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龙门阵

在他乡,总会和老家比较看到的,听到的,以及生活方式,思维方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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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

(2025-03-27 01:06:30) 下一个

                                                    小妹
         小妹排行老七,最后一个。她最先让我写写她,后来又说不要写她,因为没有出息。

         睡了午觉后,她不哭不闹地坐在又窄又矮的门槛上,两手搭在膝盖上,撑起她的肩头,两眼盯着一个方向,像在思考问题。割猪草的母亲估计她已睡醒,三步并两步地往回赶,摸她的额头,看她是不是发烧,给她洗把脸,醒下眼睛。母亲倒出新鲜的猪草,把好看的花花给她,一种叫米汤羹的草,花骨朵没有散开的时候像小小的毛笔,满了白白的汁,像米汤一样,是兔子最爱吃的。小妹去找兔子,“叭,叭,叭”地唤着兔子。母亲看她气息稳定,安心多了。每到春天的季节,她的气喘容易复发。


       强行灌她吃药的时候,我要按住她的手。大双哥和小双哥按脚,母亲捏出嘴型,用巧力把一瓢儿的药汤汤送进嘴头,随到一声咽气,成功灌进喉咙。还没等她大哭,又一瓢白糖送进嘴巴,甜味拦截了眼泪。


          小妹是赶“不限生,敞开生”的末班车来到大家庭的。就像挂在墙上的最后一块腊肉,得到格外的珍惜,似乎她和前面六个姊妹间,有着巨大的年龄鸿沟。


       在吃红苕为主的月份,大米非常稀缺,母亲会煮小半筒的米,待到煮熟后,就会单独舀一瓢白饭给她。母亲解释说她需要营养,免得半夜突然hou。父亲在她身上有最多的柔情。


       父亲从外头回来,只要有好吃的杂包儿,走到坝子边上就开始问,小nang nang(囡囡)在哪里。一定睛看,她又song着肩头呆呆地坐在门槛上。枇杷伸出枝丫到田头,父亲挽起裤脚,下田做活儿的时候,顺便也把枇杷摘下。枇杷吃了治咳嗽。熟透了的枇杷,得了阳光最多的照射,个个都饱满圆润,我们都围着篼篼等父亲分发。父亲通常最先发给小妹,发了还有多余的,也会给她。

      没有干透的路,被雨洗过后,特别干净,软软的,但又不沾脚,鞋子踩过的在地方,纹路清晰可见。桉树花儿落下豌豆大的壳,黄黄的落在路上,可爱别致,踩了都觉得可惜。小妹会捡很多,用根线穿起来,像戴首饰一样地戴好几天。她也戴自己精心画的手表。吃两口脆脆的生红苕,画上两笔,再吃两口,再画,画完手表又聚精会神地欣赏一番,最终天黑尽了,家庭作业也没做完。圆珠笔画的手表,洗都洗不脱,为此没少被母亲说,但又不敢大声说,母亲总担心惹到她生气,一生气似乎她的hou包儿就要溜出来麻烦她。割草在农村是常见的家务活儿,但她割多少都由她,只要不发病就行。油菜花满出田土的时候,小妹在田坎壁壁割兔草,狗也欢快地地跟着她,回家后人狗身上都是黄黄的花粉和稀泥,背篼倒出来,除了嫩嫩的草,还有湿漉漉的螺蛳,还有举起夹钳的爬海。

      春天的时候,是吃草药防治疾病的季节,不管哪种草,似乎都可以和猪骨头组合,一起炖了后都成了预防百病的良方。当然吃点草药也能预防小妹的气喘,有种叫“耗子屎”的草,总是长在浅浅的沙土里,轻轻一提,就能摘很多黑的“耗子屎”。取下墙上最后一块骨头一起炖,尤其是骨头上的肉,里面的骨油,加上大部分炖得又软又绵的的耗子屎儿,一定都是优先给她吃,她的hou包儿成了享受特权的理由。母亲有时单独煮好的给她吃,叮嘱她不要让大的几个看见。为此,有时我和大双小双哥,私下都愤愤不平。后来经常说她做事又慢又摸,听到厨房的锅碗瓢盆响半天,以为她煮了四菜一汤,结果桌子上一碗咸菜,一个炒菜,一锅稀饭。又因为从小就怕惹翻她的hou包儿,都说她小气。

      黢黑的墙壁上有张报纸,图片上有个乖巧的小姑娘,弱弱地仰起头,父亲说那个娃儿真像小nang nang, 墙上还贴了好几张小妹的奖状。


      小妹有时一年得两张奖状。她总是安静地听课,呆呆地坐着,不调皮,写字工整,这样的同学一般就是老师喜欢型,成绩也不算差。她的老师是我们的邻居,每天从老师家门口进出,多少有点压力,只要能完成的作业都尽可能地完成,家庭作业主要以抄写为主。老师可能也有压力,不给她奖状,可能会让邻里关系恶化,综合这些因素,小妹得的奖状不比大哥少,堂屋的墙上都有她的奖状,尽管墙壁黢黑,又凹凸不平,但母亲会使劲刷一层麦稿稿,奖状在墙上默不作声地装饰好多年。母亲好言好语讲道理给小妹听,不好好读书,那些奖状就是害你的,不是因为你读书得行发的,事实上我们和邻居关系不好。但她反复声明她在班上很听话 ,那些奖状是她听话得的。

        她班上有很多都是幺儿子幺姑娘,有些人非常调皮捣蛋。 她经常带些零食回家,说同学送给她的,因为他们抄了她的作业。给我印象最深的,她带回家一种拐枣,棕色的,弯弯扭扭的夹杂一些干枝,熟透的拐枣非常甜。


      家里的桃子,李子,樱桃,枇杷,总是她第一个看到哪个红了,哪个够大可以吃了,哪个隐秘的树杈上,几张叶子还藏了一个果实,她都了如指掌。屋背后的李子树是她常爬的,母亲总是吼到我去盯到她。突然听到哭声,母亲飞也似的跑出去看,她爬的那根李子树,最终承受不起她经常的攀爬咔嚓掉。至今她额上都有疤。

       她是家里唯一读了幼儿园的,并且在全大队表演过,还去镇上表演过,得过大红花,她能唱当时最流行的儿歌,唱着儿歌摆弄针线,削竹子签签打毛衣,做花坝底,眼睛总是放很近,这些活儿可以让她坐在某个角落几个小时。

      小妹也像很多人嫁得近。父母来回赶场都可以打望一下她的住处,似乎在保障她的安全一样。虽说房子矮矮的,粗糙不平的原始风格,但在90年代,她家房子是石砖房。后来她也进城打工,从没做过重活儿的她也有了粗壮的手臂,她身体强壮了,不再气喘。父亲说,她是幺姑娘,体质弱,做事摸,说话细声细气,所以容易被人欺负。劳苦和愁烦总是驯服着人类,小妹也不例外,婚姻并不能靠离家近就得保障。在父母鞭长莫及之外,那是上帝的手臂。小妹后来也信了耶稣,耶稣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 (圣经马太福音11:28)


        庄稼的好坏取决于耕耘的程度,房子质量的好坏取决于建造的方法,人的心好似田地,好似房屋。但凡和心有关的,也只有上帝才能做最好的耕耘,做最好的建造。历炼后的小妹,精神上独立,也很勤劳。


       有次她给我寄信,工作人员夸她的英文写得真好。她在超市打工,手写的账本工整漂亮,深受同事赏识。同事介绍她在学校做后勤,她做得细致,认真。她展示一手好看的粉笔字,每个字散发着端庄温柔的气息。


     她儿子给她买了房子。窗外视野开阔,楼下是广场,她说我下次回去可以住她家。她当医生的儿子建议她继续弹电子琴,以保持脑壳年轻。


          母亲走后,我感谢她照顾母亲付出的辛劳,让她来槟城和我住了40天。她平生第一次出国度假。热带的花儿总是很灿烂,颜色很深,很多花儿都是第一次见到,她高高兴兴地地拍了很多花花草草,那样的心情像她小时候割草一样地随意。每朵花儿都是成功的,所有的草都是有出息的,这样一想,我还是把小妹写了。

            2025年2月26日东京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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