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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日之三 (Sept 8, 2017)

(2018-12-20 20:43:25) 下一个

到厨房里给我的茶添热水,见吉娜正等在电水壶边。她拿了一袋伯爵茶放进杯子里,一手叉腰,看上去有些疲惫。水开了,我先替她添水,刚满半杯,她说,好,好。然后从杯中将茶叶袋拎出,将杯子里的水全部倒出。她解释说,其实并不喜欢喝袋装茶,它们的味道一点都不好。她指指桌子上摆放整齐的包装漂亮的几种茶叶。她耸耸肩说,没有别的选择,有什么喝什么吧,不过总是要把第一遍的茶水倒掉。我又替她再添热水,茶算是沏好了。

吉娜是波兰裔,个子高高,一头短发。她坚持传统的茶叶比袋装茶味道纯正,对着自己杯里的茶叶边喝边摇头。我喝茶,但并不懂茶,通常也喝不出好坏来。好像有人说过一句:茶哪里有好坏之分。我想他的意思是人的口味有分别,所以对茶叶的好恶在人,不在茶。从前的人们所饮非水即茶,口味单纯。茶叶也多是传统手工制成,手搓脚捻,阳光下铺晒,夜间定时翻动,是需要大量人工的漫长而精心的过程。因此出品的茶叶,特别是那些上品,也不是寻常百姓家喝得起的。所以,大概那样的茶还是有好坏之分的。只不过,现在大量的茶都是现代化机器生产,快而多。人们的味蕾也因为接纳的味道繁多而变得愚钝,所以茶叶淡雅不张扬的气味极为容易被层层排挤掉,喝到嘴里的,都是味道“差不多”的一道水。吉娜在公司里做了十几年,有一种“老人”的派头,她走起路来风风火火,一天到晚都是十万火急的样子。我初来公司的时候,一大堆人也认不清楚,就是对她印象深刻。因为每周的例会上,她的问题似乎最多,有时候领导不得不打断她的话,好像会议不至拖延冗长。她笑起来,更如林中小兽,嘹亮短促,笑声之间有短促的隔断,别人学不来,但听着她的笑,我们也抿嘴偷笑。

端茶回座,对着两个电脑屏幕好像对着十几张嘴。那些嘴让你做这做那,它们一呲牙,我就心慌意乱,神经直立,手忙心也忙。反正别人看着是一副勤奋工作的样子,而事实上,那也就是一副给别人看的样子。我的心呼唤着青春雨露,想像着荡舟湖中,还有呢,雪夜中的“相逢意气为君饮”。我的手在忙着,在键盘上噼噼啪啪地敲着二十六个字母,让那些声音掩护我游移的心思,而我的心思游移在四面八方,没有坚定的目标,没有可以沉浸的愉悦或悲伤。那些碎片般的念头毫无秩序地在我的脑海里东奔西走,明明灭灭,毫无意义。

“Delightful”小姐的大嗓门隔着过道发布非官方新闻,据说楼上的同事要搬到我们这一层来了。公司占了这楼里的两层半,有一年多的时间,每一层都有一半空着,两层合并,也是时候了。这消息还没落定,已经有楼上的同事下来视察现场。人们开始商量着该怎样重新安排座位,有人对朝向极为敏感,如果座位的朝向不对,好像整个人都不对了。这让我想起一个人,她对扣子有恐惧症,所以她的衣服都不可以是带有扣子的。她送过我几件衣服,都是别人送她的有扣子的衣服。这世上奇妙之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怎么能想到真有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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