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二)
正说着,外面院子里开始嘈杂起来。我猛然想到在外面摆摊开饭馆儿的新疆邻居要回来了,我要趁他们的三轮车还没有进来的时候先把摩托车推出去,以免需要出门的时候被堵在里面。
和卢处讲完话,我赶紧出门跟几个邻居打个招呼,然后把已经被平板三轮堵在背后的摩托车推了出去,贴着大门口外面的墙停好锁好,紧贴着我的黑色宝马。两个维吾尔族小伙子站在一边儿满眼羡慕地看着我的摩托,我冲他们笑笑说:“你们可以坐上去试试。”然后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把摩托车发动了起来。
1300cc的发动机平顺地转动着,低沉的声音暗示着强大的潜力。两个小伙子又兴奋又紧张地爬上了摩托车,一前一后坐在上面。两个年轻人因为长期体力劳动身体很结实,但个子都不是很高,骑在这辆大型摩托车上显得有些滑稽。
两人正玩儿的高兴,一个中年男人从院子里走出来,狐疑地看着我,对两个小伙子说了几句什么。我不懂维语,但猜想是怕他俩惹麻烦。我笑着冲中年人摇摇头说:“没关系的,让他们玩儿一会儿。”中年人还是不太放心,指了指旁边的宝马车说:‘这也是你的车吧?“
两个小伙子惊讶地看着我说:“这车也是你的?你是这么有钱的?“ 我笑笑说:”是别人的车给我用的。“两个小伙子仍然是又惊讶又羡慕的看着我,眼里还多了一些敬畏。他们俩面色黝黑看起来年岁不小了,但是一张口讲话就知道他们还是孩子。身上穿着泛着油光的旧衣服,满脸兴奋地拨弄着我摩托车上的各种手柄。我怕他俩不小心把车开动了,就伸手把发送机关掉,然后回到屋子里把我的头盔和防护上衣拿出来,给两个小伙子试穿。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有人开着几百万一辆的跑车已经觉得厌倦了,有人第一次试穿别人几百块一件的保护服兴奋得仿佛是过年。
我默默地看着俩个孩子高兴,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卢处长急赤白脸地在电话里喊道:“二号忽然出发了,开的是跑车看样子奔西三环了!我跟不上,麦子的信号在车上,你快行动!“
我冲两个孩子喊了声:“把我头盔摘下来,我要出门儿!“一边冲进出租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我准备的器材和手枪。两个孩子已经战战兢兢地把我的头盔和机车夹克脱了下来,我努力向他们笑了一下算是安慰,飞快地套上头盔和夹克,跳上摩托冲了出去。
代表麦子的光点在我的手机屏幕上迅速地移动着。从京西宾馆出发到我所在的三环路的位置距离不到8公里,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开跑车恐怕只需要不到五分钟的样子,而从我的出租屋顺着一条条小街到达西三环路,至少也需要五分钟。
现在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北京三月份凌晨的气温仍然经常在摄氏零度左右,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我租房子的这一片居民区以前是民族学院教工的临时宿舍,后来外语学院和民族学院扩建时候又加盖了很多民工住的工房,经过多年的发展变成了西三环内的一片相当大的平房区。
我的摩托在狭窄的街道里跌跌撞撞地快速前行,铃木的这一款重型机车主要擅长在长直的跑道上直线竞速,并不善于在狭窄的胡同里频繁调整方向。我昨天买了一个摩托车专用的手机支架装在车把中间,现在银屏上显示着代表麦子手机的光点。
当我好不容易从曲里拐弯的平房区小路开上了西三环的辅路,一辆黑色的跑车轰鸣着正好从我面前飞驰而过。我对跑车的型号不熟,只知道这辆象黑色闪电一样飞驰而过的跑车车身压得很低,轮胎很宽,声音很大,跑得很快。
我右手轻拧油门,左手微微推动车把,车身倾向左侧拐上了三环主路。右手加力,摩托车轻快地提速,冲着黑色跑车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北京三环路是半封闭的环路,路面质量还算可以。法规限速是80公里,刚才那个跑车大概开了有一百二,三十的样子。我可以轻松地超过这个速度,但是三环路毕竟不是按照高速公路修建的,路面板块之间窄小的沟槽,修补沥青裂纹留下的黑色不规则形状的柏油伤痕,都可能颠覆我的摩托。
按现在的速度我大约可以在对方拐上北四环的时候追上他,然后从那里到四元桥进入机场高速之前的大约二十公里,十分钟时间,就是我的行动空间。一旦到了四元桥,机场高速上的监控和警车随时会抓到我。
上了四环路,黑色的法拉利458就在前面几十米之外,速度大约稳在120,看上去他并不着急。车窗玻璃黑洞洞的,我不知道麦子是不是坐在乘客座,还是刚才找机会把手机扔进了车里供我们追踪。我伸手把面前装在油箱上的帆布油箱袋上的拉锁打开一半,让我的手有足够的空隙伸进去,拿出手枪或者是装在食品袋里的刹车油,然后小心地加了加速,追到和跑车并排的位置。
我保持和跑车一样的速度,离他大约4,5米的距离并排骑行。我的车比跑车高,我没法从侧面的车窗看进去,就稍微往前一点,转头往风挡玻璃里看进去,希望能看到车里的状态。
这一看吓了我一跳,在路灯的光线照耀下,乘客座这一边,车里蒙着红褐色真皮的仪表板上面,搭着一双穿着黑丝的脚!
我松了点油门让摩托相对跑车退后了一点,脑袋里飞快地思考着:如果用枪的话,我的摩托车没有巡航装置,我只能右手控制速度左手开枪。五四手枪的穿透力很强,我又看不清车里的状况,开枪的话很有可能击中麦子。如果制造车祸,看麦子两只脚搭在风挡玻璃下面的样子,她很有可能没系安全带。在这个速度下发生车祸,没有安全带必死无疑。怎样才能警告她一下?
思考期间,我们已经过了两座立交桥,离上机场高速路的四元桥已经没有多远了。我决定警告车里的麦子,希望她在我动手之前系上安全带。
主意打定,我把摩托车退到三档,猛地把发动机转速拧到八千!摩托车猛然向前一冲,超前了跑车大约一个多车身。我左手带了一把离合器,右手拧动油门让发动机高速空转。
我不知道中国路上讲什么规矩,但在美国,这是邀请飙车的意思。中国也有飙车族,据说北京有个二环路十三郎,能够13分钟绕二环里一圈儿。我想他们这些开跑车的即使不飙车,也应该知道我要干什么。
果然,跑车司机马上有了反应。跑车原本柔和厚重的发动机声忽然变成了尖啸,想必是那些涡轮增压之类的装置开始发挥功效。黑色的跑车猛地向前一冲,而且司机有意往我这边带了一把方向,车身冲我贴了过来。
我心里骂了一句王八蛋,往右侧了一下车身,让开压过来的跑车,直线加速摆出认真飙车的架势。
我把身体低低地伏在摩托车油箱上,尽量保持和458并排行驶。我的车和458性能相当,大家半斤八两。
冲过了又一个四环路上的立交桥以后,我没有时间再等了。从车的前方看进去,那双穿着黑丝的脚已经看不到了。麦子是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这是我的提醒。
我继续把身子伏在油箱上,左手放开车把,伸进帆布袋拿住装满刹车油的食品袋,右手加速,同时把车身向跑车靠过去。跑车并不怕我,甚至也向我这边靠了过来。两辆车在四环路上以接近200公里的时速并肩飞奔,两车之间只隔着一米。
时机成熟,我最后一次加速,当车身比跑车略超出一点的时候,我扬起左手把一食品袋的刹车油扔到跑车前轮下面。我的动作很大,跑车司机可以看到我的动作,他本能地踩了一脚刹车,沾了刹车油的轮胎顿时开始放飞自我,原本低矮的跑车象忽然长了翅膀,贴着地面打着转沿着四环路横着车身飞了出去。
跑车横着飞的速度不必正常行驶慢多少,失控了的车身打着转从我车边掠过,越过路当中低矮的绿化带,横着撞在一座过街天桥钢制的立柱上。原本精致的跑车像个脆弱的饼干盒围着立柱变形,又被弹到了一米多以外的草地上。
我尽量温和地减慢速度,在前面掉头,顺着主路边的辅道回到了车祸现场。跑车冒着烟毫无生气地摊在那里,我停好车几步跑过去,震惊地看到离跑车不远的草地上躺着一个女孩子,身上的风衣敞开着,里面穿着衬衣短裙,光着脚穿着一双黑丝。我冲过去俯下身,轻轻把女孩脸上的头发撩开,是张不认识的脸。我的心稍微下了一点,用手指在她脖子动脉的位置试探了一下,又把手指在嘴边沾湿放在她鼻孔,两个动作都感觉不到任何呼吸和脉搏。
这时,一辆奥迪悄无声息地停在辅路上,卢处长下了车快步走来。我指了指地上的女孩冲他摇了摇头,起身赶到跑车前把已经变形的车门拉开。
车门只能打开一半儿。车里躺着两个人,副驾驶座上的是麦子,神智清醒,安全带还在胸前系着。我松了一口气,大声问道:“芬芬,你受伤了吗?“同时探身伸手把她的安全带轻轻解开。
麦子有气无力地说:“我喘不上气来,胸口被撞了一下,脖子也疼得厉害。“我上下看了看她的身体,她的两腿被变形的车身卡成了奇怪的形状,好在上身主要内脏的位置和头部看不出太厉害的外伤。
这时,卢处在车的另一边叫我:“山竹,过来帮我一下!“
我告诉麦子不要动,我马上就回来。然后赶紧跑到车身另一侧。
驾驶室的门被死死地卡住,年轻的男性司机处于昏迷状态。我正要通过破损的窗户伸手探鼻息,卢处说:“还有气儿。你帮我把那个小包拿出来,我够不到!“
卢处指的是驾驶座和乘客座之间一个小储物盒里放的小包,我把身体探进车窗,勉强把够到,取了出来。卢处把包打开,里面是一个优盘和一盒日本产的避孕套。卢处把优盘拿到手里,说道:“你在搜一下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的。“说完起身走向车身另一边去看麦子。
我没有办法自己搜查,只好尽量伸进手去把司机身上所有的衣兜摸了一遍。出了钱包和钥匙,没有其他的。麦子在一边轻声对卢处说:“只有一个盘,我看着他装在包里的。“
卢处说道:“麦子你受了很重的伤,但是不致命。救援几分钟后就到,你不要动,安静等候。甩出车外的女孩是谁?“
麦子闭上眼睛说道:“是今天才来的一个女孩,不认识。他说他叔叔出发前一人一个庆祝一下。“
卢处长没说话,从兜里熬出一把匕首,把优盘放在车身上,把匕首反过来几下子把优盘砸烂,然后把残骸放进兜里。我惊讶地问:“不留做证据吗?” 卢处摇摇头:“这里面的内容我们要是看了就造成新的一轮泄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任何人都拿不到!”
这时,司机忽然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喘息着看着我说:“你是摩托车,摩托车。。。”
我抬头看着卢处长,卢处长看了看司机,对我点了点头。我用左手揽住司机的头顶,用右手的掌缘在他脖子上快速地切了一下,感觉到颈骨断裂的轻微震动。这样的手法,法医会把死因归于车祸的冲击。
时间不早了,我站起身想再看一眼麦子的伤。谁知我看到卢处正在草地上躺着的女孩身边,用一把匕首割开她的衬衣和短裙。我吃惊地说:“你要干嘛?”
卢处抬起头,两眼闪着寒光:“我们做不到的事,也许新闻和媒体可以替我们做到。你去把麦子的内衣收起来,把目标二号的裤子解开。”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迟疑了一下,走到麦子车门口跪下,轻声对麦子说:“麦子,对不起!”麦子闭着眼睛不回答,眼角留下了一滴泪水。我解开她的风衣,掏出匕首把里面的连衣裙,内衣裤割开,尽量轻手轻脚地把破碎的布料从她身下抽出来,塞到我的包里。
卢处已经回到了他的车门旁,冲我喊了一声:“去安全屋!”上车走人。
回到安全屋,因为不知道下一步的安排,我把摩托停在门外,尽量放轻脚步回到我的房间。院子里很安静,好像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以听到隔壁维吾尔族小伙子们的呼噜声
卢处长已经在屋里了,在床上放了一排东西,一个黑色塑料袋,一个旅行包。卢处长严肃地说:“我们没有时间多说,你要在一个小时之内离开北京,否则就走不了了。你一遍听我说一遍换上平时穿的衣服,出了北京以后找个地方停一下买些新衣服里外全换掉。”
我点点头,从旁边我的行李箱里拿出些衣服开始换。
卢处长指指黑色塑料袋说:“你所有的电话,钱包,钥匙,证件,都放到这个袋里。”我照办了。
卢处挨个指点着床上的东西说:“这个小包里面是你的新身份证,出了国境就毁掉。还有一万人民币和五千美元,路上用。手枪和子弹留给你,以防万一。这是两个新电话,红色的在国内用,出国境之前丢掉。黑色的防备在境外需要。如果接应你的人给了你新的手机,这个也扔掉。这个小瓶子里是咖啡因片,给你路上提神用的。你上了车以后先向西开出京,然后一路向南,除了加油什么也不要停,最好饭也在车上吃。你要开大约两千五百公里,到目的地越快越好。”
说到这里,卢处从兜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数字和人名。他看着手里的纸沉默了一秒钟,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上面第一个电话号码和人名,是你到了广东江门的联系人。你开着车一直开到江门市星光公园的北门,打这个号码,把车交给来人。他会带你到海边坐船,去香港。到了香港,他会把你放到一个偏远的小岛上。你打下一个电话,那个人会带你上渔船,送你去越南海防市。你下了船,再打下一个号码,下一个人会把你送上一条集装箱大船,就像你回国时坐的那种。那条船会把你送到墨西哥的曼萨尼约港。到了那里,你的老朋友会到海上接你的。”
在卢处长介绍这一长串环节的过程中,我早已失去了注意力。我的脑袋里来回跳着两个想法:我的露西娅怎么办?我的父母怎么办?
待卢处说完,我急切地问:“露西娅怎么办?我父母怎么办?“
卢处长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还不清楚。我这几天一直忙着给你安排退路。我可以保证每个季度去看望你父母。至于你太太,她是二局的重要资源,不会收你影响的,但是你们确实要分开一段时间。还有,今天的事以后,我肯定会被审查,可能还会停职。我以前给你的找小吴的电话就不能再用了。如果有急事找我,直接打我老婆的私人电话,就说你是山猪。如果没有什么异常,我大约应该在半年到一年以后通过墨西哥那边的关系联系你。你就暂时在那边好好生活,就算放个长假吧。“
说完,卢处长把床上的一堆东西都放进旅行包,递到我手里说:“这边的事我会处理,你放心。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自己,尽快离开中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