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 我回温州
1972年1月我和一批同学也好,场友也罢从军垦农场二次毕业分配到东海之滨瓯江之畔的温州,直到1978年秋考入中科院研究生离开。 同时分配到温城至今安居温城的朋友们再三邀请我回温州看一看,聚一聚。 温州, 这方山清水秀的土地养活了我六七年, 当之无愧的第二故乡; 差不多时间到来建设温州的朋友们, 虽历经三十余年, 始终与我保持着联系, 堪称挚友, 况且那还是我一生事业的起点, 于是下定决心,2013年10月从上海登上了南下温州的列车。
朋友相见欢
车到温州,几个最亲近的朋友已在等候, 虽然没有西方式热烈拥抱, 但深情相视, 欢声笑语不断。 我有两拨朋友, 西山一带的都是当年在相邻相近工厂工作的朋友, 城东的朋友有校友, 也有后来先后结识的朋友。 在朋友们的建议下, 来前酒店就订在城中偏西的地方。
我回温州的消息早在我到来之前就由朋友华清告知了西山周边的同学朋友和联系得上的老同事, 十多位朋友当天下午就相约来到酒店叙谈,然后在他们预定的饭店聚餐,激动热烈的场面难以形容, 也不难想象。 四十多年前我们从四面八方几乎同时来到温州西山多家工厂, 那时的我们, 年青, 单身, 有着共同经历, 共同的理念。 业余, 我们经常互访,也常聚在一起, 爬山,畅叙, 切磋业务,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分别三十余年的重逢,一见面我们首先忙着打量着岁月在彼此脸上留下的刀痕, 说得最多的是别后的经历, 晚年的安居。 在这些朋友中, 华清是当年和我走得最近的, 回温州的主要活动也是他夫妇安排的。 浙江大学毕业,从离温州不太远的温岭走出来的他,和我同时分配在同一公司,两家门对门的工厂。我们工作上相关, 刚到时同住一处宿舍楼, 成了好朋友。他很快被聪明漂亮的秀兰姑娘相中,第一个搬出了集体宿舍,他们婚后的家与我们工厂一墙之隔, 成了我们朋友们经常的聚会地。 分别几十年我们始终保持着联系。由于华清夫妇周到安排,我的到来有种回家的感觉。杭州大学文科毕业的祥元当年和我同厂,任会计, 他家在几十公里外的永强镇, 工厂安排他和我同住附近的一间宿舍,同样书生气十足的我们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周末我们不时一起搞点吃的, 以水以茶代酒, 猜拳韵诗。 一见面,祥元就紧紧拉助我的手, 四目相对, 半响说不出话, 无言胜有言。祥元性格开朗, 人品律己善良, 外表显然比实际年龄年轻。 言谈中祥元居然吟起几十年前在宿舍饮水作乐的几句诗词。 现在看来, 特别是在行家看来, 哪称得上诗, 顺口溜而已, 但那时在我们平淡的生活中增添了不少乐趣。
在军垦农场时我任付班长, 汉烈是我班里一员, 又同到温州工作, 工厂近在咫尺。 我们是好兄弟, 好朋友。 在温州多年, 每逢周末假日他们夫妇都会邀我到他们家做客, 尝遍了嫂夫人精心准备的佳肴。 汉烈未等到我回温州已永远离去, 夫人漪漪得知我来, 欣然赴宴,带来礼品, 我们无言以对,沉默良久。 我们共同怀念汉烈昔日友情。 可以告慰汉烈的是, 他们的两个儿子皆事业有成, 一个清华毕业, 任职大公司, 一个医科大学毕业, 是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外科医生, 对母亲照料有加。
第二天晚上由校友美斌邀约了几十年前紧密的校友朋友们聚餐聚会。 他们都比我年长,先我从各省来到温州。昔日他们对我有过兄弟般的关爱,给了人生地疏的我诸多帮助。饭桌为我们共叙友情, 畅谈我们人生的平台。 我们共同回顾在温州奋斗历程, 有汗水, 还有泪水。 几十年前的我们, 成功的标志不是发财, 不是提升, 而是回到了技术岗位上。 上海来的美鹏当年是我们心目中的成功人士, 因为同济大学毕业的他最早进了技术科, 作出了成绩, 走上了负责岗位。

朋友相见欢
旧地同游
来温第二天, 华清夫妇和几位朋友, 昔日同事来到我的住处, 他们要陪同我游览我最想看的几个地方。
昔日工厂
朋友们是了解我,也理解我的, 第一站就是我过去工作的地方。 从西山路下来右转, 穿过一条几十米的小街, 如在上海,人称着为弄堂, 就到了昔日厂区门口。 这条小街我曾经每天上下班走过, 熟悉的街面依旧, 换了人家。 进得大门, 一片荒凉景象呈现眼前。 昔日同事告诉我, 工厂早已停业, 地产卖给了开发商, 地处西山风景区的脚下, 开发商眼中的宝地, 只是还未利用。进口的左侧是当年两层行政楼, 我们技术科就设在楼尾的上下两间。 此时此刻, 我真想上楼到原办公室坐一坐, 但楼里全住着外来打工人员, 楼梯也不通, 只好忍痛作罢。 再往前走, 右侧是凝聚了我多年心血的地方, 但若大的厂房紧闭。目睹眼前荒废的一幕, 我陷入沉思, 几十年前的经历浮入脑际。
1973年我从三班倒的岗位上调到技术科,那时新进厂的大学毕业生到生产第一线与工人打成一片是必修课。 现在这种举措已被否定了, 但就我的认知, 与工人朝夕相处一段时间, 在后来的技术改造技术革新工作中使我更容易得到一线工人的理解和支持。在调到技术科后, 我多次前往杭州省建委, 终于得到百万元的资金支持, 用于新建一项大型热工设备, 在当时这是一笔很大的数字。 资金到位, 工厂报请上级公司正式立项。 厂领导跟我谈话, 告诉我项目由一付厂长主管, 委任我负责技术设计, 并配备技术员和采购人员。 我陷入了进退两难, 我知道这是厂领导对我的信任, 但领导不知道我是在演一出空城计, 在校时我只上过一年基础课, 仅在后来教改中和专业教授一起下厂调研实习了一段时间, 从中接触到了一些专业知识。 我清楚地知道, 一旦我放弃这一机会, 不会再有。 我硬着头皮承担了下来。 从那以后, 我不知熬过多少夜晚, 几乎放弃了几年周末的休息, 市图书馆是我最常去的地方。 皇天不负有心人, 设计顺利通过了省建委组织的评审。 我不敢有丝毫怠慢, 在实施建设的过程中, 咨询并尊重老技术人员和现场工人意见。 经过两年多的努力,项目顺利投产, 取得了较好的效果。 再后来, 我考取了中科院首届研究生, 离开了工厂, 这是后话。

这里曾是我上班的地方
看到昔日工厂关闭, 荒芜, 心中惆怅。 工厂对面朋友华清任过厂长的企业也同样卖给了开发商, 温州国营企业大都已下马, 全盘私营才是改革吗? 百思不得其解。 再看看现在的温州,到处高楼林立, 一片繁华, 大概这就是宿命, 是不是资本主义是人类社会必经之路, 没有意外。
西山啊西山
西山位于温州城区的西南边陲, 西山路绕风景区连接城区和西山居民区。 西山,在我心中占有重要位置,成了我回温州必看之处。
我们厂就在西山风景区,也就是景山公园的南面脚下,开发商买下西山风景区南沿的厂区就是看中这片风水宝地的投资前景。在温州的六七年里我始终是个单身汉, 当然不完全是快乐, 也有烦恼。 我有一个习惯, 只要不刮风下雨,早晚都要爬一下西山, 每天至少一次。那时的上山路开始沿工厂西门围墙北上,路的左侧是一小溪, 涓涓溪水从山上流下。 附近居民认为山水养生, 许多人家便携桶到上方一处水潭打水。 朋友华清的夫人是独生女, 结婚后住娘家, 就在溪水另一边, 一块大石板搭两边。 华清婚前我们是爬山的伙伴, 他们婚后我每次爬山都要从他们门口经过, 如看见, 就隔溪挥挥手, 打个招呼。 半山腰有一亭, 累了可坐一坐或站一站。 山上除茂林碧翠外, 有多处胜景, 那时最出名的要算西山疗养院, 还有护国寺,卧云禅寺等。 去次数多了, 已不再慕名胜, 而是直奔顶峰, 或观日出, 或赏晚霞, 或览山下人间炊烟。 我有时邀约附近的朋友一起爬山, 多是在周末。
说远了。 华清夫妇和其他朋友昔日同事陪我游览了老厂, 出得西门, 陪我重上西山览景。昔日碎石泥路已换成缓缓而上的水泥路。雪山亭依旧迎候欢送上山下山的游客, 我们一行也在礼遇之列。 毕竟是几十年后的重游, 朋友们陪我一处接一处, 走遍主要景点, 护国寺,雪山饭店(昔日西山疗养院), 护国寺, 禅寺, 景山公园。。。, 留下了许多值得珍藏的照片。

雾蒙蒙中的温州西山

西山护国寺
江心屿
江心屿,温州市4A景区,东西向卧躺在瓯江之中。 朋友们理解我的心情, 游览西山风景区后陪我游览江心屿。 现在在江心屿的西端有东瓯大桥连接江心屿和瓯江两岸, 我们还是走传统路线从望江东路乘轮渡至江心屿, 方便, 几分钟即可到达。
江心屿有着江南园林的特色, 拱桥, 宝塔, 多湖泊, 湖湖相通, 内湖连着江水。江心屿分东西两园, 西园重游乐, 主要景点在东园。 江心寺, 东塔, 西塔, 湖心亭。。。。与几十年前相比, 现在的江心屿更具观赏性, 设施更齐全, 也更带商业性。

从望江路眺望江心屿

江心屿的拱桥, 内湖, 凉亭

与朋友们在江心屿难忘的一刻

从江心屿眺望温州市
难以忘怀的地方
在温州的六七年留下了太多的记忆, 太多的怀念,那都是我人生经历的一部分,况且在我的思维中, 能留在脑海里的都是美好的。
回温州的短短几天中, 我给自己留下了个人空间, 追忆逝去的岁月。
府前街, 五马街
府前街和五马街是温州旅游景点, 亦是商圈, 但它们对于我意义不在此。如果说府前街是我在温州人生的起点, 那么五马街就是结尾。
游览府前街,不得不说我几十年前的一段经历。1972年1月, 我从军垦农场再分配来到温州, 就住在不太长的府前街北端的一家小旅馆, 原以为住几天就到单位报到, 没想到一住就是三个月。 住下第二天到人事局报到, 一纸通知教我到几十里外的永强中学当教师。 青少年时代的我, 内向, 听话, 不善言语。 我陷入了痛苦无奈之中, 不谈不会说温州话, 连听也听不懂,加之拙于语言表达, 我确信当不好中学教师, 当了中学教师也就此与专业工作无缘。 一贯听从组织安排的我决心申诉重新分配至工业界, 长久僵持不下。 旅馆管理员任士贵非常理解和同情我。 到温州后不久就是春节, 工作没落实我无法回家探亲,旅馆就剩下我一个客人, 心境可想而知。 老任及其他服务员给了我极大的安慰和帮助,我们就此成为多年的朋友。 三个月的坚持没有白费, 结果是喜庆的, 在江苏藉领导干部的帮助和对口工厂的要求下, 我如愿到后来工作的工厂报到。
我离开酒店,走不多远来到府前街。 岁月改变了一切。我想找回自己的记忆, 但眼前一切已无法认知。 我竭力找出我曾经住过三个月的旅馆, 哪怕一丝痕迹, 尽是徒劳。 老任, 你在何方? 你若健在, 该九十高龄了, 谢谢你当年的友情!
我陷入了沉思, 我当年的坚持对吗? 人一生中有许多抉择关头, 没有如果, 没有回头路, 开弓没有回头箭。
由府前街南行不远左转就是五马步行街, 温州古街道之一,远近闻名的购物中心, 地位有如上海的南京东路。五马街的得名相传源于王羲之, 他任永嘉郡守时,出乘五马,民众仰慕,立其居住地为五马坊。五马街东连解放路, 西接府前街,虽只四百来米长, 商家林立, 繁华异常。 我与五马街本无交集, 但1978年科学大会后,恢复招收研究生, 并广泛宣传。 就在我离开温州前往上海入读研究生前夕,我和温州其他被录取研究生的人名一起大幅张贴五马街上, 称为温州市向国家输送的人才,其实我自知没有那么突出, 但这确实为我在温州的经历有一个不错的结尾。

温州五马步行街
信河街的遐思
信河街位于温州城区西侧,是南北走向的主要街道。 那里曾经有我和一家人的友谊。 当年的信河街都是低矮的居民房, 几近南端的一幢二层楼上住着两位中学教师周老师和李老师夫妇一家。 周老师和李老师都曾经是重庆某大出版社的编辑, 由于不必详述的原因回到周老师的故乡温州任职。 两位老师的文学, 人品素养极高。 那时的我, 能够和他们相识极为荣幸, 从和他们的交往中得益良多, 至今难以忘怀。 在他们的言传身教下,他们的子女聪明有教养,和我也成了很好的朋友。
当年的温州市,地处浙东南,对台前线, 城市建筑高度有限制。 我信步来到信河街, 时过境迁,当年不宽的街道变成了双向八车道繁忙的大道, 昔日普遍的二层居民房一扫而空, 高楼拔地而起。 我深感失落,在心中呐喊, “周老师李老师, 你们现在家居在何方! 我多么想再见你们一面!”我知道, 如果他们健在, 也该百岁了, 他们应欣慰,他们的子女都有出息。
我知道, 我来到信河街是对友谊的追忆, 是朋友的怀念, 是情感的寄托。

今日信河街
离别
回温州度过了难忘的三天。有来无往非礼也, 临别前我分别在饭店答谢了两方面的朋友们, 是感谢, 是留念, 是期盼, 期盼友情长存。在温州南站, 众多朋友们为我送行, 握手, 道别, 赠送礼物,相约来日再相见。
Thanks. Take care and enjoy life.
真实的我并不张扬,不“狂”, 几十年科研生涯, 我更喜静, 喜欢观天上云舒云卷, 我曾写过一片《独处, 我心安然》以明志。
我姓黄, 上辈人传下来说是堂号江夏堂, 就取了这个名。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