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之四: 探访纳米比亚(下)
山盟君 11/2025
埃托沙国家公园的面积有两万两千多平方公里。据称其有110种哺乳动物,包括犀牛,狮子,猎豹,大象以及长颈鹿。 还有300多种鸟类。但它和肯尼亚的马塞马拉公园相比要逊色许多。这里看不到大批角马和犀牛群的迁徙,以及猛兽扑食的震撼场面。因为缺水的原因,使植物难以生长。野兽也缺乏食物。在公园的第一天,我们跟著旅游车转了一整天,也没看到什么值得兴奋的动物。去了马塞马拉后,就对这里的动物几乎没有什么兴趣了。为了吸引动物,公园建了一些人工的水塘。其中最大的一个就在公园宿营地的旁边。到了第二天的公园行程,就有很多人决定留在营地的水塘边,守株待兔了。其实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他们的确拍到了许多巡游者所看不到的动物照片。水塘边也是在夜间拍摄动物的最佳场所。 很遗憾的是,如上文所说,在我们去后不久的9月下旬,该公园发生了一场严重野火。三分之一的园区过火,很多动物被烧死,生态被极大的毁坏。
纳米比亚由于人口稀少,光污染几乎是世界上最小的地方。是拍银河的最佳地方。这也是我非洲行的重要目的之一。为此还特在来前选购了一个广角镜头。看银河也是为了圆我多年的一个愿望。因为在小时候,特别是夏天的夜晚,生活在城市郊区的我们,是很容易抬头就能看见天上的银河。特别是那时的小学老师还经常给我们讲有关天上的神话故事,让我们晚上去找撇下自己孩子和牛郎的织女星。 可怜的牛郎,被王母娘娘抛下的金簪所画出的银河隔在对岸,挑着装有两个孩子的担子而望河兴叹。说是每年只有农历7月7日,成群的喜鹊搭成桥才能全家团圆。老师的这个悲惨的牛郎织女的故事,不知当时给我们这样幼小的心灵,蒙上了多少长大后婚姻的阴影。小时候确实在农历7月7,能看到非常多的喜鹊。天上的牛郎,织女星和银河都非常清楚的挂在夜晚的天空上。 可后来不仅很少发现喜鹊了,连天上的银河也很难看见了,都说那是现代城市的光污染的原因。我们再也无法追回童年的回忆了。我们对天上的星系的知识非常缺乏。除了当年小学老师告诉我们的那几颗星星,以及北斗七星外,其他天文几乎是一无所知。 我们生活在这个宇宙里,每天都能看到星星,却对她们没有认知,这应该是人生的一大遗憾。于是到公园的当晚就想找地方拍星空。摸到漆黑的营地边上,佳起了三角架。
此时黑夜寂静,天高地迥,微风煦煦,远树如墨,秋虫鸣叫,宇宙无穷。夜空是那样的清澈,深逐且宁静,繁星点点如钻石般闪烁。为了确定夜晚银河系最亮的位置,就必须先找到天蝎座和人马座。此时银河已经隐隐初现,仿佛正在把一颗颗星星洒向夜空。只可惜当晚小半个月亮也同时出现在天空。让银河显得不那么明显。抬头望向夜空,隐隐的银河系在头顶上,但天龙七星却可以明显看见,角亢氐房心尾箕,一条青龙飞在天... 正当我兴致勃勃的欣赏着美妙的夜空时,忽然就听到了营外野兽的喘息之声,那声音好像和你近在咫尺。这也是我有生第一次在夜晚清楚的听到了野兽的呼吸,不知是什么野兽。让人毛骨悚然,大气都不敢喘。 除了能看见一对对的亮眼睛,不知它们离自己有多远。说不定它们马上就能翻过围栏进到园子里。真是非常可怕。于是赶快收拾东西先撤了。
在去纳米布红沙公园的途中,我们停在了靠近西海岸的德国老城,斯瓦科普蒙德镇留宿。这是一个在十九世纪末德国殖民者的早期建立的居住小镇,也是后来他们的政治中心。她是在这片非洲的土地上插起的一面德国的旗帜,并从此打上了深深的欧洲人烙印。其建筑具有典型的欧洲风格。也以浓厚的德国和鸥式风情著称。如今的斯瓦科普蒙德已成为了一个海滨度假胜地。宽阔的大街,许多是当年德国殖民时代的建筑,仍然优雅地的矗立在市区的大街上,让人们联想着她过去的曾有的辉煌。沿街的很多商业店铺,熙熙攘攘的游客和随处可见的德文街牌。走在大街上,就像回到了西方国家的商业城市。根本就没有一点非洲的感觉。街上有很多欧式的餐厅。大多是地道西餐。由于我们赶到镇上已经很晚了,很多餐馆都人满。半天才找到不用排队等候的一家,点了些西餐,还要到了德国的黑啤酒。餐馆里一直是热热闹闹的,生意不错。难怪德国的后裔们宁愿留在这个满是沙漠的荒凉异地而乐不思蜀。 第二天的早上,我们就出发离开了这座城镇,沿着西海岸的公里驶向纳米布红沙公园。紧邻城市的海边,出现的仍然是一个个的德式居民小区。很多都是现代的建造。院内有绿草和花园。时而有尖顶的教堂和整洁的墓地向车后闪过。和远处的沙漠对比,这里一切都和当地的自然环境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她就像镶嵌在海边的明珠。把西方的文化带到了这片蛮荒之地。这里虽然远离铁路,码头港口,远离首都城市和喧闹的世界文化生活,但却能满足居住在这里的德国后裔们寻求安逸生活的追求。一面是世界疯狂发展的高科技与AI,一面是时间慢下来的生活节奏。而更多的人应该是会去选择后者。
当车继续前行,离开了这片海滨住宅区,世界上唯一的自然地理景象就展现在了眼前:一面是蓝色的大海,而另一面是茫茫红沙丘,勾勒出沙海交响的旷世奇观。汽车就行驶在这里,仿佛是在水与火中穿行。不时会看到一些游客停下车子,攀上沙丘,走进沙漠。时而还能看到沙漠上空高旋的风筝。 茫茫浩瀚的沙漠上,干净的看不到任何生长的植物。但在沙丘上也偶而会出现一些断壁残垣。那是当年採挖沙漠中钻石的德国富豪们被风沙赶走后留下的房屋。这里没有人定胜天的选项,它的凄凉和荒芜也不能用“老树枯藤昏鸦”来形容。
后来,奔驰的汽车在拐过一个沙丘后就远离了大海,沿着当地的C14公路驶向红沙丘,开始行驶在一条荒无人烟的柏油和沙石混合路上。 路在沙漠和山丘中向远方伸展。 车后是车轮掀起的沙尘。路旁时而是裸露着岩石的沟壑深谷,时而是怪石嶙峋,层峦叠嶂。 远处是一片热浪蒸腾,似乎像是有湖水在荡漾着的罗刹海市。 此刻我们好像做着火星之旅。而悲怆的大地承载着原始、狂野、空灵的壮美。
途中的一个打卡景点是“箭袋树”。“箭袋树”是只要在非洲才能看到的特殊的植物。它外形独特,好像是外星飞来的物种。其实它并不是树,而是一种像仙人掌一样的芦荟植物。是靠着它极其耐旱的能力,顽强的生长在这里极端缺雨的自然环境里。在这干燥的大地里守护着绿州。由于自然环境的恶劣,使它们的生长非常缓慢。这里所能见到的“箭袋树”,大多都是有上百或几百年的历史。“箭袋树”的形状也很特别,其树干就像一个大直桶。而树枝和树叶就像插在桶里的箭杆和箭尾。所以得名“箭袋树”。我们所到的地方其实只要2-3棵“箭袋树”。它们都有3-4米多高。亭亭玉立的长在布满了沙石的山丘上。它们坚强的像战神一样矗立在那里,似乎在诉说着百年的顽强和沧桑。它的每一片叶子,记录着沙石的飞扬,每一条根系都在尘土里安祥。它没有悲伤且从不寻求依靠,只有沉默和骄傲,并站成了默默守护山丘的永恒。而陪伴它的是这附近山坡上到处可见的石块,上面镶满亮晶晶的某种金属矿石。让这片蕴藏着丰富宝藏在古老处女地更显神秘与期待。在拜访“箭袋树”时,非常有幸的发现了趴在石头上的一只非洲大蝈蝈,“披甲螽斯”。它全长7厘米左右,比在中国普通蝈蝈大约一倍。这东西混身覆盖坚硬的铠甲,生存于沙漠及干燥的环境。它生性凶猛,主要以肉食为主。常以树上的雏鸟为食,一次甚至可吃掉两只雏鸟。
由于没能预约到公园内的旅店,在进入红沙丘公园之前,旅游行团当晚停在公园附近的一处简易客栈。休整一夜后,第二天早上5点钟就出发去拍红沙丘的日出。赶到公园的入口还是被拦下,要等到7点钟开门时间才能进入。所以我们都没有赶上红沙丘的日出。进入了公园,连绵的红沙丘就出现在道路的两边。晨光照在沙丘,东面是鲜艳的红褐色,而其背面呈现出黑褐色,两种颜色的交汇使得连绵沙丘最顶部的线条十分鲜明,并在光线的辉映下展示其奇妙的造型,时而柔美,时而阳刚,时而蜿蜒,时而硬朗,并随着早晨太阳斜照和光线的变化,连绵的沙丘在不断变幻出迷人的色彩,发出黎明时妖媚的红色,让蜿蜒的沙脊仿佛燃烧成一片橘红色的火焰。
我们最先停在了“老干爹”沙丘(Big Daddy), 去探访该处最著名的景点”死亡谷“。”死亡谷“是四面被沙丘环绕的山谷。在一大片干涸龟裂且显得空旷的古河床上。伴着清晨的荫冷,山谷渗出阵阵阴气。一棵棵碳黑色干枯的骆驼树苍然矗立在那里,远远看去就像是从地狱里,许多伸出向天空黑森森裸露骨头的手爪,向上天诉说着千百年的风雨沧桑和凄惨的故事。这里干涸的河床是黄色的,坦露在广阔宁静的蓝天之下,环绕着血红的赤色沙丘,让木乃伊般枯立的黑褐色树干更显凄凉。在这名副其实的死亡谷里那令人震撼的场景中,让我们慨叹岁月之无情。据说这骆驼树可生长一千年,死后会再站立一千年不倒,然后会再有一千年不腐烂。 这是何等伟大的生物让时间成为不朽,又是何等顽强生命让万物做古。这里虽然寂静但却仿佛充满着呐喊,这里虽然阴森但却洒满了阳光。我们不知在此刻的空中,应该奏响着一曲“生命”还是“英雄”交响曲。但好像用任何一个乐章去描写人类在此处沙场中的感情,都显得那么的乏力。其实在这里被三面流动的红沙所包围,但还能存在的这样一处山谷,其本身就是一个地理的奇迹。
苏丝斯黎的45 号沙丘是世界上最高的沙丘,高达170米;并且她的形状奇美,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沙丘,因此是纳米布红色沙漠的必去的打卡点。我们到那里时已经过来了中午,太阳高照,空气炎热。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决定攀登这座沙丘,算是不虚此行的留念。只有当人们从谷底的沙丘,沿着山梁曲线向上爬去的时分,才能真正体验到走在沙子里的艰难。因为每走一步,双脚就会深深的陷进沙子里,并向山下滑回半步。脚下的红沙在阳光的照晒下开始微烫。随着向上攀爬,山丘上的风不断增大。让满身满头都是沙尘,眼睛也很难睁开。回头望去是脚下刚刚留下的并消失在山坡下尽头的两行脚印。沙层里还不时出现一些受惊的生物,在滚烫的沙子里蠕动,并在沙丘表面留下一行行印记。我们实在惊叹这些生命的顽强。能存活在如此严苛的高温干旱的自然环境中,不知它们靠什么生存,和它们的DNA是怎么进化出来的?伴随在酷热,汗水和疲惫我们终于爬到了丘顶。放眼望去滚滚的红沙丘连绵不断,像在巨人手中展开着抖动的红毯,伸向远方的天边。面对这震撼的场面我们惊叹,是谁把这绝美的万古的流沙放逐在这世界最偏远的西南角落?让她在这里伴着西风呼啸和寂寞而又凄惨的哭泣。
在物性本质上,沙子是大自然馈赠给我们非常特殊的礼物。它是上帝最早用它对人类启示:在地球上存在着的同时具有波--粒两相性的物质。它是流动的固体,让沙漠不可阻挡,横扫千军。它又温柔如水,细细的从手指间轻轻流下。它粘在砂轮上可以销铜断铁,它用在建筑上,可以让万丈高楼平地竖起。如果我们用数学来表徵,高山是岩石的积分,而沙漠就是岩石的微分。岩石微分的极限就是尘土。可让人困惑的是,在经历几千万年的自然演化后,沙漠并没有都变成尘土而自然消失。反而随着沙尘爆,越刮越多,大有吞并整个内陆之势。 同时,纳米布的红沙据称有7千万年的历史,它的沙丘依然矗立,其沙子颗粒也不比其他几百年形成的沙漠更细,比如仅有几百万年历史的沙哈拉沙漠或柴达木盆地沙漠。所以沙漠的存在就是一种自然宿命的定义。同时“熵增法则”这个揭示宇宙终极演化的规律,似乎对沙漠的物理现象显得失效。因为根据传统对“熵增法则”解释,任何一个封闭系统都将随着时间趋于无序,混乱和崩坏。但沙漠却是在不断的趋于型态一致和各向均相。它让生物简少,水循环减弱,结构简化。其实这可能才是宇宙”热寂“的本质,这里的“熵增”不是走向混乱而是梯度消失,能量均匀。然而沙漠中的“熵增均一“化,却为统治者们提供了极佳的人为政治选择:制造人类思想和意识的均一化和群体社会的沙粒个体和人性原子化。因为强社会结构可以形成集体行动能力和对权力构成潜在的制衡(部分网络照片)
沙漠以风暴为手段,破坏原有的秩序,它吞没城墙,掩盖道路。所以它的精神象征是用革命去撕裂制度,拿暴力打碎机构,以造反去夺取政权。沙漠又是极端平等主义的自然形态。它要消灭王权,阶级,神庙,最终实现一种“大同”,或没有等级的“共产”。从而统一思想,统一叙事,统一价值,消除异类。沙漠又象征着极权。在汉娜。阿伦特的《极权主义的起原》里说:“极权的真正危险不是暴力本身,而是它创造了一个’孤立的人群‘ ”。极权来自于人类对控制的渴望。所以极权是人为的绝对秩序,是人为制造的沙漠化。而最终留下的是整齐而贫瘠的稳定。
沙漠又是纯粹的,除了自己一无所有。就像出家人看了破红尘,只求悟到空性,生来就是彼岸。沙漠不是为了悟空而放弃时间,而是世界在它面前自行退场。当你站在沙中,其实站在历史的尸骨上。当我们观察世界地图,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规律: 沙漠几乎总出现在文明身后。 今日伊拉克荒原是曾经的美索不达米亚,撒哈拉过去是古埃及边缘,古代美丽的楼兰、龟兹变成今天的塔克拉玛干,史前湿润期的遗骸退化成现在的纳米布沙丘和其沿海。沙漠常常不是文明的摇篮,却是文明离开后留下的“负片”。就像火烧过的地方,不是因为那里本来该黑,而是因为曾经有东西燃烧过。循着这种规律,我们要问:人类的科技的发展是否注定要耗尽自己所依赖的一切?比如当今最火的技术革命AI,就是像沙漠一样的去改变人类现代文明的“洪水猛兽”。它替你思考,替你表达,替你判断,替你工作。其结果不是让人类“解放”,而是一个让世界处于危险状态。这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水系断流。AI正在加速把“沙漠化机制”推向全球尺度。AI在机构上与沙漠高度相似,它去“无用之物”的优化原理,正在将人类活动优化掉,从而产生更多的剩余生产力,使人类失去工作和生存的机会。这不就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灭绝人类的“世纪大战吗?迎着滚滚而来的AI”沙尘暴“,人类好像对那帮嗜血成性的政治家和资本家,如同随风漂移的沙子而束手无策。
太阳就要西沉了,“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宁静的日落仿佛让时间就此停滞。晚霞的柔和光线洒在沙丘上,使其更显它本来的红褐色。而黑褐色背面开始现出阴暗和寒凉,让那优美的一痕曲线写尽日落黄昏。在沙丘的两边,一半在沙土里安详而一半在随山风飞扬;一侧铺洒荫凉,一侧又沐浴阳光。在返回的汽车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红沙丘,心中对这大自然万古遗存和杰作而充满感慨。那一堆堆的红土包,不是银河把宇宙的尘埃放逐在这里,而是在借此让后人领会岁月的无情和生命的顽强。它在揭示那看似荒芜,实则深藏秩序的本质。能留下的,必有意志;能活下的,从不喧哗。她不争春色,不问王朝,地气沉潜,天命自守,兴亡俱过,唯风常在。它以磅礡的气势展现着造物主狂野、神奇创作。它以风为笔,以沙为卷,写尽天地的冷酷与耐心,并钩绘出空灵的雄浑壮美和神奇灿烂。是秀美也是悲怆,让亿万年的光阴和沉积存留永远 。于是感叹,遂留《秋原》一首:
骷髅海,死谷边,赤丘接长天。风卷尘杨啸声急,朝阳出山巅。枯木断,水无环。万古寂寥无人语,乾坤依旧照荒原。
孤云雁,叫声残,日暮秋风寒。古月映丘红欲尽,流沙落无端。王城裂,哀圣贤。悲欢几度沧桑泪,兴废须臾转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