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三人一起挤坐在一条旧沙发上,老人移动一把餐桌木椅隔着茶几坐在她们前面好寒暄说话。 小小的客厅陈设简单。 比较触目的,是一进门客厅靠墙摆了一张床,有屏风挡着。还有就是一个挺大的暗红色神桌, 上面供奉着菩萨, 桌上还有香炉、水果、鲜花。
老人拿出糖果招待,又感谢教会姐妹来看望他, 并说, 他只是感冒, 已经好多了,又说了他上次来教会做礼拜的心得。老人说话时, 会不经意的又习惯性的时时咧嘴微笑,露出整齐的白牙。他的笑容憨厚纯真, 他的体型略矮胖,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笑口常开的弥勒佛。老人住在这样简陋的环境, 但是态度泰然自若,不卑不亢, 可以感觉他的过去不是一般人。其实他不是太老, 看起来60多,算是中老年人吧! 这就是凯莉第一次见到宋哥的第一印象。
宋哥的后脑有一个会持续长大的良性肉瘤, 约乒乓球大小,的确是有碍外观。最后在教会的联系奔走下, 他也享受到了美国为穷人设置的医疗服务。在公立医院, 美国白人医生细心的为他割去了肉瘤, 缝线、上药、包扎、拆线, 完全免费, 并且为他另外配置了更合体质的高血压药。每一次来回医院, 教会都提供了免费接送服务。
凯莉当司机, 接送宋哥时, 对他有了一些大概了解。他住在这里已经四年,房东是一位从广东来的朴实妇女, 带着一个男孩住了这公寓的二间卧室, 所以将客厅的沙发租给宋哥, 每个月租金一百美元。后来在垃圾箱旁捡了一套好床垫,从此他在客厅也有床睡了, 屏风一围, 宋哥说:【特别舒服。】好心的房东阿华在餐馆打工, 经常会带食物回来给宋哥。阿华是虔诚的佛教徒,每天早上一定会上香拜佛、搽拭佛桌之后才去上班。
宋哥的收入来源居然有三项。朋友送他一些不好卖的衣服, 他除了选一些自己能穿的留下, 其余的就拿到露天跳蚤市场便宜卖掉。第二项,他会去诊所办公室清洁打扫倒垃圾。 第三项,也是最主要的收入,是在阿华客厅包水饺,包好之后五十个一袋冻起来,自然会有邻居朋友购买。他的日常开销很小, 收入主要就是付了律师费。 宋哥是非法入境的非法移民, 他的移民案件一直在上诉中已经好几年了。
凯莉发觉宋哥见多识广, 又非常健谈, 他的口才非比寻常。
他的家乡在中国东北,他的父母都有高血压、脑出血、心脏病的基因, 宋哥四岁时, 母亲去世, 半年之内父亲也瘫痪在床,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的二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包括他自己都遗传了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他从小就知道努力求上进, 从小学、中学,到大学,一直是最优秀的学生, 国家也为他提供了贫困户助学金,他的童年是艰苦的, 但是在姐姐哥哥们的照顾下, 他一样体会到家庭的爱与温暖。他在中学二年级时, 姐姐将自己的一双长筒袜给了他, 穿上长筒袜一拉, 还高过膝盖, 同学们都笑话他, 而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有袜子穿。他在大学要毕业时, 穿的衣服与用的书包,都还是姐姐为他缝缝又补补的。
齐齐哈尔第一机床厂是中国国家重点企业, 1951年建厂,有职工万名,主要生产立式、卧式,各种车床。 厂内还有八所学校、一个医院、三个农场。
宋哥自哈尔滨 工业大学毕业后, 从最基层的设计科员做起,担任过干部科干事、厂办秘书、副主任、生产科科长、厂长助理、副厂长、直到厂长。从1971年到1988年, 17年, 他将一个连年亏损,已经老态龙钟的僵化大厂转变为盈利超标的全国知名典范企业,被誉为【从负数起步的企业家】
宋哥经常受电视台、报刊、杂志热访,在众人的目光焦距下,从机床厂厂长升调负责黑龙江省经济体制改革, 就在这时, 一件工作上的失误, 将他光明美好的仕途彻底结束了。他当时可以接受上司调查说明交代认错就没有事了, 但是他回想到在文化大革命时, 他被戴上高纸帽, 敲着锣游街。在大礼堂千人批斗会上,被揪起头发仰脸朝上, 再被踏上脚照相,称为【踏上千万只脚, 永世不得超生】他熬过了屈辱与折磨。文化大革命的阴影动摇了他的心。他犹豫了、 他退缩了。他将最近发生的事故一五一十告诉了一位老朋友, 刚好这位朋友计划去加拿大开一家饭店, 老朋友告诉他:【你不如去加拿大帮忙我管理饭店吧!】宋哥接受了这样的建议, 老朋友帮忙他办理了手续, 还给了他一些盘缠, 将他送到机场。就这样,是留是走, 一念之差, 他选择了走。
飞机起飞时, 宋哥泪流满面, 因为仓促离去, 完全没有通知家人, 就这样离开了自己热爱的祖国, 离开了自己的亲人、朋友、员工。
飞机到达加拿大温哥华, 宋哥走到厅外,不知何去何从。 其实加拿大他并不全然陌生,他以前来过二次, 都是中国政府与加拿大政府之间的官方往来, 尤其是上一次, 宋哥是以中国官员的身份与地方官员一起又去了香港与美国做学术交流。 现在一年之隔, 他却变成一个不知所措的流浪者。这时一辆计程车停在他身旁, 开车的老外司机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盯着他的脸看,忽然司机灵机一动, 载宋哥到了温哥华的唐人街。宋哥看到这里到处是中国人、中国字, 太好了!
宋哥就先在温哥华的唐人街住了下来。 房东老太太教他怎么煮面条, 怎么包水饺。一晃眼三年过去了。 宋哥就一直住在华人聚居的唐人街最底层的一角落。
宋哥的二楼邻居是从东北移民过来的老乡, 小李和小黄夫妻。小李游手好闲,是个不喜欢找事干活的懒人,生活开销主要是靠他太太小黄打工。他们要回中国省亲一趟, 宋哥觉得大家平常相处的还可以。于是写了一封信拜托小黄带回去交给他的亲人。 小李小黄如约见到了宋哥的亲人, 但是他们在回到加拿大后, 小李变了脸, 他威胁宋哥要交出一万加币, 否则就告发中国政府来这里抓逃官。
人性, 往往是一开始走错一步, 只要还安逸, 也就因循苟且,一步步 走下去, 直到面临新的挑战, 才再一次思考。
其实, 宋哥到了加拿大不久, 他就后悔了,他自觉不应该出逃一走了之的。尤其是朋友在加拿大的饭店后来也没有开成。
他左思右想, 决定逃到美国。
在许多朋友的资助下, 凑齐了偷渡费1500加币,蛇头会负责将人送到纽约。
宋哥娓娓道来:
【1998年10月16日中午时分,偷渡旅程的起点, 是在一家咖啡馆门前集合。偷渡队伍是五男二女。七个人到齐后陆续登上一辆有篷的货运小卡车。因为没有座椅,大家只有蹲坐挤在一起。车从多伦多出发,沿着大瀑布行驶,经过6、7个小时,天已经全黑了。车停在江边, 枯等了大约2小时,蛇头开始用手电筒和对岸打信号,一明一灭的,晃了好几下。 接着蛇头命令大家迅速下车,跟在他身后,五男二女猫着腰一个接一个静悄悄的登上了一条在江边等待的小艇。小艇发动后,瞄准对岸,加足马力全力冲过去,还没到江中心,小艇关掉马达,靠惯性冲向对岸,前后不到几分钟时间就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了美国领土。上岸以后,又上了一辆面包车直奔纽约,一直跑了3、4 个小时,大家都在车上累得东倒西歪睡着了。车下山坡时,发现下坡有几辆警车在公路旁停着,司机立刻急转弯往回跑,警车在后面“呜 呜---”紧追。看来是跑不掉了。司机和带队的这二个蛇头迅速弃车,一会儿就消失在公路旁的树林中。车上的偷渡客也争先恐后跳下车,一会儿也跑得无影无踪。我年纪大又坐在最后排,也就最后一个跳下车,这时,警察也赶到了,一个高大的美国警察甚至抓到了我的衣襟,我一把推掉警察,向右边公路斜坡下滑,斜坡有二三丈高,我连滚带爬,滑到底后,向前走约三十米,四周一片漆黑,然后是脚一下子踩进沼泽里,黏糊糊的泥泞水漫到小腿肚,感觉冰凉冰凉的。四处都是横卧的树枝树干和水草,伸手不见五指。我抬头看见警察在公路旁往下喊,但没有意思要下来,最后把面包车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