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都是老三届中的一员。对那场万众人诅咒的史无前例,他们是否心存感念,我不知道。但如果没有那个史无前例,我敢肯定他俩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一块儿。
她和他 在“家庭出身”一栏中,分别填写着:“革干”和“旧官吏”。换一句话说,他俩的父亲分别是新社会的掌权者和旧社会的掌权者。用史无前例中的语言表达,则分别属于“红五类”和“黑五类”。她是地地道道的红五类子女,而他则是不折不扣的黑五类子女。
史无前例开始时,虽然他所深恶痛绝的父亲早已下了地狱,他自己不管从德智体的哪一个方面看也都是一个好学生,但他仍然是“老子反动儿混蛋”,受到了义愤填膺的红卫兵——昔日同学翻来覆去的批判。
她在史无前例开始时,则是“老子英雄儿好汉”的当然红卫兵。但风光了没多久,父亲被“革命群众”揪了出来,还要“斗倒、斗臭”,“ 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 脚”。她也在顷刻之间从“好汉”变成了“混蛋”,被摘掉了红卫兵袖章,也因此被称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后来,四个伟大(导师、领袖、统帅、舵手)的领导人一声令下,在城里闹得正欢的或被整得够呛的中小学生,不管是心甘情愿的还是迫于无奈的,立马整车成批的无可选择地上山下乡,敲锣打鼓地把城市户口换成农村户口,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成为“广阔天地”里“大有可为”的“知识青年”。老黑五类子女的他和新黑五类子女的她,于是有了一个共同的天地——农村,有了一个同样的身份——知青。
他俩虽然来自不同的家庭,但此时却以相似的遭遇、同样的身份,在同一个村落里,一同生活,一同劳动。两颗破碎的心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修复,两个青春的身体也越靠越近。
天有恒常,世事却难料。身心都走到了一起的他俩,结束了知青生活,先后回了城,先后上了大学。她的父亲,此时的某厅厅长,却因她坚持同他结婚而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老革命的父亲大义凛然地说:“我绝不容许家里有一个叛徒!” 小俩口有了孩子,抓住这契机,她抱着父亲的外孙子上门。儿子的外婆把他们迎进门,却又被当厅长的外公赶出了门。
“老革命”虽然立场坚定,但也绝非冥顽不化之辈。数年后,他那从来未被他承认过的女婿担任了某厅级局的副局长,仅比他离休前的职位低了半级。组织上选拔了他的女婿,他不能再选择同女婿对立。他让孙子的外婆出面,巧妙地化解了僵局,结束了10多年的分裂,实现了一家三代的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