忍耐度,我是不明白,不服气,这面粉,我在地上爬着的时候就开始吃,我怎么能对它过敏呢!它这不是要我的命么?”我终于记起来那天心里闷着的是什么。“你说这人,怎么会对我们祖宗给挑选好的主食过敏?难道世界末日真要到了?”
小商拉着我坐了下来。“你先别激动,你没听人说么,人都给异化了。大概这就是一种异化吧。”
“我没异化,我是最自自然然的人了。”
“不光人,就连植物动物都给异化了。你想,现在这种激素刺激出来的庄稼,和千万年前老祖宗们刀耕火种的能一样吗?事实摆在这儿,别不服气,不服气就再煎个葱油饼试试看。”
我抬头看看炉台上吃剩下的葱油饼,走过去,端起来闻了闻。我的心里涌起来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一种亲切和恐惧交织着的感觉。我很困惑生命里怎么会有这样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使我极端的不愉快。也许小商说得对,我的身体给异化了,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小商,还有一种解释。”我告诉了他那天晚上我又做的梦。“也许我骨子里本是个南方人。”
小商拍了拍我的肩膀,点了点头。他是用默认来安慰我。可不是么,假如有前世,假如能从前世找到今生的解释,总是比“异化”来得舒服些。
“其实你不需要烦的,你这红肿就是一辈子不退,我也喜欢你一辈子。”
我心头一阵暖,嘴角动了动,“是真的吗小商?”
“我们倆之间还在乎什么外观吗?”他反问,还加了一句“你忘了,我们商朝就认识了?”
小商常拿他的姓来解说我们的故事,我就算不是信以为真,也总是感到很舒服。我给他切了一根黄瓜,他喜欢黄瓜,三下两下就吃完了。
“我该走了,”他站了起来。
“怎么这么快?去哪里?”我一愣。
“去加班。我得多干点活儿。我哥来电话,埋怨我往家寄钱太少。”
“还少啊?你都寄了多少千了?你也只是个打工仔啊。” 我心里替他不平。
“他不理解。成天和我爸爸吵。小晓,不承认人会异化都不行啊。小的时候,我们哥倆多好啊。可现在,我说什么,我哥他就是不相信。”
“那是他的事。你不能太苦了自己。”
“是我自己愿意的。不管怎么说,钱是给我爸爸的。”
我送小商出门,心里有些忧郁。我知道,他总是这样加班,难得休息。
“你怎么了,笑笑。”
我机械地笑了两下。
“不成,不够自然。别让这天下最漂亮的笑也给异化了。”小商还想逗我乐。
我点了点头,没笑。假如笑得不自然,我宁可不笑。小商看着我,突然凑过来往我脸上吻了一下,说,“你知道吗,有一样东西它永远不会异化。”
“是什么?”我问。
“考考你。晚上请你吃好吃的,等着哈。”
我看着小商的车徐徐退出,他的车真的有些老了,声音挺大的。我还没来得及琢磨那个答案,突然决定,明天开始也去加班。
(完 刊载于侨报副刊)
谢谢!
谢谢骑乐,很细心也 :)
这过敏,还真很恼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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