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嬢
灶房的后门一出去,李子树开满了白花,枝丫几乎要刷到六嬢的头。六 嬢 喝口水,仰起有点丰满的颈子,水在嘴里嚯嚯嚯地翻腾,涮着她的口腔。她看着我笑了,露着整齐的白牙齿,嘴角还有点泡沫,阳光晃动着树丫在她脸上,她笑得好看极了。她优美地把树丫往后拨,几个花瓣落下,一旦落在她身上,就分不清是她衣服上的花儿,还是树上的,她总穿着浅色的碎花儿衣服。我也学她的样子,喝口水仰着头,还没哈气,不小心就吞了一大口,她笑得捧着肚子。
六嬢总是笑眯眯地叫我幺妹,她扛着锄头上坡,下班,只要看到我,就笑眯眯地叫一声。走出两步,她又转身笑眯眯地看我。
她总是吃头痛粉。包装上的人戴顶草帽。六嬢出门总是戴草帽。她和一群女社员挖堰塘,每个人都戴顶草帽,她们一群人下班,看见我顶着大太阳,她像幺狗回家一样,跺着脚叫我回家,说脑壳要痛。跟在她身后的那群人叽叽喳喳地又说又笑,我见那阵势大,吓得边哭边跑。
社员在农闲的时候要学习唱歌,六嬢 经常唱着带有“大寨公社”的歌,她边唱边笑眯眯地看着我。她总是靠在堂屋的门边上和父亲摆龙门阵,也靠着门边做着坝底,她拉着针线,吐线头的时候吐很远。她鼻子一吸,喉咙收缩地响一大声,有点黄的东西就弹了出来。我就去看她那个东西,她笑得弯腰。一张脸绯红,恢复平静后,她白白的脸略带红晕,很好看。
她拉住我,一定要为我梳头,但她梳得太痛。她用梳子反复地把额头的头发卷成一定的幅度。她自己的前额就有好看的妹妹头,头发和额头中间是空的。她的两个精致的辫子永远齐肩。
六嬢在全大队都是漂亮的,能干的,父亲多次说。她挽起裤脚,光脚在地里干活儿。一次暴雨天,水灌进了屋,她麻利地披上梭衣,趁闪电照亮的那个瞬间,把洞洞堵上。
六嬢叫我背条粉和一包白糖给老师。后来母亲说她想让老师帮忙找个军人。父亲后来让最有影响力的人为六嬢 找了一个。
父亲说那个小伙儿人材很好,六嬢期待见面。六嬢恋爱了,她天天笑得更多了。她男朋友把我和小妹轮流举起来。他穿着时尚,衬衣扎进皮带,穿的还是皮鞋,又高又白,据说家里还有人在外头工作。总之,条件好得满足一切幸福的幻想。像所有耍朋友的一样,他们摆很多龙门阵,一起打闹。不过有天,她男朋友阴沉着脸想要分手,但一顿思想工作后还是没分。
六嬢出嫁那天,很是闹热,风光。父亲说,全大队都晓得今天他交代妹。那时父亲是大队干部。六嬢和迎亲的人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笑着说,过两天她要回来。狗也跟着一群人走了出去。我学着她的样子,靠着堂屋门口,听着声音越走越远,直到完全清静。后来他们回来了,还是像婚前一样很亲热。六嬢说她要回家了,她摸了我的头,还是笑眯眯走的,只是那一笑后来带着她走向了谷底,就像她家房子背后的悬崖那么深。
六嬢怀孕后,我去了她家。房子又大又多,她住的屋门口是天井,像我们学校那种格式,有很大块石头坝子,我想她嫁了个地主。六嬢穿了件双排扣子的军装绿衣服。
她后来搬到了马路边。房子的后面是个悬崖。六嬢说她没得靠山。我以为她说房子没有靠到山。
她一个人带着姑娘回娘家,和父亲说不上几句就开吵,之后就是哭,有时饭也没吃,就哭着走了。我们小的四个总站一排,望着她伤心离开的背影。狗照样跟着她走一阵。似乎没有任何的风景,她的背影和孩子的哭声就是全部。那样的情景连续了好几年。
六嬢保持一个姿势站着,空洞地望着远方。后来电视上看到毛阿敏,大双哥说六嬢像毛阿敏。
她不能屙在洞里,我踩了满满一脚,没有跟任何人说,自己清理了,她踩在我长冻疮的脚上,我咬牙忍受着钻心的痛。我晓得她病了。她保持一个姿势,要么一站几个小时,要么坐几个小时。她虽然不能为两个娃儿洗衣洗澡,但她每走一户,总要把两个娃儿带上,用这种方式最大限度地保护着她们。
喊来巫婆为她收拾了。父亲又张罗为她找了一个。那人保证会把她的病治好。
六嬢又结婚了。我和大哥去看她的时候,她端出高板凳,招呼我们坐。她笑着和我们说着客气话。她吩咐煮汤圆。她抄着双手放在围腰下面,在一边看大哥和她老公搭讪,偶尔她的眼睛也聚焦在我身上一会儿,走到我旁边,把手搭在我肩上。后来我单独去看她,她明显好多了,第一件事就是让我看她喂的大猪,一群鸭子,一群鸡,只要说到她喂的牲畜,她思维就活跃很多,她说王娟在重庆,真利出去打工了,还把照片给我看。她特别强调娟好看。我说你很好看,你像毛阿敏,她问毛阿敏是哪个。帮她烧火煮猪草,她取腊肉下来,说给我吃瘦Ru,她笑眯眯地跟我摆龙门阵,在煮涨了的猪草里刷洗腊肉。
我熟悉的那种笑多少又回来了一些。她把我送出来,一看到她家的地,她就有计划,她说把红苕挖了种点白菜,菜吃不完,可以喂给鸡。那些她劳作的田地和喂养的牲畜成了她最好的朋友,给了她最好的疗养。她跟我说王永桃成了她的亲家。她平静地吐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就像上了岸,恢复了元气, 和那个名字相连的全部过往也像李子花儿从她心里落下。
也许她把现在的老公当作是恩人,他陪她熬过了最黑暗的日子,才同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儿子。娟让我带件衣服给她妈妈,那是件黑色衣服。
我们费了一些时间才找到她的新房子。六嬢说以后搞旅游的时候,房子用来接待游客。
又是一个春天,我想她家门口一定是各种花田和景观树。今天是女神节,祝愿她节日快乐,祝福她整个晚年都幸福!
2025年3月8日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