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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徒当如端木赐

(2013-04-25 03:04:31) 下一个


端木赐是老几?可能有些人对这个姓名感觉陌生,如果说出他的字----子贡,保险有所耳闻。

他是孔子三千弟子中的七十七名资优生之一,在前十名特优生中属于“言语”出众的第二名,在《论语》中,他的名字是所有学生中上榜最多的。在孔门弟子中,他是最有钱的;在春秋时期的有钱人中,他是最有学问的。牛人呐!

据《韩诗外传》,子贡的理想是当一名外交官,穿着整洁的白色礼服,奔走在国际路上,不以武力威胁,不以钱财贿赂,便使不同国家亲如兄弟。这个理想很让人感动,足显子贡的善良。看看现代世界,和平这么难维持,可以知道生活在“无义战”春秋时的端木先生,其理想终究和梦想没有区别。和平的使命无法圆满完成,但子贡的外交才能是当时公认的,楚昭王就很沮丧在自己的国家找不出一个能跟子贡相比的外交家。子贡不仅“学而优则仕”,而且学而优则商,做得十分成功,被誉为官商、儒商的典范。他出身世家,从不缺钱,比起八辈贫农一朝暴发更能看透并品尝贫富滋味,所以主张穷了不做没脸没皮谄媚权贵的事,富了也不能骄横跋扈作威作福。当然,明白淡定如他的人也不能完全照办,好在他有底线,知错知耻。在卫国做大官时,出门前呼后拥,排场大,威风足,却仍然不忘旧情,跑到贫民窟去看望落魄的同学原宪。原宪没有特意更换衣服,照常穿着破旧衣衫出见。子贡一时脸上挂不住,责怪道,你老先生有病啊!原宪不卑不亢地回答,“无财者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我只是贫,不是病。子贡想起曾与老师一起讨论过“贫而无谄,富而不骄”,老师说,不错啊,但更好的是穷时乐观积极,富了不忘时时处处克己守礼。看来是白学了,比起原宪差远啦。真正有病的人是我。以后他一直为说过的这句错话懊悔,一想起来便羞愧难当。

不管子贡有多少值得赞赏的优点,我特别看重他的是作为学生的品格。

师生之间,应有年龄差距。差得太多,则代沟难平,很难理解认同老师的思想。如果年龄相当,很容易混成哥们儿,彼此可以随便,可以亲密无间,但很难有敬仰之心。差多少合适呢?我以为三十岁左右最好。我的导师长我三十五岁,那时,一见老人家满头白发,心中总漾出孺慕之情。

从《论语》中可以看出,孔子对三个学生最为称道,最满意的是颜渊,穷得三餐不继,二十九岁就已自残得跟个小老头儿似的,还青春无悔,人前人后笑模笑样地跟着孔子虚心玩命学习(这种学生别说当今没有,春秋时也仅颜回一人而已);最放心的是子路,一个合格的保安,自打收在门下,孔子的耳朵清静多了,恶声恶语再也听不到了,而且子路一根直肠子,不藏着掖着斗心眼,好相处;最倚重的是子贡,不单是一起在陈蔡患过难,或者“有事弟子服其劳”,每每不负重托,为孔子排忧解难。就说“厄于陈蔡”那次,看到老师被围困饿肚子受苦,子贡便不辞辛苦跑到楚国,说动楚王出兵迎接孔子一行到楚国好吃好喝住高级宾馆。这次天差地别的经历,让孔子感铭终身。更重要的是,子贡家底雄厚,出手豪爽,连按规定可以报销的赎金都自掏腰包,老师游学游说的盘缠自不在话下。要不然仲尼老不事生产,总是待业,哪有底气出国瞎溜达?三个学生中,子路略少于孔子,相差九岁,所以他常常忘记身份,想说就说,没轻没重,弄得孔老师也要哭笑不得,急扯白脸,赌咒发誓。他和孔子不像师生,倒贴近朋友。另两个,子渊小三十岁,子贡小三十一,他们与孔子的关系就是标准的师生如父子。

孔子曾经感慨与他同在陈蔡受苦的学生已经无人在身边了,这话肯定能传到端木赐的耳朵里,那他会作何感想?毛泽东在陈毅追悼会上伤感地说,井冈山的老同志不多了。一句话惹得旁边的粟裕大将顿时老泪纵横。我那九十多岁的老师患痴呆病,有同学去看望,他起立握手,冲口而出的却是我的名字。听到这个消息,我泪下如雨。

子路死后,孔子病倒了,自知来日不多。子贡闻讯,急火火地赶来。老师正强扶病体倚门悬望,一见子贡,立刻埋怨,赐呀,你小子咋来得这么晚呢!那口气,我们做儿女的一定都不陌生。孔子逝世,别的学生都遵礼守制三年,唯独子贡在墓旁陪伴了六年。这种感情远远超过了师生父子,假若哪个教师不为之动容,羡慕得要死,就不是合格的厨子(中国教育习惯填鸭式,教师跟厨子差不多)!

为人师者最期盼的就是学生个个聪明好学。如果教室里都是愚钝不开窍,或者聪明却“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脑子全用在夜店、饭馆、花前月下,说啥都没反应的孩子,那教师还不得四处寻摸上吊投河仰药哇!子贡聪明自不待说,伶牙俐齿,能说会道,连孔子也自叹不如。举一反三对他来讲是小把戏,能与老师一块讨论《诗经》的资格认证轻而易举拿下。做外交官,出使一次便让齐鲁晋吴越五国关系发生巨变,十年之内都笼罩在他的影响下,当今中国外交部与之相比,恐怕也要兴楚昭王之叹了。最拿手的是做生意,倒买倒卖,想啥成啥,钱来得哗哗的。孔子赞他是“辩人”(口才好)、“达”(做事练达)、是“瑚璉”一类华美贵重的适用之才。对国家来说,用于国政外交,没一点问题,对孔子来说,也是存钱上供的“匣子”(瑚璉的现代俗名)。尤为可贵的是,子贡勤学好问,《论语》中他的问题最多,每回都能问到点上,什么仁呀、为政呀、贫富心态呀、为人处事的态度呀等等。孔子不待见樊迟,因为小樊同学太没眼力价,尽问些老师从小就不爱干的事。可对子贡这样的学生喜爱有加,也特别乐意把心得真谛倾囊相授。如果有学生光问我熟悉的东西,保准偷着乐;若老问我不懂的事情,肯定不胜其烦。偶尔孔子对子贡务实的商人作风不满,批评也是婉转温和,“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不像对宰予,开口便是“粪土”、“朽木”。

孟子说,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是人生的一大乐事。英才素质高,基础好,教起来容易,毕业后成功机率大,尤为重要的是回报率高(这也是世界各名校打的小算盘)。孔子学生的出路主要是做官,许多人占据了诸侯国、卿大夫家与权势家臣手下的主管职位,即使不谈师生同学情谊,仅仅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也会力捧老师,借以提升自己的地位,就像人喜欢吹嘘老祖先曾经阔气过自己有贵胄血统一样。《论语》就是孔门同学会拼凑笔记宣传老师的成果(类似以后族谱中的家训)。子贡在吹捧老师的活动中,贡献最大,第一个称老师为“圣人”,堪比“日月”,是他心中的红太阳。孔子几次拒绝圣人的桂冠,他不是假谦虚,而是真不情愿领受。但是,子贡拥戴老师也是真心实意。他不是像有些人那样虚假伪装,或像一些人那样盲目崇拜,他是经过切身感受后深思熟虑的结果。据说,子贡本来颇自负,在做孔子学生的第一年,很是瞧不起老孔,认为那点破学问还不如自己。第二年开始谦虚了,认为孔老师也就和自己差不多。第三年才承认自己比老师差远啦。以后进一步认识到,孔子“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别人是没办法比的。所以当别人恭维他“贤于仲尼”时,子贡说自己只是高及肩膀的半截宫墙,遮挡不住里面的风景,别人可以一览无余。而夫子好比几丈高墙,如果找不到大门,那就看不到里面富丽堂皇的宫室。齐景公认为子贡吹得过分,子贡说,我哪敢乱忽悠,只怕说得还不够呢。我称赞仲尼老师,就像给泰山附加两捧土,增不了高度;即使我不说好话,也像抓走两把土,泰山不会降低一样。有人诋毁孔子,子贡反对说,仲尼老师是无法诋毁的,其他的贤者,顶多是丘陵,人可以逾越。孔子则是日月,想超越他都找不到路径。谁要诋毁他,不但丝毫无损,反而暴露了无知。

由于子贡位尊(曾在鲁卫两国任相)多金(家财千金),又兼利口善辩,各国都不敢怠慢,叱诧风云的勾践也要跑到城外迎接,亲自驾车送到宾馆,因此说话管用,对提高孔子身后的地位立了头功。孔子在地下最想说的一句话大概是,赐呀,我总算没有白教你,不枉师生一场。

感情深厚,聪明好学,知道什么是老师的强项,有地位,有钱,肯于资助,乐于抬轿子。这么多亮点集于一身,我没有理由不说:

子贡,每个教师的梦中学生。

问题来了: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孔子一个教师,子贡对孔子以外的其他教师则可能是噩梦中的恶鬼。如果都喜欢子贡这种全力捍卫夸耀老师的学生,那么,必然成为其他教师的学生贬低打压的对象。因为在子贡眼里,别人顶多是个可以跨越的小土坡,而自己的老师是无法测量的大海,高不可及的日月。其他教师和学生情何以堪?笔仗、口水之争自此兴,且无休止,无结果。

孔子说,“盍各言尔志”。这是一个好教师的胸襟。

我爱吾师,我更爱真理。虽然会让一些教师私心不爽,但这才是一个好学生应该具备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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