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韵
唐宋韵
《鹤冲天(1)·黄金榜(2)上》
柳永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3)望(4)。
明代(5)暂遗贤(6)，如何向(7)？
未遂风云(8)便，争不(9)恣(10)狂荡。何须论得丧(11)？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12)。
烟花巷陌(13)，依约(14)丹青屏障(15)。
幸有意中人，堪(16)寻访。
且恁(17)偎红倚翠(18)，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19)。
忍(20)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21)！
1. 鹤冲天：词牌名，双调84字，前段9句5仄韵，后段8句5仄韵。
2. 黄金榜：指进士中第的金字题名榜。
3. 龙头：古时称状元为龙头。
4. 望：希望，这里指机会。
5. 明代：圣明的时代。
6. 遗贤：抛弃了贤能之士，指自己进士落第。
7. 如何向：即“向何处”。
8. 风云：风云际会。这是一个成语，指得到好的机遇。
9. 争不：怎不。
10.恣(zi4)：放纵，随心所欲。
11.得丧：得失。
12.白衣卿相：未入仕的尊贵之人。
13.烟花巷陌：即烟花柳巷，风化场所。
14.依约：隐隐约约。
15.丹青屏障：彩绘的屏风。
16.堪：能，可以。
17.恁(nen4)：如此。
18.偎红倚翠：指混迹于烟花柳巷。
19.饷(xiang3)：同“晌”，即片刻，一会儿。
20.忍：忍心，下定决心。
21.浅斟低唱：慢慢喝酒、低声吟唱，形容消闲享乐的情状。
柳永（约984—约1053年），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柳永，字耆卿，因在家族同辈兄弟中排行第七，又称柳七。柳永是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生于沂州费县（今山东费县）（另一说生于济州任城县），北宋杰出词人，婉约派代表人物。柳永出身于官宦世家，少时学习诗词。宋真宗咸平五年（1002年），柳永离开家乡寓居江南，几年间沉醉于浅斟低唱的生活。在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之后的十多年时间里，柳永在汴京生活，他四次参加科举考试均落第。在此期间，柳永流连于歌楼酒肆，写下了一些风格较为低俗的艳词，为士大夫所鄙视，影响了他的仕途。屡试不中的柳永遂离开京城来到民间，十年时间里一心填词。仁宗景祐元年（1034年），50岁左右的柳永进士及第，历任睦州团练推官、余杭县令、晓峰盐监、泗州判官等职，以屯田员外郎致仕，故世称柳屯田。柳永入仕很晚，品阶低微，但在各任均颇有政绩，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地方官。约仁宗皇祐五年（1053年），柳永在润州（今江苏镇江）去世，终年约69岁。
柳永是一位对宋词进行全面革新的词作大家， 也是两宋词坛上创用词调最多的词人。柳永大力创作慢词，拓展了宋词的表现形式和功能。柳永的词结构巧妙，善用铺叙，坦率生动，雅俗共赏。柳永对宋词的发展贡献巨大，他的作品对后世词人影响深远。柳永在世期间，其词就广受民间青睐，有道是“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柳永自撰作品集《乐章集》，南宋时有9卷，已佚失。现存古本为明毛晋编《宋名家词》本，及清朱孝臧编《彊村丛书》本。1965年唐圭璋编《全宋词》收柳词212首。
宋雨：我们读到柳永的生平，一般都说他是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出生于书香、官宦之家。但我心里面一直有一个疑问，即在一千年前的那个时代，福建是一个经济、文化比较落后的地区，怎么会出现他那样一个家族呢？
唐风：其实他们家的祖籍是河东解县（今山西永济）。他的祖父也是在那一带入仕做官。后来在唐末五代时，因为北方战乱，他们家为避祸而南迁。福建、江西一带虽然不是发达地区，但相对安定，因此成为北方士族移民的重要选择地。到了柳永这一代，他就算是南方人了。
宋雨：五代十国的时候，崇安属于南唐的疆域。柳永的父亲叫柳宜，他是在南唐首都金陵（今南京）入仕做官的。南唐灭亡时，他担任朝中监察御史，职责是纠察百官、肃正朝纲。从年龄分析，柳宜大约比后主李煜小十几岁。监察御史虽有机会参与朝政和面见皇帝，但级别较低，他不大可能与后主有私交。
唐风：南唐灭亡以后，柳宜作为降臣，与后主一同押解入宋，一段时间里过得胆战心惊。宋太祖赵匡胤算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他不忌讳使用有能力的降臣。柳宜开始时担任县令之类的小官，在后来约40年时间里逐渐受到重用，晚年时官至正三品工部侍郎（相当于今天的工业部部长）。
宋雨：柳宜对李后主在诗词方面的造诣非常了解且钦佩，柳永的母亲也是有文化的人。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柳永从小就显示出了对诗文的兴趣和才华。他努力读书，积极上进。他十几岁时写了一篇《劝学文》，文中说：“学则庶人之子为公卿，不学则公卿之子变庶人。” 从中我可以看出柳永对仕途的向往和追求。
唐风：柳永50岁时终于进士及第并入仕，但官位较为低微。他在《宋史》中无传，导致后世有关于他生平事迹的说法常来自野史和传言。人们往往受一些不实传言的影响，认为柳永是一个有点小聪明、小才华，但终日流连于秦楼楚馆、自甘堕落的浪子，这种看法是有偏颇的。其实柳永自少年起就有积极用世的态度，一直在追求科举入仕。
宋雨：宋真宗咸平五年（1002年），18岁的柳永离开家乡，前往首都汴京（今开封）准备参加科考。途经杭州时，他被湖光山色和繁华都市迷住了，于是滞留在杭州。后来他又在当时的重镇苏州和扬州生活过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他除了沉醉于浪漫生活之外，也谒见过高官名流，且在词艺上有所精进。
唐风：直到6年后的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柳永才来到汴京。次年春天科考之前，他在一首赠给妓女的艳词《长寿乐（平调）》中踌躇满志，“定然魁甲登高第”，结果铩羽而归。后来他又在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真宗天禧三年（1019年）和仁宗天圣二年（1024年）再考三次，皆名落孙山。
宋雨：今天我们赏析的这首《鹤冲天·黄金榜上》是作于哪一次科考失利之后呢？此词本身并没有题记或说明。第四次可能性不大，因为那次落第后不久，他就离开了汴京，同时写下名篇《雨霖铃·寒蝉凄切》。另外三次均有可能，但我稍倾向于第一次，因为“偶失龙头望”与你刚说的“魁甲登高第”一致，像是他刚涉科考，不知天高地厚。
唐风：我们先来解释一下什么是“黄金榜”。黄金榜即“金榜”，它是科举考试后进士名单的公布形式。古时候人们说人生有“四大喜” —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金榜题名”放在最后，表明它是最被人看重的，它象征着士子十年寒窗的回报和人生境遇的改变，而且对家族来说也是一件特别荣耀的事情。
宋雨：“金榜”通常是用黄纸书写（象征皇权和高贵），有时还会用金粉或朱砂书写重要部分，以示隆重。在宋代，榜文由负责科考的朝廷礼部制作，包括姓名、名次、籍贯等信息。金榜可有多个复本，张贴在不同地点，如京城内的贡院、皇宫附近或地方官府的显要处，供人观看。
唐风：金榜题名者有三个级别：“一甲”即前三名，分别是状元、榜眼和探花，地位最高。“二甲”人数较多，在柳永那个时代可能有20-40人，称为“进士”，排名次之。“三甲”称为“同进士出身”，人数最多。 榜单上会详细列出中榜者的姓名、籍贯，有时还会标注其父辈信息。顺便说一句，宋朝每年登第的进士人数是唐朝的数倍乃至十倍，而且宋朝同级别官员的俸禄比唐朝高得多。这造成了大量的冗官和国家财政不堪重负。
宋雨：金榜的公布是一场盛大的仪式，对朝廷和个人均有重大意义。在宋朝，通常的做法是，在殿试结束后，由朝廷官员宣布结果。“一甲”三人常会被皇帝召见，得到赏赐。每年张榜后，会有专人敲锣打鼓，沿街报喜，称为“报捷”。进士及第者的家乡也会收到“喜报”，地方官员和乡亲往往会举行庆祝活动，整个家族都很荣耀。
唐风：现在我们来看看柳永这首《鹤冲天·黄金榜上》，这是他落第后既发牢骚、又显狂妄的一首词。“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中，“偶失”二字，把失败淡化 — 不是水平不够，是偶然失手。接着放言“龙头”，好像一般的金榜题名他都看不上，目标就是中状元。这样的表述，在现代心理学上称为“防御机制” （defense mechanism），它让人在经历难以接受的事情之后，不至过于痛苦和焦虑。
宋雨：你提醒得好，整个这首词，反映的都是柳永在科考失败以后的心理活动。他下意识地使用了好几种心理防御机制，让自己感觉好一些。 “明代暂遗贤”是说，圣明的时代也会暂时或偶尔错失贤才。词人自信是状元之才，又身处明君盛世，所以需要用“合理化”（rationalization）来解释自己的失败。它用一个“暂”字在心理上解决了这个问题。
唐风：这一句让我联想到唐朝宰相李林甫的那句“野无遗贤”。天宝六载（747年），唐玄宗为广求天下之士，在长安举办了一次制科考试。乡野之士纷纷投考。那是杜甫困居京城求仕的第二年，考试内容为“诗、赋、论”，为杜甫的强项。考试结果却是反常的“零录取”。主持考试的宰相李林甫给皇帝上表说“野无遗贤”。言下之意，在本朝盛世，天下人才都已经被尽收入朝廷了。杜甫作为布衣之士，梦想破灭了。
宋雨：过了250年，柳永在失败之后自问“如何向” —该怎么办呢？他似乎很想得开：“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 “风云”即成语风云际会，比喻有能力的人遇上好机会。柳永说，既然没有赶上机会，那就放飞自我吧，何必考虑得失。“争”通“怎”，“恣(zi4)”意即放纵、随心所欲。
唐风：上片的歇拍“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非常有名。“白衣”是平民服装，指老百姓；“卿相”是大臣和宰相。作者宣称自己作为民间的才子词人，不是卿相却胜似卿相。这在现代心理学上，称为“补偿”（compensation）机制 — 就算我当不了官，我是才子词人，一点儿也不差。
宋雨：下片前四句“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是对上片“恣狂荡”的具体说明。烟花柳巷、丹青画屏，在那样的风化场所，词人觉得很有幸，当自己遭遇挫折和失败的时候，可以去寻访，可以找到能说话的人。
唐风：柳永这样的表述是诚实的。在他与妓女的交往中，除了少数金钱关系，即填写请托之作为她们作“广告”，得到润笔之外，大多数交往是包含理解和人情的。柳词中经常表现她们的美丽、善良和才艺，也对她们寄予同情。于是，在自己的人生理想无法实现，很有挫折感的时候，烟花柳巷就成了他的避风港。
宋雨：本词写到这里，内容已经惊世骇俗了，词人还要再进一步，把话说透：“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 “恁(nen4)”是如此、这样的意思。 既然科考不如意，就做畅快的风流事吧，青春短暂啊。这种及时行乐的主张，未必多么积极，但心理补偿与合理化，的确能让他在挫折后得到宽慰。
唐风：到了结句，词人好像已经想通了：“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 既然人生短暂，那就干脆一咬牙，抛弃那些对功名的追求，去过灯红酒绿、轻歌曼舞的享乐生活。有人说这反映了柳永对功名的蔑视。其实，仔细分析一下，本词不过是词人在挫折之下一时的负气之言。他后来还是继续为仕途而奋斗。
宋雨：柳永其实始终有入世的理想。在离开汴京，在民间浪迹10年之后，他在50岁“高龄”终于进士及第。此后他入仕为官近20年。尽管官不大，对他也十分重要，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相对圆满。柳永人生的最后20年经常被忽视，我想其主要原因是，他最优秀的词作大多是在此前创作的。而且入仕后他的生活变得较为严谨，没有什么“谈资”提供给后世了。
唐风：《鹤冲天·黄金榜上》是一首很有特色的作品，科考落第这件事其实给柳永带来了不小的打击和困扰，但我们看到词人以一种类似逆反的方式来补偿，排遣心中的郁闷。他在发着牢骚的同时，也显示了自己狂傲的个性。
宋雨：本词具有柳词中俗词的典型特点，即多用白话和俚语，通俗易懂，贴近民间语言。本词使用了当时的一些口语方言，如“如何向”、“争不”、“且恁”等，显得自然流畅。正是因为柳永的这些俗词契合当时的市井文化，所以深受当时人们的喜爱。
唐风：有一个流传很广的传说，来自于南宋人吴曾的《能改斋漫录》：“初，进士柳三变好为淫冶讴歌之曲，传播四方。尝有《鹤冲天》词云：‘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及皇帝临轩放榜，特落之曰：‘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不少对本词的词解说，是宋仁宗赵祯把柳永入仕的路给断了，你认为这可能吗？
宋雨：几乎不可能。柳永第一次科考时，仁宗还没有出生。第四次科考失败时仁宗刚刚登基，不过是一个13岁的孩子，朝政多由刘太后通过垂帘听政来操办。他不会去关心一个经常出入于秦楼楚馆的落魄文人写了些什么。柳永屡战屡败，应该还是他自己的原因，或许他不善于科考。
唐风：柳永的前三次科考是在宋真宗朝，但真宗也是不大可能影响他入仕的。宋朝的科考遵循糊名、誊录、锁厅等制度，相当公平。皇帝看到的名单一般来说是已经录取完毕的，也就是说皇帝看到的名单上的那些人其实已经进士及第了，皇帝并不剔除任何人。殿试成绩和皇帝、高层的意见，主要影响名次，特别是“一甲”三人状元、榜眼和探花的排序。柳永40岁前在汴京的四次科考，大概率是在礼部主持的省试中已经落选了。
宋雨：不过也多亏他落选了，我们如今才有了柳词最精华的杰作，如《雨霖铃·寒蝉凄切》和《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等。如果他早年顺利入仕，即使才华依旧，创作这些词的背景和土壤都不存在了。有时想想，李白、杜甫也是这样，假如他们入仕很顺利，官场得意，那么他们对诗词、对文化的贡献肯定会大打折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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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你保证，这绝对是巧合。这篇【鹤冲天】时间是定好的，但整出那篇打油博文是一时之念。
关于东坡内心景仰柳永，我有一文说明——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80301/202409/21653.html
”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东坡把柳永和他最喜爱的秦观并提，想来他也是极为认可柳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