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把拉长的影子投射在社区的柏油路面上。我刚刚结束了每天例行的跑步,正站在路边调整着呼吸,胸腔里还回荡着剧烈运动后的心跳声。这时,我的邻居走了过来。
看到我浑身大汗的样子,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他笑着对我说,自己年轻时也曾像我这样每天“狂跑”,那时的他有一个无比坚定的目标——拿到波士顿马拉松的参赛资格。听到这里,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波马是所有业余跑者心中的最高殿堂,能把那个赛道当成目标的人,骨子里都流淌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那你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呢?”我有些好奇地问。
“我是个飞行员,”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属于蓝天的骄傲,“现在开那种可以坐十个人左右的小型商业飞机。”
他的回答像一粒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我内心深处最平静的湖泊,激起了一阵涟漪。学会开飞机、翱翔在云端,多多少少是我这辈子未完的梦想之一。在美国,这并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普通老百姓会开飞机,是我在现实生活中切切实实、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经历过的。
第一次强烈感受到这个梦想的温度,是在密歇根州那家公司工作时。一次去外地出差,回来在机场转机时由于时间太紧,眼看就要误机。当时我身边站着一对白人父女,父亲五十岁左右,女儿三十上下。我们一合计,发现唯一的办法只有拼命跑。于是,在人来人往的航站楼里,我们三个人开始了一场长达一两英里的“机场马拉松”。一两英里狂奔下来,我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喘得仿佛肺都要炸开。但也正是这场大汗淋漓的狂跑,瞬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赶到登机口后,我们找了一家简易餐厅坐下来聊天。那位父亲笑着告诉我,他的业余爱好就是开飞机,花销也在普通老百姓的承受范围内。临别前,他热情地约我,等回了北卡,他一定要亲自开着自己的私人飞机,带我从万米高空去俯瞰北卡那如画的风景。回来后,看着桌上留下的电话号码,有几次我都忍不住想拨过去,但每次都被太太死死按住了。
后来,在公司上一次业务培训课时,这个梦想又撞了我一下。当时还没上课,我注意到老师的电脑桌面上,是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照片——一架小型飞机正迎着朝阳冲刺起飞。课间休息时,我忍不住走过去问他:“为什么选这张照片做桌面?”老师转过头,眼里闪烁着神采:“因为我的业余爱好就是开飞机。”接着他笑着看向我,“你也开飞机吗?”我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坦然地笑了笑,说出了那句演练过无数次的话:“我想,但太太不允许。”老师听完哈哈大笑,那是一种属于过来人的、心照不宣的理解。
更何况,我自己也曾真正触碰过那片属于飞行员的天空。有一次在夏威夷的可爱岛,我坐上了一架观光小飞机。当飞机低空掠过陡峭翠绿的纳帕利海岸时,那一瞬间的景象,与电影《侏罗纪公园》里直升机驶入恐龙海岛的经典画面一模一样,震撼得令人窒息。还有一次在阿拉斯加,我同样坐着小飞机,掠过那延绵不绝、散发着幽蓝光芒的万年冰川。在这两次终生难忘的旅程中,我都曾好奇地问过带飞的飞行员:“怎样才能成为一名飞行员?”而那些天天在峡谷与冰川间穿梭的机长们,无一例外地笑了笑,觉得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们告诉我,在广阔的北美空域,掌握飞行的特权从来不只属于少数人。
全美有接近90万人拥有飞行执照,从我出差偶遇的陌生人、我的培训老师、到我的跑步邻居,地平线和云海,似乎真的触手可及。
然而,每当这个梦想在脑海中升腾,我的眼前也总会浮现出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那是一次我去宾州应试工作的旅途,在旅馆的房间里,电视上的CNN正播放着一条新闻:一位著名的纽约洋基队棒球选手,驾驶着自己的小型飞机在纽约的高楼大厦之间穿行,却不慎失事坠毁。紧接着,节目的直播画面切换了,CNN一位热爱飞行的名嘴主持人,竟然亲自开着自己的私人飞机飞到了出事地点周围进行现场报道。那一刻,电视里纽约高楼间升起的浓烟,以及这种轻松驾驭却又伴随无常风险的飞行文化,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也刻在了太太的心里。
大概正是因为见证过太多这样的无常,当后来我再次跃跃欲试想去飞行学校系统地学习开飞机时,太太态度坚决地投了反对票。为了不让她担惊受怕,我最终没有成为那90万人中的一员,而是选择将这个梦想妥协,默默地收起了隐形的翅膀。
站在夕阳下的街道旁,我和飞行员邻居聊着天,仿佛看到两条不同的人生轨迹在这里短暂地交汇。邻居曾用双脚在地面上疯狂丈量,如今在云海中穿梭;密歇根那位萍水相逢的白人大哥,或许此时正带着他的女儿在某片天空翱翔;培训课上的老师,或许正看着他那张起飞的桌面;而那些在夏威夷和阿拉斯加的飞行员们,依然在平常地迎来送往。
而我,选择每天在北卡社区的跑道上挥洒汗水,把对蓝天的渴望,深藏在脚踏实地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