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131
高帆
蔡韭苗按照表姐回家过春节时留给他的地址找到“振兴棉纺厂”的大门口,却发现那家工厂早已倒闭,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大爷坐在门卫室里自斟自饮,喝的红光满面,葫芦瓢似的秃头上直冒精光。
老大爷约莫六十开外年纪,驼背隆起一个僵硬的弧度,活像一只红烧大虾。那张不显老不服输的脸庞,在酒精的浸润下透出“酡颜”般的紫红。最扎眼的是那对鱼泡眼,被酒精烧得晕晕乎乎,眼角挂着一坨干结的眵目糊。穿在他身上的劳动布工装也显得油渍斑斑,却依然松松垮垮地挂在架子鼓上。
蔡韭苗怀揣最后一线希望,隔着半开的玻璃窗询问道:“老大爷,您好啊!您可知道,这厂里可有个叫蒋云菲的纺织女工吗?”
老大爷往嘴里丢了一粒油炸花生米,又抿了一口53度二锅头,这才勉强撑开昏花老眼打量了一番这位赤条条精瘦瘦的农村小伙,笑呵呵爽歪歪道:“我可不认识什么云里飞浪里跳,我是这个厂子倒闭后才过来看门的。不过,我好像听说那些纺织女工大多去了福瑞省的总厂,离这里有一千多里地呢!喂,你还好吗?怎么说哭就哭了呢?好个精神小伙呀,没有迈不过去的坎,振作起来吧!千万别脓包呀!”
最后一朵希望的肥皂泡被一只隐形的大手毫不吝啬地刺破了,蔡韭苗颓然瘫坐在纺织厂门口的一张被遗弃的破旧长椅上,情不自禁地捂住脸,任由断线的泪珠从指缝间尽情地宣泄而出——纷纷滑落在丑陋的地表,并且逐渐渗入黑暗的地心。抽搐半晌,他打开简陋的背包行囊,里面除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外,就只剩十块钱和四枚咸鸭蛋了。而这些,将成为他在这座未知城市里挣扎谋生的可依赖资本。
转眼已是中秋,几片萧瑟的梧桐树叶在梦想的童话世界里,打着脱离母体的旋儿飘坠到地面上,然后又在冰冷的风中遁地游走。他们就像远方游子炸裂的心,迷失在尘埃,不知飘向何方,不知归向何处,最终只能寄身于被遗忘的角落里悄然腐烂,或者被扫进垃圾桶运往垃圾站和着其他废弃的垃圾焚烧后制成地砖,铺在城市的街面上供行色匆匆的路人反复践踏……没有人愿意为他们发出一声叹息,仿佛这就是他们早已被设计好的一生——安平用其力,榨干其精华;战时用其死,幻灭成炮灰……
一阵灼烧肠胃的空乏饥饿感骤然袭来,说起来挺惭愧,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再怎么领先世界的机器人也该加点润滑油啦!哎,本想忍到同表姐会面后再好好地打上一顿秋风,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在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里,我该何去何从?又该如何求生?眼见着只剩下十块钱和四枚咸鸭蛋,又能苦撑到几时?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有没有采血站?如果能找到采血站卖掉400毫升血液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暂解燃眉之急啦!
倒闭工厂的对面是小区,不知谁家的录音机里在播放着流行歌曲:“看见蟑螂,我不怕不怕啦,我神经比较大,不怕不怕不怕啦!但却只会让自己更憔悴,麻痹也是勇敢的表现……”“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笑得春风跟着用力摇,摇呀摇摇呀我给你的爱有多好,我将热情燃烧你可知道?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扭得飞花随着白云飘,飘呀飘飘呀我对你的爱如山高,我将拥抱年轻真心到老……”
蔡韭苗拉开背包拉链,往里面瞧了又瞧,数了又数,不多不少,四平八稳地躺着的,正是婶婶在临行前送来的四枚咸鸭蛋。这些可是救命粮啊!吃一个就少一枚,到底要不要吃一枚打打牙祭裹裹腹呢?两个同频不同调的小矮人在蔡韭苗的空腹内争吵:“吃一枚吧,肚子一直在咕咕叫,饿得怪难受的!”“不能吃啊,来日方长,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再不吃点东西,你会提前饿死的!车到山前必有路,明朝自有明朝门!”“哼!你今天吃一枚,明天吃一枚,四天后就得奉旨舔光盘啦!”
吃还是不吃呢?蔡韭苗最终还是屈服于肠胃的强烈抗议,下定决心——忍痛割爱地细细嚼慢慢咽了一枚“续命蛋”。不怕诸位笑话,他甚至连蛋壳也舍不得扔,趁着没人注意的空档,一点一滴地全塞进嘴里,硬生生地吞咽了进去。他又拿出一个塑料杯,找看门的老大爷讨要了一杯白开水,这才坐在长椅上有滋有味地渴饮起这天降甘露来。
今夜无处可去,这冰冷生硬的落魄长椅,反倒成了蔡韭苗能寻觅到的唯一栖身之地。他蜷缩着身子,像一只被抛弃在盛世废墟的流浪狗,发出悲咽无助的痛苦呻吟。
他谨慎地将背包枕在脑壳下,仿佛那是他续命的全部希望。寂寥的夜空变换着捉摸不定的“鬼脸”,隐没在浓烈的雾霾里扮鬼吓人,——如同一头满肚子坏水的饕餮巨兽,正俯下身子,对着这具卑微的躯壳喷吐着卑污的浊气,垂涎着丈二长的哈喇子。
那轮本该普照众生的银盘,早已被贪婪的权贵资本吞噬;满天的繁星像是被吓破胆的民营资本家,纷纷躲进锦囊里以求自保。整座城市犹如一口倒扣的黑锅,将“背锅侠”们严丝合缝地扣在这座无法呼吸的炼狱里,等待未知的审判。
在半梦半醒之间,蔡韭苗满怀虔诚地嘟囔着:“但愿云母娘娘不要降下冷雨,将我这颗破碎的心淋湿浇透;但愿那些如豺狼般招凶的城管,今夜能沉溺在酒精的麻醉里,遗忘我这滴“城市的污点”;但愿明天睁开眼时,能看见一处采血站或一辆采血车,好让我这位盛世孤儿,再为赵家繁华贡献几百CC“道德的血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