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美眷回国第二天,直睡到午后才醒。
头天傍晚到的,没人接,订的携程接机车,一路机场拉到镇上,足足开了两个小时,到了酒店,天都黑了。
司机卸下人和箱子,走了。
两只28吋大箱子,一只登机箱,一个大袋子装的洋酒,机场买的。
酒店大门造的像皇宫,一座巨大的拱形门洞,门前一溜长长的台阶,她傻了,怎么上去?只好打电话给前台,人家说,应该开到地下停车场,电梯上去。美眷请求他们派个服务生下来。
一会儿,出来一个小伙子,是个很清秀的江南后生,他把箱子袋子一个个拎上去,上下三趟。又从里面推了行李车,码好,推了就走。
美眷袖着手跟在后面。
前台check in的时候,小伙子默默等在一边。
电梯里,美眷问他,本地人?他一笑,点点头。
美眷的心突然暖了一暖,塞给他一百块小费。
放下行李,连夜去看母亲。
母亲还住在老房子里。大哥两口子两年前搬过来,说是照顾老妈,二哥也马上把一家三口的户口迁过来。
老房子的户主还是母亲,这让美眷感觉,那里还是她的娘家。
三进三落,青砖黛瓦马头墙,老房子从外面看,仍然蛮体面,里面已经破落不堪。祖上也是镇上头等大户人家,舅爷曾经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任县长,传到她两个哥哥这里,就成脱底棺材了。大哥在工厂看门,二哥在社区当保安。只有她一路读书读出来,还留了洋。
美眷老远就见母亲的轮椅,停在门前的路灯下,她心头一热,加快脚步。
妈你这么一个人在这儿?
你大阿哥小阿哥都在屋里厢,姆妈在这里等你。母亲的脸像油蜡一般,苍黄而陈旧,没有一点生气。
美眷心头掠过一丝不祥。
大哥说母亲日子不多了,医生关照最多一个月,美眷看母亲的气色确实不好。
母亲没有端详女儿的脸,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大包小包。
给你两个阿哥都带了礼物吗?母亲问。
美眷本欲把东西放下,抱抱老妈,闻言她僵了一僵,慢慢把手里的袋子拎高,凑近母亲的脸。
都有,放心吧。她把脸藏在袋子后面,眼眶已经红了。
五年前,父亲去世,她回来奔丧,没顾上带东西。葬礼过后,大哥在父亲灵位前训斥她,借由头她回来晚了。“阿爸躺在铁板上等你,你阿有良心!”母亲在里屋听到的,她一声不出,不帮腔。美眷也理解,对她来说,女儿指望不上,她靠的是儿子。
推着母亲的轮椅,她进了娘家的家门。两个阿哥,阿嫂,侄子侄女,都在。进门那一刻,好像听到导演喊一声Camera,每人脸上堆砌一团笑,二嫂用力过猛,显得有点假。
没人问,夜饭吃过哇,肚皮饿不饿。万一她说没吃,难道还去开火给她烧?
分完礼物,她问15岁的侄女要杯水。侄女对香奈儿口红很满意,自告奋勇道,我给姑姑削苹果呀。大嫂在旁边道,削梨吧,梨快烂了,先吃。
回头对美眷讨好地笑道,秋月梨,很甜的,你在外国吃不到。
她吃了一个浑身烂疤的梨。
大嫂觉得难看,不由对女儿嗔道,怎么也不切切块!
小姑娘撇撇嘴,你懂哇?梨不能切,一切就分离了,不吉利。
美眷心说,这个家不早就分崩离析了嘛。
第二天,大哥喊她吃饭。
只有大哥一家,母亲歪在床上,说已经吃过了。大嫂烧的菜,腌笃鲜,油爆虾,红烧素鸡,小白菜,大嫂烧菜是一把好手,浓油赤酱,家乡味。美眷吃的很满足,她一点不客气,把汤底都包圆了,
侄女看着她吃,惊奇道,姑姑你这么吃,可是一点不胖啊。
大嫂有点可怜她,说作孽,在外面没得吃呦。外国有啥好,苦了一张嘴。大哥点起一支烟,慢吞吞道,阿哥屋里,就是你的娘家,老娘在我这里嘛,自家阿妹。他的话有点颠三倒四,书读得少,他在努力斟酌措辞。
美眷知道大哥要拉她站队。虽然她早已出局,但总归是三分之一。
突然侄女噗嗤一笑,说老爸,你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哥嫂两人都没听懂,一脸懵望着女儿。美眷掩不住笑,又不敢笑,赶紧扒干净碗里的饭,借口倒时差,开溜。
美眷一路溜达回酒店。
五月天,夜色微醺,栀子花的香气袅袅浮起,混合在晚饭的油烟中。
她在街边的阿婆摊上,买了一串,别在衣襟上。
栀子花,拔兰花,五分洋钿买一朵。栀子花不就是拔兰花么?
路过一家茶楼,听得一阵急管繁弦,当中一个略略沙哑的男声在唱,那音调像小时候吃的糯米团子,又糯又软,搓圆了,抻开了,扯不断,丝线一般,缠绕不绝。
………
那来往兜兜转转的花桥巷,
那杨柳为眉的倌人。
处处一样的车水马龙,
欢场的追逐。
……
美眷驻足细听,待唱到“酒阑人散,客舍独居,孤灯相对,你道这怎生消受”,正好戳中心境,不禁有点痴了。
她移步进茶楼,循着歌声上楼。
楼上是个书场,说书人居然也唱刀郎的歌。他一袭月白长衫,小分头三七开,头势清爽,面皮白净,一把三弦弹得飞起,看到有人上楼,他目光稍作停留,随后,转轴拨弦三两声,又唱:
怎奈我弗是俊俏的后生,
富贵模样,
依旧是一双空手,
全无浮财田舍,
怎能让她称了心?
唱到此处,他撩起长衫下摆,远远地向她瞄了一眼。
二.
母亲是在三天后去世的。
邻居们都说,母亲是在等她回来才走。美眷才知道,母亲已经在门前的路灯下等了她九天,从开始喊她回来起,每天晚上吃过晚饭,都要老大推她到路灯下,怎么劝都不听。
隔壁王家姆妈扳着指头给她讲,美眷那边隔着一个太平洋,飞机要飞一天一夜呐。再讲,她也不能立时立刻飞回来,总要订起机票,收拾起行李,还要安顿好老公和两个孩子。你又不是明天就死脱了,急啥急!
母亲不听,把脸一扭,犟道,她一回来我就好死了。
王家姆妈连呸三声,唾沫星子溅了母亲一脸。
灵堂摆在老宅客堂间,从前是这座大宅的花厅,厅很大,中间拉起一道白幡布,像一堵白墙,后面停着母亲的棺椁,停灵三天。
全家人腰间一根白藤带,臂上黑袖章。只有大嫂像乡下人家白事一样,穿了一件长及脚踝的孝衣,道袍一样裹在身上,看上去像一只肥硕的蛆。她没有扎白藤带,只因白藤带是她的一个痛梗。
当年她嫁过来时,作天作地,这边不兴彩礼,她要的名目繁多,酒席钱,改口费,抠一点是一点,因为底下还有一个儿子。又嫌给的少了,恨道,这点钱,买白藤带也不够。
白藤带是父母死了才用得上的,这意思就是咒男方父母死,好比乌拉那拉氏对着乾隆断发,这是世俗大忌讳。
原本这种话大哥不该编嘴舌回来说,无奈这大佬倌是个猪头三,不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结果气得他阿爸心脏病发作,差点进了太平间。
白藤带三字成了大嫂头上一块癞疤,街坊邻里无人不知,茹家也一度传为镇上茶余饭后的笑柄。
两年后,二哥结婚,有样学样,二嫂精刮,要钱要得更狠,那势头是要榨干婆家,捞到篮里就是菜。当二嫂提出要一笔奶水钱给她妈时,大嫂毛了,一张银盘大脸涨得绯红,抄作业也不是这种抄法。
她作主封了个一块钱的红包,对二哥说,“我打听过了,她妈生她的时候没奶,她是吃米糊长大的。”
妯娌俩从此结了怨。
母亲不插手,由着她们闹去。她的法子是挑动群众斗群众,两家斗来斗去,她就太平一点。若要好,老做小。她做小的原则就是,不管。
母亲縮在乌龟壳里颐养天年,虽说百事不管,但生了两个败家儿子,又讨了两个破料作媳妇,哪能不气。虽说女儿有出息,但女儿是外人,出了洋,更是远开八只脚,洋女婿虽说有钱,但荷兰人是地球出名的小气,一根毛也不许贴给娘家。所以到底心境是灰暗的,长期郁积于心,不免生了癌。老头子死后,她一点靠傍也没了,由着两个儿子摆弄,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白幡布上挂着母亲的遗像,放大35寸。
花厅仍保留有雕花的木格窗棂,窗棂上挂满了挽联,挽联中间留出两指宽的缝,把日光割成一条一条,一搭黑一搭白。风推送着那光影,拂过母亲的遗像,遗像上的母亲脸色忽隐忽晴,看着有点瘆人。
美眷不知怎么,哭不出来。
姨妈恨道,像啥样子,一滴眼泪啊其实呒没,你是独养女儿啊。一面说,一面在她胳膊内侧狠狠掐了一记。
她哎哟一声,痛出了眼泪。
独养女儿又怎样,母亲说过,嫁出女儿泼出水,嫁到外国,赛过白养。母亲最后一分钱没留给她,连首饰都没有,祖上留下来那么多东西,都给两个儿媳搜刮殆尽,她只有一对翡翠耳环,结婚时母亲偷偷塞给她,那是她唯一的嫁妆。母亲说了,供你读的书,就是你的嫁妆。
她生老大的时候,母亲一高兴,说给两万块。美眷听了很开心。
孩子周岁后,带回来见外公外婆。大哥二哥都生的女儿,老茹家其实已经绝后了,虽然父亲说无所谓,“中国姓茹的也不是我一家”,但这个姓确实稀少,小镇独一家。
母亲抱着粉雕玉琢的外孙,满脸欢喜。父亲嘴里嘟哝着种气不纯,却也抱着不撒手。美眷给儿子起了个中文名叫茹果,母亲连声叫好。
然而,母亲迟迟不掏那两万块。
两万块的红包,是二嫂告诉她的,颇有居功自傲的意思。美眷起初纳闷,二嫂突然那么好?
二嫂生就一张尖削的枣核脸,大嫂阴损她一脸寡相。话虽刻薄,但她确实不如大嫂福相。她身板小,窄臀平胸,纸片人一样,生女儿时大出血,差点没命。
美眷也是剖腹产,顺转剖,险象环生,二嫂也许与她惺惺相惜,美眷想。
美眷每次回来都在饭店摆一桌,请全家吃饭。两个阿哥只碰杯,不说话。两个嫂子只管吃,互不理睬。只有两个侄女头挨头点菜,叽叽咕咕咬耳朵。听说小侄女写作文,形容她妈的吃相,眼睛像闪电,筷子像雨点,老师评了优,在家长会上读,二嫂坍招式坍得一塌糊涂,美眷猜老师肯定是受过二嫂的荼毒,才报复一记。
团圆饭将近尾声,甜品都上了,母亲还岿然不动,面沉似水,二嫂脸上抹不开,直接逼宫,妈,你答应给小外孙的红包呢?
母亲看一眼大儿媳,又望一眼二儿媳,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红包,扁扁的,大家都愣住了,二嫂一把薅过来,打开,两张毛爷爷。
美眷脸色也变了,她倒不是非要这两万块,她回来机票都不止两万,她只是心寒,寒透了,她的儿子就这么不值钱!
二嫂嚷起来,妈,您老人家嘎大年纪,哪能说话不算数,老茹家就是这样的家风吗?
美眷真担心她那张嘴,直接要骂出为老不尊四个字,那等于是扇母亲两耳光。
幸好大嫂拦住了。这种场合,也只有她一百八十斤的身躯才镇得住。
最后是两个孙女和一个外孙各得两万,摆平。
母亲许是早猜到了结局,不肯入彀,无奈哪里由得了她?
美眷感叹,真是一出好戏,二嫂编的剧,大嫂是导演,演员只有她一个。什么时候孟光接了梁鸿案,大嫂二嫂结成联盟了?正所谓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永永远远的只有利益两字。母亲退休金小五千,比哥嫂工资高,他们觊觎那点钱,恨不得兄弟姐妹都死光,独留他一个。然而必要的时候也得联手,搞钱是王道。
母亲也不傻,把银行卡紧紧攥在手里,她守着她那点钱,那是她最终的体面。到瘫在床上的那一天,还能请个护工,指望儿媳给她端屎端尿?屁!
子女都是前世冤家,母亲常对人说。当年多少人羡慕她有儿有女,到头来有多少儿女,就有多少债主,个个都来啃她。养儿养女一场空。
她茫然地望向母亲的遗体。一条龙的人正在给她净身。母亲像一颗干瘪的柠檬,蜡黄,身上很多灰斑,她只知道人老了脸上会长斑,没想到乳房和肚皮也有,书上写女人老了,人老珠黄,风鬟雾鬓,何止于此啊。
她还是哭不出来。
她想起加缪写过一个人物,这人在母亲葬礼上哭不出来,最后被判斩首,直接原因是他过失杀人,但哭不出来确实是审判他的核心证据。
哭不出来有罪,美眷悲哀地想,这也许就是歌中唱的“世事的荒唐”。
三.
美眷那晚在茶楼听罢一曲《豆蔻盒子》,说书先生撂下三弦,站起身,美眷惊讶地认出,那是她的高中老师。
说书先生朝她走来,真对不起,今晚的演出结束了,明天请早。
他略欠一欠身。
美眷笑起来,只是不语,看着他笑。
他恍然道,噢,您明天就走了是吧,那太遗憾了。他满脸失落。
抱琵琶的女搭档过来,喊他一起走。他有点不情愿地转身欲走,美眷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沈老师!
美眷说,沈老师,我是茹美眷呀,九五届的。我曾是您的课代表。
他啊呀啊呀了好几声,用一声苏白道,女大十八变,认勿出来哉。又满眼打量着她,点头又摇头,叹道,小姑娘长开了。
美眷莫名的有点羞赧,只是笑。
他们加了微信。沈老师说他们班有个群的,不过大家都没有她的联系方式,都知道她嫁到了外国,老茹家的事,镇上都有传。有女同学去她家里问过,她嫂子说不晓得。
沈老师送她回酒店,他们在酒店门口道别。
突然他张开双臂,说茹同学,可以来个美式拥抱说再见吗?
美眷稍愣一下,已经被他拥入怀中。
沈梦生是她的高中老师,当年他刚刚华师大毕业,教她们班历史。
她高一,15岁。
当年他是多少女生的春闺梦里人。听说他已经结了婚,小孩也有了。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啊,女生们说。在她们眼里,爸爸们都是油腻而邋遢的,可他一点也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她们那样赞他。
他走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是那样卓尔不群,他当然是不一样的,他是阿拉上海人,周末都要回去的。他家里人说起来,肯定会说,他在乡下教书。小镇在上海人眼里,就是乡下。小镇上的女学生,那也是乡下女孩。所以她们私底下谈论他,却没有一个敢接近他,连最痴头怪脑的女生见了他都躲,她们自卑。
美眷是历史课代表,这让很多女生嫉妒她。美眷记得他喜欢穿白衬衫,他是个讲究人,领口袖口总是扣得端端正正,身上有一种隐约的香气。力士香皂,有个女生说,男生们说他天天洗澡,用力士香皂。
九十年代,力士香皂是个稀罕物,天天洗澡,对于小镇人来说也是不作兴的。
美眷小时候长得不起眼,疏眉淡眼,像白纸上随意点了几个墨点。不过她皮肤生的好,瓷人一样,细腻匀净,看着倒也适意。
那年代流行浓眉大眼,沈老师就是浓眉大眼。
二十年了,沈老师如今眉毛稀了,眼睑重了,不过气质越发沉稳,加之说书人的身段,长身玉立,鹤影云停。他张开长衫袍袖的时候,像白鸽子掀起一阵风,那个瞬间非常撩人情怀。
他们拥抱了几分钟,不知是他松开了臂膀,还是她挣脱了怀抱。此地不是流连处,酒店门口人来人往,她已经是这里的过客,可他终归还是中学的老师,小镇的网红说书人。这几年小镇开发成了上海的热门景点,他在茶楼的周末书场绝对是招牌。他是小镇有头有脸的名人,万一被人拍到,后果不堪设想。
母亲去世的消息,美眷谁也没有告诉,然而他来了。茶楼酒肆,想必消息灵通。他上了香,拜了几拜,说要留下来陪她守灵。
美眷本就苦于和哥嫂相伴,何况两家哥嫂剑拔弩张,如红楼梦里说的,一家子亲骨肉,一个个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美眷夹在中间,被他们扯来扯去,烦死。
如今有个外人在,好歹他们也收敛一点。而且沈老师都认得,多少也敬着他。可是,他一个外人守灵不合适吧?母亲也不认得他。
沈梦生说,你妈妈认得我的,你忘了我曾是你的班主任,你妈妈来开家长会,对我客气得很呢。
美眷对着母亲遗像道,姆妈,这是沈老师,我高一时的班主任。那年是他跟你告状,说我上课看课外书,你罚我跪矮凳,跪了两小时,膝盖都肿了。说完看着他,嘴角摒不住,泄漏一丝笑意。
沈梦生先是掩不住满眼惊色,他肯定是忘了这桩陈年旧案,渐渐地眼里也盛满笑意,对着遗像拱拱手道,茹伯母,令爱冰雪聪明,果然学业有成,作为她曾经的老师,很为她骄傲,您可安息。说完一拱到底。
美眷突然涌上泪来,前尘往事牵动了情肠,母亲也曾呵护她抚育她,小时候,她是唯一的女儿,又是末拖孩子,两个哥哥也疼她,什么时候,一家人都改了性情,为了那碎银几两,像鸡狗一样争食?
美眷悲伤不已。
四.
天渐渐夜了,夜慢慢深了,今夜月朗星稀,天空中飘着几丝云翳,影影绰绰一个白月亮,像一张亡人的脸。
人声静了,灵堂里梵音阵阵,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伴着木鱼声,周而复始,绵绵不绝。白蜡烛上幽暗的小火苗,将熄未熄。
二哥二嫂借口照料孩子,溜了。大哥大嫂也去后房睏了。
灵堂只留下美眷和沈梦生。
美眷忽然想起来,问他吃了晚饭没有,他点点头,问你呢,美眷苦笑道,他们给我打包回来的,面都坨了,再说我也没啥胃口。
沈梦生怜爱地看着她,手慢慢伸进口袋,变戏法一样,摸出一包东西来,打开,香气扑鼻。美眷眼里放出惊喜的光芒,麻酥糖,黑芝麻的,小时候最爱的麻酥糖。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很满足地嚼着。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她边嚼边问,嘴里的芝麻粉直扑到他脸上,他呛了一声,轻声道,我猜的啊。
美眷捂住嘴偷笑,又道,现在哪里还有麻酥糖卖啊?
沈梦生道,小镇的铺子里有啊。说着手又摸到另一只口袋,塑料袋装着,递到她面前,糖吃多了会腻,吃个包子吧,王家沙的肉包子,下午刚出笼的。
美眷咬了一大口肉包子,眯起眼叹道,真好吃啊!又疑惑道,怎么还有点热呢?
沈梦生有点不好意思道,呃…那个,我一直在肚皮上捂着。又解释道,肉包子凉了不好吃的。
美眷吃完一个,伸手掏第二个,问道,王家沙分店开到镇上了?
沈梦生道,还没呢,我在南京西路王家沙店里买的,排队排得老长,买了就直接过来了。
沈梦生像看个孩子一样,看着她吃。
美眷默默吃着包子,胃欢实起来,心里漫起一阵暖意,眼底却湿润了,她竭力摒住将要溢出的泪水。
一颗泪珠将要落下的时候,他伸手过来接住了。
美眷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把脸埋在他手心里哭了。
沈梦生一只手捧着她濡湿的脸,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你读书时是长发还是短发啊?
短发啊,很丑的那种,她没有抬头,声音像呢喃。
他轻轻揽过她,让她的头靠在他的颈窝里,她的身体一点一点软下来,慢慢地,仿佛盹着了。
大门开着,忽如一阵夜风吹进来,撩起她的长发,飘啊飘的,一缕发丝拂到他脸颊上,痒丝丝的,他把发梢噙在嘴里,心底突然响起一个旋律:
今夜微风轻送,
把我的心吹动。
多少尘封的往日情,
重回到我心中。
他慢慢垂下眼帘,思绪沉浸到回忆中去。
灵堂里寂寂无声,香烟袅袅,在空中描出铁画银钩的形状。
忽地扑落一声,一滴烛泪掉下来,美眷仿佛从睡梦中惊跳起来,看看三根香将要燃尽,哥嫂关照过,香不能断的。
她扑过去,手忙脚乱点香,火柴有点潮,划不着,她急得快要哭了。
沈梦生摸出打火机,燃着了香,又换了白蜡烛,点着了,又烧了一簸箕锡箔,各自拜了三拜。
忙完,坐回长凳上。
美眷再一次把头靠到他肩上,轻声道,金窝银窝,不如爱人的颈窝。
爱人两字令他虎躯一震,他偏过脸去看她,两道灼热的目光碰在一起,久久,相顾无言,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往前一点。
沈梦生的打火机仍然握在手里,他想点烟,手微微颤抖,打不着火。美眷伸手过去,给他点着烟。
他深吸一口,慢慢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迷离。
美眷接过去,也吸了一口,看她吸烟手势很老道,他不禁问道,你平时也吸?
美眷摇摇头,偶尔,生了孩子后就不吸了。又问道,你呢,平时抽得很凶?
他苦笑道,你想我的哑嗓怎么来的?美娟说,就是那一丝丝哑,才钻人心扉。
他带点自嘲地笑起来,眼睛眯眯的,眼角有几丝细纹。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吸着那支烟,那支烟上有他的气息,有她的味道。他恨不得吸的是她,她也恨不得吸的是他。
烛光下,遗像上的母亲,眼神灼灼地看着他们。
一支烟快燃尽,美眷道,你唱的《豆蔻盒子》,比刀郎好听。
沈梦生道,我改了一下,全部用评弹曲调,三弦配乐,效果还不错。又道,你知道豆蔻盒子取材出处吗?
美眷摇摇头。
沈梦生又点燃一支烟,缓缓地道,晚清小说《九尾龟》,是本狭邪小说,就是禁书,写旧时苏州风月场,繁华的烟花之地,欢场酒阵,主人公叫章秋谷。豆蔻里的歌词,就是九尾龟开头几章里写的,苏州盘门外。他特意回避妓院两字,为的是在她面前不雅,也是职业习惯,在学生面前有所避讳。
美眷没看过《九尾龟》,她读的是英美文学,不过对古典文学也颇多涉猎,遂点点头道,苏州,盘门外,我父亲老家就是苏州的啊,我有个姑妈曾经住在盘门外。哎呀,说不定我前世就是那个杨柳为眉的倌人,叫如花的?那你就是十二少,啊,你前世负了我的。
沈梦生刮了下她的鼻尖,笑道,瞎七搭八,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前世也是。再说,那如花和十二少是香港的,和苏州不搭界的。
美眷笑道,不管的,只是借个意象罢了。总之你前世负了我的,她耍起赖来。
沈梦生微笑着看她,看了许久,渐渐收敛笑意,正色道,那我发誓,今生定规不再负你。
言罢,两人都怔了怔,发现此言差矣,他们一个罗敷有夫,一个使君有妇,什么山盟海誓,不是握空吗?
美眷强笑道,说什么负不负的,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当下,两人神色黯然,各自回避了眼神。
良久,美眷问,沈老师,你当年喜欢过哪个女生吗?我们那一届的。
沈梦生道,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这个问题本身无效的。
美眷轻笑道,我知道为什么。
唔?你说说看,为什么?
法国人说,少女淡而无味。你莫不是也这么认为?美眷瞄他一眼。
沈梦生失笑道,有意思。不过,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在某个历史阶段出现,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就是你在茶楼楼梯口出现的一瞬间。说完,他偏过头去看她。
美眷呆了一呆。两人定定地相互望着,彼此眼里是百转千回的情愫,只是说不出口,说什么?怎么说?说了又能怎样?
很久两人都没有再开口。他不响,她也不响。
半晌,美眷忍不住轻叹一声道,可惜,你遇见了Mrs.Stewart,而不是茹美眷。
沈梦生没有接茬,似乎故意回避话题,他起身去墙根边拿了两瓶水,打开一瓶,递给她。
美眷接过水,喝了一口,转移话题道,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调回市区呢?听说市区老师都走光了。
沈梦生道,我喜欢这里,远离喧嚣,多好!
美眷想,他为什么不回市区和妻子团聚呢?难道故意这样分居两地?略一踌躇,把话咽下了。
沈梦生又道,我们学校已经升级为市重点了。
美眷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听说你辞了副校长,为什么啊?
沈梦生淡然一笑道,志不在此。我是个散淡的人,不善仕途经济那一套。
美眷问那现在呢。
现在么,顶个教研主任名头,不过仍然兼两个班的课,我喜欢教书。周末呢唱两场,闲时就与说书的同好一起喝喝酒,弹弹琴,回也不改其乐。
他随即吟道:
我有金樽谁有酒,
白云江上风吹柳。
吟了两句,望一眼白幡布上的遗像,又低吟道:
都是黄泉预约客,
何必计较忧与愁。
美眷也看向母亲的遗像,突然道,其实,我妈酒量很大,我得了我妈的基因,也很能喝。不过,在这个家里,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痛快喝一回了。
沈梦生转头看着她,眼里有星光点点,我们应该一起醉一次。
醉到来年九月九?美眷笑。忽然低声道,热孝在身,不能喝酒的。而且,过完头七,我就要回去了。
两人眼神暗淡下来。
气氛有点冷场。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倍添凄清寂冷。
他们站在大门口,看着雨夜下的街道,青石板泛着幽暗的光芒。沈梦生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一灭一明。
美眷突然问道,你看过《失乐园》吗?
书和电影都看过。
我也是。
两人同时想到了《失乐园》中的一段情节,凛子父亲去世,她在守灵夜借故离开,去酒店与情人久木幽会。
他们在眼神交错的一霎那,都低下了头。一颗心突突乱跳,试图冲破胸腔逃出去,挣脱那世俗规训,道德的藩篱。
两人很长时间都不响。雨丝飘进来,有点寒意,两颗炽热的心却冷不下来。
美眷问,你怎么看待肉体之爱与精神之爱?
沈梦生深吸一口烟,压抑着情感,慢慢说道,中国古人讲发乎情,止乎礼,我想那就是精神之爱,那是一种圣人的情感,高尚但压抑,而肉体之爱,与禽兽何异?
美眷道,杜拉斯说过,肉体之爱并非一定浅薄,它也许与来自于精神和才华的爱同等厚重,或者更甚。
沈梦生深深地盯她一眼,我的理解是,那是由肉体之爱升华到精神之爱,二者交融,才能称之为爱。”
美眷道,所以凛子和久木在激情颠覆时一起去死,两具生命,精神和肉体尽态极妍的绽放,很美的结局。
我愿意有一天那样去死,她喃喃道。
沈梦生情难自禁,忍不住把她揽进怀里。你这个烈性的女子,他低语道。
美眷的半边身子像决堤的春水,她摇晃着站立不住。
雨哗哗大起来,远处隐隐有雷声,这雨的夜,夜的雨,一切都沉寂着,死的死,睡的睡,睡着的和死了的有什么区别?活着的只有她和他,眼前这个世界,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他们彼此揉搓了这么久,这么久,她挣扎着,抵抗着,情欲像洪水猛兽, 不放过她,她正当三十三岁,绮年玉貌,风华正茂, 哪能把持得住?长的是苦难,短的是人生,何苦呢?
仿佛一个浪头打来,他俯身吻住了她。
垮喳一个响雷落下来,灯闪了一闪,灭了,烛火兀自摇曳着,不肯熄。
黑暗中,他们像两座着火的房子,毕毕剥剥燃烧着。
忽听得头顶的房梁上,垮啦一声,紧接着,灯又亮了,抬眼一看,一根檩条裂开一条尺把长的口子。
五.
大殓那天,美眷在母亲灵前长跪不起,哭得浑身颤抖。
母亲一死,她的娘家路断了,故乡路也断了。
两个阿哥顾自低着头,大嫂二嫂各执一方白麻布帕子,捂着脸哭。只有姨妈过来,可惜年纪大了,搀不动她。沈梦生从人群后走上前,当着众人的面,扶起她,让她靠着,直到仪式结束。
老宅将卖掉,房款老大老二对半分,母亲的存款,生前已经被两个儿子瓜分殆尽,原以为大殓结束,豆腐饭吃完,一切了结,茹家三兄妹,从此断得干干净净。没想到为了老娘的丧葬费,又起干戈。
等待火化的当儿,众人在休息室里候着。大嫂二嫂说着说着,突然掐起来,接着老大老二也卷进去,个个攘臂奋袖,如狼似虎。
美眷紧紧攥着沈梦生的胳膊,哭得说不出话,他轻拍她的手背,暗道,百鬼狰狞,上帝无言。不禁也流下泪来。
街道主任王家姆妈一面拉架,一边拍着大腿恨道,真正前世作孽。早晓得这个样子,我就作主把这三万块捐给养老院了。可怜你们老娘走得也不安生。
过来一堆人围观,人群起哄。
有人道,苍蝇腿也是肉嘛。
又有人道,勿要打了,当心你们老娘夜里寻过来,魂灵头落特!
众人悚然而惊。
大嫂二嫂奋力从人堆里挤出来,二嫂的白藤带松了,被人踩在地上。大嫂的孝衣撕破了,一只袖子掉下来。女人们嘴里啧啧有声,现世啊真现世。
忽听有人大声叫起来,烧完了烧完了,快去领骨灰。
大家都去看电子屏幕,果然烧完了。走到大院里,但见烟囱里一道孤烟直直地往上走,渐渐在空中缭绕起来,盘桓数圈,流连不去。
王家姆妈叹道,她是不放心啊。
过完头七,美眷启程返美。临行前的晚上,沈梦生在茶楼有一场演出,唱的是弹词开篇《牡丹亭》。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台上唱的人呕心泣血,台下听的人泪光盈盈。隔了一片黑鸦鸦的人头,他们眼神里那种甜蜜与悲伤交织的痉挛,只有彼此能懂。
他说过,故乡还有我。回来养老,我等你。
美眷想,还有二十年啊。
2025.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