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140
高帆
辞别浣花溪草堂,翔哥来到汨罗江畔的玉笥山下,循着先贤遗留的足迹,凭吊万古流芳。
但见阴风嘶吼,愁云惨雾弥漫,污浊的江涛波谲云诡,古代士大夫的图腾——楚国诗人屈原面容憔悴,形容枯槁,披发跣足,如孤魂野鬼般游荡于山林沼泽,行吟于江河湖畔,时而仰天长啸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有路过的渔父闻之,抚须而笑,鼓枻而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两千余年过去,今天的人们纪念屈原,却给他贴上了两大标签:“爱国”,“忠臣”。
屈原爱不爱国?他当然热爱他心目中的那个“理想国”。但是,屈原的“爱国”又绝非当代义和团、红卫兵式的“爱国”。他既不煽动狂热的民粹仇恨,又不打砸抢烧本国同胞购买的“日系车”,更不做奉陪到底的亏本买卖——杀敌一百,自损三千,“宁可华夏不长草,也要收复钓鱼岛;宁可华夏遍地坟,也要杀光日本人!”而是着眼于长远,奉献出深思熟虑的基本国策——“联齐抗秦”,为此不惜据理力争,就算得罪当朝权贵被驱逐出权力中枢流放至蛮荒之地也矢志不移。
秦国素有驱虎狼之师吞并中原、统一天下的图谋,因此如何离间拆卸另外两大强国齐、楚之间的联盟,将成为它的外交之重。偏偏楚家两代天子均偏听偏信,为了讨好强秦——不但撕毁与齐国世代修好的盟约,还将力主“联齐”的屈原驱离郢都,流放至边远偏僻之地。
楚怀王十六年(公元前313年),秦国派卧底张仪入楚,用重金收买贿赂了一批楚国的权贵宠臣,又欺骗楚王说:“只要楚国与齐国断交,秦国愿意献出商、於一带六百多里土地。”楚怀王利令智昏,不仅破格策封张仪为相,还掐断了与齐国的合纵之盟。其结果自然是土地没要到,反被秦国侵占汉中平原大片沃土。至此,楚怀王方忆屈原之言,恢复其职,令其出使齐国,重修楚齐之好。
只可惜,楚怀王的短视决定了他的反复无常,撕毁协议如同儿戏。公元前305年,怀王痼疾萌发,再次背齐投秦,与秦国结亲。第二年(前304年),怀王与秦惠王会于黄棘(今河南新野县东北),接受了秦退还的上庸之地(今湖北竹山县)。屈原竭力反对无效,反遭流放至汉北地区(今安康一带及汉水上游地区)。
与齐断交后,楚国迅速堕入腹背受敌的灾难深渊。不是齐国联合韩、魏三国攻楚,讨伐楚国背信弃义,就是秦国寻找各种借口大举伐楚,斩楚将灭楚军掠楚地如同打游戏。公元前299年,秦连下楚八城,秦昭襄王趁机“邀请”怀王在武关(今陕西省商洛市商州区东)相会。
此时,已从流放地被召回并担任“三闾大夫”的屈原再次挺身而出,坚决反对楚怀王赴会,力诤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然而怀王却在其幼子子兰等人的怂恿下,悍然赴约,结果一失足酿成千古恨,上演了一出狼入虎口——自投罗网的戏码,被秦国扣押做人质,要求楚国割地赎主。
子兰等人自是不愿割地,反迎质押于齐国的太子横回国继位,是为“楚顷襄王”。秦王大怒,发兵攻楚,斩楚军首级五万,连克十六城。自此,楚国沦为秦国的枕边肥肉,国力日渐式微。
公元前293年,白起率秦军大败韩军,斩首二十四万。携大胜之余威,秦王再次遣使斥责楚国撕毁盟约,意欲兴兵伐楚。楚顷襄王吓得寝食难安,暗中谋划与秦和好。值此国难当头的关键时刻,怀着一颗赤胆忠心的屈原再次挺身而出,坚决反对与虎谋皮,同时怒斥罪魁祸首子兰,一不该劝怀王入秦会谈,至使先王客死异国他乡,二不该记吃不记打,再次怂恿楚顷襄王向秦国屈膝投降。子兰恼羞成怒,唆使靳尚到楚顷襄王面前进谗,终导致仗义执言的屈原被第二次流放至江南的蛮荆之地。自此,屈原再没有机会进入朝廷决策中枢,转而发奋著述,把满腔哀悼融入诗歌之中,先后创作出《离骚》、《天问》、《九歌》、《九章》等瑰丽篇章,至今仍啾啾嘶鸣——遨游于中华文库。
暴秦志在问鼎天下,又岂因楚顷襄王的绥靖妥协而停止侵略的步伐?秦军接连三次攻楚,楚军皆屡战屡败。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下郢都,楚顷襄王狼狈逃窜至陈城(今河南淮阳县)。
在此期间,屈原一路溯江西上,眼见着楚顷襄王昏聩无能,庙堂之上奸佞当道,秦国的虎狼之师长驱直入,楚国的故土饱受摧残蹂躏,人民流离失所举家逃难,而自己却有志难伸有国难报,不由陷于彻底的绝望之中,隐隐生出“以身殉国”的执念。行至汨罗江畔,楚国都城被攻破的消息传来,已是六十二岁高龄的屈原悲痛欲绝,自感再也无回天之力,无法为国家进谏一策。公元前278年6月6日(农历五月五日),半生遭贬逐的屈原作《怀沙》一赋,怀抱一石,自沉于汨罗江而亡。民间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爱国诗人,逐渐衍生出吃粽子、划龙舟——在农历五月五日过端午节的习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