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祖
池长生 撰文
2026-01-03
池氏宗祠
前言:这是国内一位作家的文章,我代为发表。
01
昔日里,一段属于池氏的澴河,当然养殖过池家的故事。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的二十八日天刚亮,我怀着非常的向往,从新屋湾北边上了澴河大堤。这里的大堤像偌大的臂弯,给人一种被揽着的亲切感觉。一会儿,天空像澄明的鸡蛋清儿,太阳像饱满的鸡蛋黄儿。堤外的澴水,堤内的池庙,仿佛蒙上一层传奇的色彩。“轿杠堤”的踪迹,好像还在南边的沙滩上映辉。“麻面铁书”的影子,好像还在河水里闪烁。只是淘沙铁船停泊在河中央,不见了太多池氏的捕鱼小划子。往北边,眼力的极限能拉到斜对岸粘丝潭的渡口,渡口往南的一片高地就是池家淤洲。池家淤洲、新屋湾、黄丝堤或被简称堤湾等等两岸的炊烟,共同弥漫在澴河上空,铺展的是一个人的成就,这个人,就是我们一三九系池氏的一世祖昆泰公。
我漫步澴河大堤上,总感到宽宽畅畅的河水,幽幽的,茫茫的,像陌生而又熟悉的梦,更像一场注定的缘分。我这一生能走在这里,是在重复或寻找一个人的脚印。就像这条河从不会干涸一样,这个人的血脉也不会在我的身体里消失。这个人,正是我们的一世祖。他在几个世纪之前,于大明永乐年间巡视民情,一定是出孝感城的西门三十里,在此拴过马,再不是下过轿,那双沾土的官靴,踏出了今天叫大屋湾的二十四石祖田,踏出了后来的池家垸子,踏出了池家禁河,踏出了池家的人烟。
一世祖昆泰公的足迹并不神秘,可他为什么要把家选在这里?这里是怎样的风水宝地?思绪带动着我的双脚,像上游粘丝潭中的船,在悠然探寻着渡口的堤岸;像那一起一落而缓行的竹镐,在闷声地探寻着软软的河底。我已探寻到这段原属康德会的河,每一滴水都饱含着一世祖的气息,每一个潭都充满昆泰公的深意。眼前河面的平平静静、安安稳稳,覆盖了看不出来的流动,有一种由长途跋涉到了家门口的释然。它一路曲曲折折地走来,能走到这里,走出的是回荡过的放松、沉淀、经历。
澴河,古孝感志里称环河,“自信阳至此,拖绕山谷如环也。”对照地图才晓得,这个环是半环,像极了我家乡的月亮河。两河并不搭边,为什么眼下的池庙被环河环衔,我们池庄被月亮河抱在怀里?冥冥之中,不是天意,而是一种血脉相通的古俗——姓池的离不开水。
这里的同宗们,比我们池庄的人还要离不开水。尽管当时的洪灾像没有了笼头的野马,四处乱窜,茅屋的卷草糊泥墙被它冲穿,东西驮跑,可窖在地下的四角立柱带不去。立柱在,茅屋就在,家就在。只要家还在,只要一世祖昆泰公回来,就会带领子孙们燕子噙泥般一点一点地去修筑抗洪的垸子;只要家还在,他就吩咐子孙们去播种二十四石良田,去沙洲里种棉花。忙了用龙骨水车车澴水抗旱,闲了牵牛在河边放牧读书。赶上庄稼被洪水抹去,他就让子孙们驾船去“捞田”。这儿的捕鱼,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叫“捞田”?他的后人们,能有吃、有穿、有住的,俩手要像鸡爪子在地上不断地扒抓而来。这样的地方,昆泰公是从哪儿看中的?
02
我到这儿两天了,是被黄丝堤或堤湾的一位长者亲到池庄邀请来总谱的。之前,老辈们常说我们的老祖宗在孝感,每听到,心里像有一坛酒在发酵着,因具体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我先一下子知道了,心里窖藏的酒坛也一下子打开了。我醉得像一条在外流浪多年的狗,一边不停地嗅着有相同基因的气味,一边狂奔着去拉近相隔的距离。在孝感火车站坐上到陡岗的小客车,出市区朝北飞箭般直射池庙。在那一刻,我还在疑儿巴怔,这就是我们世世代代做梦也要回来的祖地吗?穿越难得认祖的时空,那会这般容易?
下车的地方是池庙村村部,有人迎上来一一指认,公路在此急拐往西北二里是陡岗镇,先人们称陡岗埠;公路东北边,飘红旗的那栋楼是本村小学,小学后边就是池庙;池庙南边是竹林湾,往东南背扛河堤的是堤湾。公路以西膀靠膀的是大屋湾、二屋湾、三屋湾。急拐的公路北边,肩挨肩的是新屋湾、东砦和西砦。这八个自然湾子都生存在池庙的慈祥名下,三千多人几乎全是一笔难写二字的一个“池”。大屋湾是大分的,二屋湾是二分的,三屋湾加路东的竹林湾和堤湾都是我们三分的,新屋湾是四分的。东砦和西砦是五分的。再往北还有五分的,归另一个村。隔澴河的池家淤洲,有一千七百多人,都是三分的。仅这儿两地的池姓,超过五千人。从这里飘流出去的六分、七分、八分、九分,人口多得不好总计,随便算一下就达万人以上。啥叫九分?即九位孙子,分别来自两位兄弟。两位兄弟又同胞一双父母。我听完,有一滴水归入大海,一粒土滚落大地的茫然感觉,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原来,这里有一棵古树,同根两大支干,有九大分支,枝繁叶茂,靠的是根系在土地里抓石抠泥地不断延伸,东到安徽,南达广东,西至枣阳,北去孝昌、云梦、大悟、安陆、信阳、随州。现可以联系上的,最北端就是桐柏。这棵古树,就是我们的一世祖昆泰公。
03
池庙宗族理事会的主要成员把我领到北边的新屋湾,在老村长家的三楼上,是临时的办公室兼接待室,一张正中的办公桌上,摆着征集来的各分支老族谱,供着熏出岁月感的老牌位,一行楷书端端正正的,其中“池公昆泰”几个字,使我不得不正确地面对。主人在牌位边抽出一支香,点着植进香炉,燃出内有的气氛,并祷告是河南南阳府桐柏县的代表回来了。我再取五炷香,代表的是桐柏池氏五百多人,更是五百多年,烧来一片浓浓的青雾,在低垂着。这是晚来的弥补,也是早献的一份不便言说的内疚,我们老家不知从何时起,将一世祖的名字写成了“坤太公”。
老家的一世祖坤太公,一直活在这样的老古闻里——
坤太公早年起兵,跟定朱洪武打天下,因驱逐元族(元朝蒙古人)立有大功,封为湖北布政使资政大夫,镇守武昌。婚配皇姑朱氏,坤太公是当朝的驸马爷,皇姑封湖北公主,赠一品夫人。他二人显不完人间风光,享不尽荣华富贵。再好的路,走长了总会有拐弯抹角;再直的道儿,出门久了,哪能避免有上就有下。人走上坡路觉得慢,一旦步入下坡的道儿,感觉不是一般的快,而是连滚带爬式的。
朱洪武死,把江山给了他的孙子,他的儿子燕王争天下。驸马爷坤太公陷入两难,一边是皇妻侄,一边是四舅哥。本该不站队的,可两边都叫他出兵仗势。坤太公是“啃”过孔孟书本的人,要保正统。结果,北伐讨逆孝感地区中,一世祖坤太公被战死,湖北公主自尽。坤太公九个儿子,亨一、亨二、亨三、亨四、亨五、亨六、亨七、亨八、亨九,领父命,记住世系,离开武昌;遵父嘱,后世不要当官;九兄弟暂住乡间八大桥。听说父母双亡,燕兵正在通缉他们,惶恐中,相互告诫着父亲的遗言,各奔东西逃命去了。这就是桐柏池氏常挂在嘴边上的“八大桥,九大分。”
所以,池氏后人不要当官,已成为我们经验的祖训;要记好世系,已成为家传的密码。我在龆龀之年,常常听到主修家谱的堂兄就这样跟我们交代。那时就觉得奇怪,即使如今,弱弱地问世间,有如此祖训的存在吗?不知怎么了,现在的池庙,能出去够个官儿的也稀少。
另一方面,传下来的世系是不容怀疑的。我们的祖辈,见到外边池姓来,无论是连宗,还是求帮一把,先问世系,对方如答不出是第几世人,可以不理他或不帮忙。若对方能说出自己的世系,马上回应的是:有话屋里说。
没想到这几百老朝年的世系密码,有如DNA验证般管用,到池庙全对上码口。该是兄称兄,该是叔叫叔,恍若隔世的一家人又回到了一起。
初来乍到,我一时半会还是弄不清桐池谱序里的坤太公战死孝感之说,会不会像我们的世系密码一样可靠?
04
在新屋湾总谱办公室,那炉特别的香烟陪着杯子里的茶袅袅相溶着热气。很快,本族理事会的人能到的都赶到了,要共同带我去看池庙。
出门往南又到村部,老村长停下来,说这儿原来叫柏林寺,古时候有一大片柏林,还有一座小庙,考过《易经》的一世祖选这里做了墓园。我们的二世祖、三世祖、四世祖直到十几世祖,有不少人埋在这儿。文革中改土,他亲自参加了,把好大片坟头平掉,成了大屋湾和新屋湾的农田。我问一世祖为啥没有葬在这儿?他们只晓得堤湾的老分谱记得一清二楚,昆泰公葬在汉阳县朱耳山。我又问一世祖所配的公主葬在哪儿?有人纠偏,不是皇姑,是郡主,葬在武昌府藩司内。她怎么会葬在府衙里?还是堤湾的老分谱记下来的。他二人难道是官葬?至于郡主,比公主要多之又多,而埋在府衙之内的少之又少。她为什么葬在府衙内,真的像桐池谱序上所写的自尽了?如是真的,在什么样的情急或悲恸之下?在池庄、池庙,公主、郡主两说之中,若都毫无依据支持,怎样去捕捉如风过后的扎实信息?又怎样去清理一世祖身上那些明古照亮的垃圾?
接下来没想到,我们仅过了竹林湾或新屋湾两块留有稻茬的田和那所小学校,就在池庙里发现了一面“镜子”,终于看到了一世祖昆泰公的本来尊容。
池庙头顶上悬着河,又借多少涛浪的打磨,成为一个略高的半圆台儿,还能掂量出脚边曾是被澴水冲刷过的故河道。池庙早已没有了庙的身架儿,吃过年代的小布瓦有些豁牙老奶奶了,消磨过光阴的朽木窗户显得脓眼眵麻糊的,一趟好几间低矮的老房子,太爷般散腰岔气。
里面倒架着一艘才油过红漆的木船,让这儿的“捞田”遗风,作最后一次醒目地倾尽它头顶上的民谣——池家男儿驾小船,祖祖辈辈不间断。忙忙碌碌手提网,没有鲜鱼不吃饭。再随便拣一首:有女不嫁淤洲郎,一年三季守空房。朝三暮四郎回房,手拿棒槌洗衣裳。
一边是棉绒与蛛丝缠绕着的轧花机,张着大口,好像仍在唱着祖上的种棉歌——棉籽落地长青苗,薅三道,草又光,再薅三道棉花长。长的树,半天扬;开的花,一片黄;结的桃,铃铛样。爆得棉花白如霜,双手捡,笆篓装,全家老小做衣裳。
一通石碑,有老村长年青时找人抬来砌进隔间的墙里,才躲过破四旧一劫。老村长擦去石碑上在帮着遮掩的灰尘,擦出了迟到百年的敬意。我们躬对碑前,“重建池氏宗祠“碑文再现——“盖闻,物本乎天,人本乎祖。则祖宗之所以佑我后者,必有所积累而致之也。而后人之所以报本追远者,当为之立祠以祀之也。稽予始祖,池公昆泰府君,肇自浙东,明永乐中进士……”这上面的落款是道光十八年,应该很实确,也很简略,没有述及驸马或郡马之类。另一通“重修祠庙“碑文,也没有提到。但从好多分谱,包括我们桐池分谱记载的一致性和相似度来看,一世祖应该是郡马公。因有明一朝出门防流民是要官府开具路引的,也是有《明律》不许百里之外私自活动的,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的先人不可能回到池庙对谱并统一口径。何况,他们已不知道隔省的南方还有个池庙。
如果说一世祖昆泰公是郡马不假,最大的可能是碰上了自宋朝已兴起的“榜下捉婿”,就是在高中的进士们去谢主隆恩的甬道或归途中,有等在一边的王公大臣为自己的女儿选婿。当然,选的是未婚的年轻进士。一世祖昆泰公年轻吗?根据我们五世祖成化十二(1476)年十七岁流徙桐柏的年龄来往前算,平均每一代间隔二十年,昆泰公的出生便可以被设定在洪武十二(1379)年,那么,他比较吻合于永乐二(1404)年的进士。这时是有一位湖北公主的,她是朱棣的长女,下嫁的人绝不是桐池谱上的坤太公。而在明成祖刚夺得皇位对藩王特别提防之时,唯有他的胞弟周王朱橚才敢于在京城“榜下捉婿”。只知道这年周王六十四岁,有十二个儿子,不知有多少女儿,更无法知道婚配二十五岁昆泰公前是否有封号。至于后来诰命一品夫人,或是礼制的水到渠成。
我只管目光紧盯碑文。“……(昆泰公任)湖广方伯政事言行,尝览《明(湖广)省志》而得其真焉。”方伯,是布政使的尊称,相当于今天的省长,属从二品。政事言行,是右参知政事的别称,堪比今天分管行政和财政的常务副省长,属从三品。对一世祖昆泰公来说,从三品应该还有提升的空间,因专医术成癖的周王朱橚,在封地远离朝阁,却受胞兄皇帝的宠信,为这位年青的快婿争取一下,转正三品或从二品没有什么不可以的。然而,令我费解的是,他为何不走现成的“后门”?
我弯腰读碑忘了胀痛,机遇难得,一睹为快。“(昆泰公)是以寄居以兹。二世祖三人,长志仁,次志善,三志义宦籍山东。遂世居于至今。”陪同的人在解释,一三九系,就是一个祖宗,三个儿子,九个孙子。我倒急问宦籍山东的二世祖志义公的后人有没有联系?一致的回答连这老祠堂的砖缝瓦空都听到了,从来没有。我慢些直起脊梁,不由得叹了一声:二世祖兄弟仨,如有池庙三分之一的后人,别说在山东,就算在山西也不会到现代还杳无音信。
05
有人见我不再被石碑吸住,在仰头看庙,就说庙是庙,祠是祠,祠变成了前院的学校,后院的庙不是当过大队部、村部、轧花厂,也没有了。这座庙可不一般,原名马家祠,在正东大堤下面。据传,当年明仁宗朱高炽来湖广行省德安府孝感县郭下乡古墓村康德会,省亲一世祖和郡主,到堤湾皇轿杠断了,后来就叫那地儿为“轿杠堤”。朱高炽只有步行,郡主赶紧从康德会埠口到马家祠见驾,上奏家里缺银两置产业,田地不多,儿孙们有时还填不饱肚子,交抬大头的皇粮国课没有充裕。仁宗就是有仁,批康德会上游三十里环河给池家用来完赋顶差,口诏无凭,朱笔亲题“麻面铁书”为证。铁书铁规,这三十里环河,每年八月初一开始禁河,到腊月开河捕鱼,代替上交的钱粮。因此,也叫池家钱粮河直到解放。自那时起,在河里捕鱼才叫“捞田”的。之后,马家祠就改名会龙寺院。过了几百年,会龙寺院风雨飘摇、窟窿巴瞎,有池家人主张迁到这儿跟祠堂作伴,先叫祠庙,后称池庙,还养过和尚。这些,跟池庙内另一通也是道光年间刻下的碑文比较合槽儿,马家祠应为马陈公祠。他们提到的康德会,我后来在古孝感县志里见面了,是该县四乡之一的郭下乡三十七会中的第三十六会。再扒遍老志书,却没发现有“轿杠堤”和“麻面铁书”的面世。池庙几通老碑上也没有这方面的文字。
这就有必要讲一下“轿杠堤”和“麻面铁书”。堤垸是少不了的,可皇家轿杠,即使朱高炽再胖也没有压断的风险。再者,朱高炽坐朝仅十个月驾崩,且不说他的体质已经不听使唤了,还整天在小心着弟弟汉王朱高煦造反,哪有闲心到孝感西门外的康德会来串亲戚?再一个“麻面铁书”即使有,也是一世祖昆泰公拜托岳父周王而钦赐的。
我们只知道铁书铁定,却看不到昆泰公的铁心。他为啥非要把当朝颁旨区分的官户而改为民籍或民籍中的儒籍?官户可是不用纳粮,也没有杂役的,还可以享受一定的封建补贴与特权。身为昆泰公第二十二世孙的我,拿什么来解读他这种做官往下来,做人向上走的反常心理?答案,也许就在刚才看到的碑文里。“顾自一世祖以来……尚有遗训:夫流远者源必深,木长者根必固,欲后世之昌者,必积其德义;未有源不深而求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积,而欲后世之昌者也。”
如果说这一行浅显的碑刻祖训还不够,那么,另一把直接打开昆泰公这一心理疙瘩的钥匙是他的第三子,我们的二世祖志义公,宦籍山东,与父亲大人反其道而行之,或一直保留了官户,或沦为商户、灶户、匠户、抄纸户、弓兵皂隶铺兵户,反正没有回归民户,结果或早就无后了。
仅让后人回归民籍还不够,昆泰公丝毫没有让儿孙去亨受自己能给予的安逸,为了不与人争利,不与民争地,为了更固其根,而是把他们送到洪流来袭会成为河心的滩涂沙洲,去开垦眼前大屋湾的二十四石滩涂祖田,去拓荒一片一片适合种棉花的淤泥沙洲。让子孙做冻不死的麦苗,热不死的稻秧,旱不死的棉花,淹不死的小草,越经风雨越发旺的垸外柳树或柏林。这或许是后代像蒲公英种子不断膨胀而迁移的真诀。
06
再回到以上初冬的那个清早,太阳像一盆火焰被大地托举起来,四射的朝霞,点燃了我的视觉。视觉在这样的境界之中,也随之发生着奇妙的变幻。澴河,哺育过祖先的澴河,已是一条穿越过去与未来的时间线。
隔着头顶上的二十一代人,我似乎遥望到了浙东永嘉县华盖山下,出生在三板桥的一世祖。三板桥的地名,经得住人间风雨、世事沧桑,村庄至今还在温州市鹿城区南汇街道飞霞南路三十号。昆泰公年少时不会不上自家近邻北边的华盖山,去登临独峙江边的华盖楼,去凭吊东晋郭璞和南朝的谢灵运中,应该会勾起心中的梦魇,明太祖当初强迫江南大户连根拔起并“扦插”在他的眼皮下,引发的沉思,会不会是他随着时兴的移民而乔居孝感的原因?这里的第十八洞天山水、庄园、基业、稻田鱼、水蒸糕、麦搨镬等等,在留恋着一世祖,可他这种脱胎换骨般定要完成户籍的痛苦转折和重置,只能得到穿透艰辛的遥远。失去不仅仅是得到,更是一种未来的蓬勃新生。
隔着池庙古碑镌刻着的祖训,我似乎也遥望到了昆泰公在武昌府的承宣布政使司,比布政使王钝还要忙得如旋转的陀螺。湖广行省十六府呈来雪片般的审批公文挡不回,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军器局、宝泉局、织染局、杂造局、库、仓等各部门波浪般涌来请求裁决的公务拦不住,还有分司诸道、督粮道、督册道、钱谷出纳、漕运上下、官吏考绩、民生旱涝,甚至辖域卫所涉地协调,都会找上署衙,只得白天不是白天,夜晚不是夜晚地操心耗神。因此,就有了堤湾老分谱上的昆泰公卒于官,约猝死于宣德连续大旱三年之中,也是殁于德、逝于义,更是风范了祖训的质地与感泣。
隔着澴河,我似乎看到了斜对岸粘丝潭渡口的几棵老柳树下,沿埠口曾经的河边池小街上,由池家淤洲人,举着独特而高昂的池氏龙灯,在那里、在陡岗古埠、在大屋湾、二屋湾、三屋湾、新屋湾、东砦、西砦、堤湾、竹林湾、池庙等地,舞出了昆泰公和郡主的共同祈愿。
隔着过完上世纪之后的十多年,我似乎已看到了捐资大几百万元复建的祠堂和两次拆除又两次扩建的池庙。重檐庑殿式巍然的池氏宗祠里,塑有一三九系各祖的镀铜像,一世祖昆泰公端坐在顶台,俯视着从八方敲锣打鼓并举旗而来祭祀的后裔,也俯视着门前村庄的楼群和田地。
2025年12月26日完稿于老干部大学淮源文化研修班在县府广场迎元旦演出农耕文化节目《打场》当晚与湖南大道品成服饰有限公司创办人池映国、周文夫妇回故乡池庙送温暖日
选自非虚构大型《池庄传》第一部(01)
池氏宗祠
池氏宗祠供奉的牌位
昆泰公:明初永乐年间进士,官拜湖广(湖北)布政使资政大夫(又称方百言行),移民时,子女随公带入湖广落藉,膝下三子,除三子志义公为官去山东外,其长子志仁,次子志善定住此地,后传九子,下分九大分。池家大屋、二屋、三屋、堤湾、竹林、新屋、西砦、东砦是五大分的后裔。居住八个自然湾,分为九组。其它几分外迁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