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云月
江流天外，月涌云头。 扁舟一叶，酹祭悠悠。
一、
玩了一辈子权术的毛泽东是死于权力失控的忧惧。 而林彪事件是毛忧惧之死的催命符。
何以这样说？ 其中的道理在于，林彪之死戳破了毛 英明神圣的西洋镜， 让毛赖以维持其政治尊严的面子碎落一地。 而面子是把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 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贯穿在一起的 焦点，有面子才有光环效应。 主子 在下属面前绝不能失去威严，反之， 就意味着地位不稳甚至坍塌。这个道理在世俗谛上最容易理解：我们知道中国文化中男人是一家之主， 如果男人在外面面子不再，那他的老婆就算是不和他离婚， 他在家里也一定会成为老婆的受气包， 因为老婆已经不再视之为高高在上的夫君，而视之为窝囊废。 所谓士可杀不可辱，世俗谛上说的就是面子的重要性。
家庭是如此， 专制极权者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么林彪之死对毛泽东政治尊严的挑战 有多严重呢？ 我们看看王朔写的《“九一三”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日子》[见附录】这篇小文就能领略一二。 王朔 通过梳理自己亲历的毛林从亲密战友到闹掰的过程， 立即得出了“毛主席怎么不英明了”这个水到渠成的自然结论， 这还不算完，王朔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 还得出了大逆不道的毛有点像SB 的推论， 当然， 王朔说得很含蓄， 他用的是反问句，原话是“对这样的逻辑，我只能承认自己是傻逼了，因为我要不是傻逼，那谁是傻逼呢？”
要知道王朔那时候还是一个小屁孩， 一个小屁孩尚且如此想， 那些高官们会如何看林彪事件后的老毛可想而知了。 事实上，913事件之后， 就算是普罗大众， 只要不是奴性入骨或者愚蠢到缺乏基本的政治思考能力， 就都知道毛的文革又如同他搞得大跃进一样， 彻底搞砸了。因为老百姓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一个人如果昨天还被捧上天，今天突然变成了坏蛋， 唯一的解释就是伟大领袖看走了眼， 而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都看走了眼， 伟大领袖在其他事情上的各种预判也就再无令人信服的效力。 这就是林彪死了，文革立刻不再有热度的真正原因，曾经在那个时代有生活经历的人都知道，这之后毛搞得旨在批周恩来的评水浒批宋江运动， 以及旨在批邓小平的反击右倾翻案风，虽然社会还不得不在阶级斗争的漩涡中挣扎，但 惹来的主流反应却已经是社会厌烦情绪 。我那时候十来岁，父亲周末回家， 总有一群人来我家聚谈， 我村的大队支书“拐仁”是常客之一（他是转业军人，名字中有一个“仁”字， 因 腿上有枪伤走路拐， 所以村里人称“拐仁”）反击右倾翻案风 运动起来的时候， 拐仁嚷嚷着说出的一句话让我至今记忆犹新：“我看主席是有点老糊涂了， 又要打倒邓小平， 人家邓小平搞得不是挺好嘛！”
毛泽东是政治老油条，政治嗅觉敏锐， 如此普遍而显著的社会情绪岂能不查， 但虽然查知， 毛泽东却已苦于无力改变， 所以他不得不无奈地正视自己曾经无所不能的政治世界 以流水落花之势失去控制。 ——此毛泽东之忧也！
而随之而生的就是毛泽东之惧！
多年血雨腥风的政治争斗经历， 让毛早已成为怀疑狂， 而怀疑狂赖以维护其内心安全感的唯一支柱就是政治军事实力。 而林彪913坠机事件， 一举让毛苦心经营的军事政治力量碎了一地。1971年对林彪及高级军事领导层的大规模清洗，是军队卷入国家重大政治事务以来最剧烈的一次清洗，而被清洗出局的十有八九都是毛的红一方面军甚至老红一军团的干将， 过去属于毛嫡系中的嫡系。其中绝大多数都不是 “林彪私党”，却仅仅因为与林彪摘不清的密切关系而遭到毛的疑忌最后出局，毛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 但成为怀疑狂的毛却又只能这样做才会觉得放心，而其客观效果就等于毛亲手扶植起来的军事政治基本盘突然崩塌。
而这样一来，却又不可避免地导致新的政治失衡，因为周恩来的重要性就瞬间凸显了。周在军队中的潜在影响力本来比毛略差，但在毛的众多铁杆军头出局之后， 周对于军队的影响力与毛就可以分庭抗礼了， 而与此同时周还掌握着国务院和庞大的行政机器；林彪死后，老干部逐渐复出，行政系统重新恢复运转， 周的威望达到了他一生的极盛。 周主持召开四届人大、周在74年国庆主持庆典发言时受到的欢迎程度， 甚至比毛更具风头， 因为人们为毛鼓掌迫于威势的比重很大， 而周获得的掌声是由衷的，这一点毛、周乃至众高官心里明镜似的。 这就是毛在林彪事件之后一次又一次狠狠敲打周恩来的原因， 也是毛不惜出下三滥的手段亲自出面拖着不给周恩来治病的原因。 毛甚至真的有打倒周恩来的企图， 来势汹汹的评水浒批宋江运动， 后来发展到都快直呼其名了。 但事实证明毛的政治力量那时候已经无法倒周， 正是有鉴于此， 周恩来才敢在1975年9月20日被推入手术室之前大喊“ 我是忠于党忠于人民的，我不是投降派”，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因为这句话最突出的亮点是其中没有本应理所当然出现的“我是忠于毛主席的“这几个字， 这是周恩来明确无误地在向毛泽东叫板， 用毛泽东的话说就是跪着造反， 而周恩来此言一出， 评水浒批宋江运动也就悄然之间偃旗息鼓了。
那时候周恩来如果真想有大动作， 已经具备了在毛活着的时候就架空老毛、以某种形式关四人帮禁闭的实力， 公开史料披露， 1975年至1976年间，叶剑英与病榻上的周恩来之间那些极为敏感的接触，目的就是为动议抓四人帮来征求周恩来的同意，叶剑英是以“诸葛一生唯谨慎”为标签的极为老练、滑头、谨慎的政治家， 没有8、9成以上把握， 他是不会干这种有可能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政治冒险的， 这从一个侧面证明， 周如果真要与毛翻脸，甚至不需要自己去“夺权”，只要他联合叶剑英、邓小平以及一批老干部，就能形成一个能够实际运转国家机器的权力中心，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周不会打倒毛，但从名誉到实质上架空毛则是不可避免的。
最后由于病入膏肓的周恩来不想做这样的政治冒险 （尽管周胜算极大），才勉强成就了毛政治上一生不败之名， 这是毛的幸运。毛当然对此心中有数，毛临死前所说“我看民心不在我们这一边”，“你们将来会怎么样， 只有天知道”， 确实是出于无奈的真心话。 客观说， 毛 一生中所历政治险境可谓多矣，但从来没有像这一次那样让毛感到无能为力。 毛安得不惧！李志绥回忆录中曾提到， 以913为分水岭， 此前老毛身体各方面的指标都相当不错 。 毛在林彪死后像化了妆一样的迅速衰老， 根本原因就是这种政治上的忧惧与无奈让他神经内分泌严重失调引发了不治之疾。
二、 毛死后为何阴魂不散
这个话题中所含的道理，一部分已经在拙文《闲侃毛泽东热》中论及，许多人把毛之死视为中国度过劫难的象征， 不错，毛确实是中国的灾星， 但说毛泽东之死意味着中国度过劫难则是倒果为因的盲目乐观 ， 因为真相是：是中国文化认知与价值观造就了毛泽东，而不是相反。 这就意味着中国文化如果不出现革命性的变化， 死了毛泽东， 还会出现王泽东、土泽东。
中国文化最突出的特征， 就是中国人基本没有什么超自然的信仰， 如果硬要说有信仰的话，这个信仰就是拜金， 中国人因为历史上活得从无安全感， 所以对金钱财富的渴望超越一切。而金钱财富最快捷的通路就是权力， 权力不仅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你发财， 而且还会有力的保护你的财力不至于流失。 所以权力的魔力在国人文化中尤为突出， 绝大多数人都极为渴望掌握权力，而 一旦掌握了权力， 就又都渴望扩大权力，如果不是万不得已， 打死他也是不会放权的。正是这种权力决定一切的社会文化，让所有人都变成了权力的奴隶，更甚者，则会变成跪拜权力的奴才。
而这种认知，也就成为了让一个人变质的根源。 我很不赞同把毛泽东说成一开始就是十足的人渣的说法， 相反，我倒认为，毛泽东早年的某些引人赞誉的传奇，有不少也是有历史事实的影子的。 但随着毛从古籍中汲取更多权力文化、经历更多的惨烈的政治争斗之后，毛个性中的阴暗面越来越膨胀，最后终于变成了人渣。肃AB团滥杀无辜是毛渣男形成的里程碑式的标志，这之后我们就几乎只看到毛的权谋而再也不能看到他任何有闪光点的人品， 而毛最大的罪恶就是他通过汲取历史教训一举奠定了有史以来最严密最高效的专制极权的体制，并成为这个体制的图腾。
在这个体制下，99.9%的人都不可避免的要变成贪官污吏，毛成为毛时代实质上的首富，邓成为邓时代实质上的首富， 江成为江时代实质上的首富，…… 都是体制使然，对此， 仅仅骂这些人的个人品质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只要文化体制不改， 在这种文化和体制下， 你如果当权，你也大概率会变成贪官污吏。你有了权，很多人用变换名目的各种方法（比如给你出选集）让你最安全的发财你能拒绝吗？很多年轻漂亮的美女主动对你投怀送抱，你真的能做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所以，文化价值观与制度的建设才是根本，至于是毛泽东还是邓小平当政，都是换汤不换药。如果你发现有根本差异，那恰好证明你是被人家成功忽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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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王朔文《“九一三”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我还记得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晚上，距“九一三”几天之后，我们一帮孩子吃完晚饭在老段府的花园长廊上聊天，那个跟我长得有几分像的叫北海的孩子神秘地告诉我们这件事，当时已经在省军一级干部中传达这件事了，他大概是听他爸爸说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信，我宁肯相信我不是我爸爸生的，也不相信老林和老毛会闹掰。我们所有孩子都傻了，包括传谣者北海本人。天渐渐黑下来，我们在黑暗中沉默着。一个更大的怀疑在我心中生起，立刻就把我吓坏了，我相信在场的所有孩子都在想同一件事并且都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主席毛怎么不英明了?
我刚一出生就知道毛是全知的，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实际上他也出了一本书叫《毛主席语录》，每当我们不知道怎么做才叫正确时就翻这本书，而且一定会找到答案，小到每天该不该起床，吃饭该不该掉饭粒。我们国家的坏人差不多都是他一个人发现的，这可不是一般的坏人，都是国家主席、总书记、副总理、元帅司令什么的看上去比谁都正经的人。
这种神一般的洞察力真是让我们这些孩子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中央和老师们后来说，林，主席毛也早发现了，一直就瞧着他不对把他安排在自己身边就是为了最终让他暴露。对这样的逻辑，我只能承认自己是傻逼了，因为我要不是傻逼，那谁是傻逼呢？
这种事在小孩间经常发生，这种愤怒、伤心的体会我们都不陌生，你把一个人当朋友，后来发现他没把你当朋友。这种挨涮的事情经常发生，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从不认为这算自己英明，也从不认为交朋友的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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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充斥奴才的国度，建设不成现代的自由民主；让大量这样的奴才进入现代的自由民主社会，也会把后者糟蹋成他们来的地方那种模样。
江兄此言一针见血，王若望先生也有国人“人人心里有一个小毛泽东”的评论。这是专制文化必然结出的恶果，怕是要反复200多年才能有点改变，从溥仪退位开始算。
毛泽东跟邓小平周恩来不是一类人，邓小平周恩来并不想当皇上，只想在毛留下的滥摊子上为中国人办些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