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莱好像并不以旅游业出名，国家也很小，在东南亚这一圈里存在感似乎一直不算太高。阿布有一年刚好在文莱转机，只有不到一天的白天时间可以跑出海关，于是临时找了一个当地导游阿努，想着既然来了，就去看一眼这个小小的新加坡邻居，看看它到底和新加坡有什么不一样。
导游阿努是提前在网上联系好的，出了机场以后开车来接阿布。第一眼就觉得这里和想象中的东南亚城市不太一样，街道很宽，树很多，城市依然是典型的热带绿色，但车却少得有些过分。那天似乎还是工作日上午，街上没有什么人，也没有新加坡那种熙熙攘攘、车流不断的感觉，连城市里的声音都低了很多。
阿努倒没有特别热情地给阿布介绍什么景点，他更像是一个恰好今天有空，顺便带阿布逛一圈的当地人。他一路开车，一路说一些这里平常的生活，哪里是他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哪里平时可以买东西，哪里晚上会有当地人吃饭。阿努的语气里没有什么“现在我们来参观著名景点”的感觉，反而让阿布慢慢觉得，自己不是在跟着一个导游参观文莱，而是跟着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暂时借用了一下午他的生活路线。
阿努的家就在附近的水上村。
文莱首都斯里巴加湾市旁边的水上村，是当地非常有特色的生活方式。房子一栋一栋建在水面上，木桩支撑着高脚屋，水道就是这里的街道，居民出行靠小船。以前这里住着的很多人生活并不富裕，但这样的生活方式保留下来以后，水上村也慢慢变成了文莱最特别的地方之一。
从车上下来以后要换船，才能真正看到水上村的样子。
小艇沿着水道慢慢开，水面并不特别清澈，视野却一下子开阔起来。两边是水上人家，屋子一栋挨着一栋，偶尔有小船从旁边经过。再往前开一点，就能看到文莱的另一面：远处是巨大的清真寺，白色的建筑映在水面上，再远一点，是努洛伊曼皇宫的外围。
一边是普通人家的水上屋，一边是金色穹顶和巨大的皇宫，中间隔着一片水，看起来有一点不真实。
但阿布真正记住的，却不是皇宫。
那天天气很好，水上村的天空漂亮得有些过分。头顶是一朵一朵巨大而厚实的白云，边缘被阳光照得发亮，有的像棉花一样堆在一起，有的慢慢铺开，整个天空看起来像是被一层层白色的云填满了。奇怪的是，当时明明没有下雨，甚至连下雨的感觉都没有，阳光一直在，只是云层不停地移动，偶尔把太阳遮住，又从另一边露出来。
就在小艇慢慢往前开的时候，阿布突然看到远处有一条彩虹。
它并不是出现在头顶，也不是那种近得好像伸手就能够碰到的彩虹，而是在很远的天空和水面之间，淡淡地横在那里。阿布刚刚看清楚，船往前走了一点，视线的角度发生变化，那条彩虹慢慢淡下去，另一边却又出现了一条。
一开始阿布以为只是自己看错了，后来发现根本不是。
往左边看，是一条；转过头，远处又有一条。前面的云层后面有一道，船开过去以后，右侧的天空又出现一道。它们有时候颜色很清楚，红、黄、绿、蓝一层一层地挂在远方，有时候又淡得几乎和白云融在一起，只留下一个弧形的影子。
最奇怪的是，天空看起来一直是晴的。
没有刚刚下过大雨的地面，也没有乌云压城的天气，甚至没有人提醒阿布“那里有彩虹”。它们就这样藏在一大片一大片漂亮的云后面，随着太阳和云层的位置变化，在不同的方向突然出现。
阿布坐在小艇上，一路看，一路觉得奇怪。明明是同一片天空，怎么好像走到哪里，都会有一条彩虹在远处等着。
后来阿布才知道，文莱这样的热带天气，空气里水汽很足，阳光、云层和水汽碰到一起，很容易形成彩虹。只是那一天的感觉特别明显，彩虹不是某一个景点里的“一道风景”，而像是整个天空都在不断换位置，刚才还在前面，转眼已经跑到了另一边。
阿布原本对文莱其实没有太高的期待。这个国家太小了，旅行资料也不像周边那些国家那么丰富，来这里之前甚至很难在脑子里形成一个具体的文莱。没想到，真正到了这里，最先记住的竟然是彩虹。
后来再想起来，会觉得这件事多少有一点奇妙。对美景没有太多期待的地方，偏偏给了你很多彩虹。
离开水上村以后，阿努又带阿布去了当地的夜市。这里并不是那种专门为游客设计的旅游夜市，而更像是当地人下班以后会过来买点吃的、顺便解决晚饭的地方。他一路走得很熟，见到摊主会打招呼，哪一家卖什么，他似乎都知道。
阿布原本以为他会推荐几个“最值得游客吃”的东西，结果阿努自己走到一个摊位前，说今天吃这个。
是一碗Soto。这种汤面在文莱很常见，米粉和黄面放在汤里，再加肉丸、蔬菜和肉类，旁边摆着几种酱料，可以自己慢慢调味。阿努给自己也点了一碗，然后坐下来开始吃，完全没有“陪游客吃饭”的意思。
阿布反而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人好像真的只是带阿布逛了一天，然后现在到了他平常吃晚饭的地方。
阿努一边吃，一边告诉阿布这个酱料可以加一点，那个辣酱比较辣，喜欢什么味道自己调就好。没有替阿布决定应该吃什么，也没有不停地介绍“这才是正宗文莱味道”，只是很自然地把那些酱料推到阿布面前，让阿布自己试。
吃到一半，阿努拿出手机，给阿布看他太太和孩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小朋友还很小，一家人笑得很开心。讲起自己的家人，阿努整个人的状态更松弛了，从在工作的人这个身份里出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丈夫和爸爸。
阿布突然觉得，这一天其实很奇怪。来之前想看的，是水上村、清真寺、皇宫，还有这个世界上存在感并不算太高的小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真正记住的，却变成了一个带她坐小艇的当地人阿努，一碗导游同事在吃的汤面，还有水上村天空里突然出现的彩虹。
至于烤鱼，是后来在夜市吃到的。鱼放在火上烤，表皮有一点焦，里面还是嫩的，旁边配着简单的酱料。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做法，就是热带国家很普通的一顿晚饭。阿布一边吃，一边想，这大概就是这个国家最有意思的地方：它没有那么多需要专门赶过去打卡的东西，生活本身反而慢慢露出来。
文莱给人的感觉很安静，城市很绿，人很少，水上还有人继续住在祖辈生活过的屋子里；而与此同时，街边又有干净整齐的夜市，有各种热气腾腾的食物，开车带你逛一天的导游，晚上也会回到自己的家，陪太太和孩子过自己的日子。
它确实不像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旅游目的地，更像一个偶然被你经过的地方。但是这个偶然路过的地方，居然有那么多美丽的彩虹，还不需要淋雨。
后来想起文莱，已经记不清那些景点的具体样子了，却一直记得那天下午坐在小艇上，抬头看见云层后面突然冒出来的彩虹。它们一条一条出现在远方，随着船的移动和云层的变化，刚才还在前面，转眼又换到了另一边。那天天空没有下雨，只有大片大片漂亮的白云和不断穿过云层的阳光，彩虹却像藏在云后面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远方冒出来。
也许正因为没有提前期待，才会觉得这样的景象格外奇怪，也格外惊喜。一个原本只是转机顺便看一眼的地方，最后却让阿布记住了一个“彩虹之国”。
有些地方不一定要给你一个多么盛大的理由，才值得被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