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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鼠出逃之后

(2026-02-25 08:12:52) 下一个
树木成林的院子,曾是一片可以安放心灵的绿洲。风在枝叶间低声流动,光点在地面碎裂摇曳,鸟鸣从树梢溢入耳际,整个院落像一首轻轻的乐章,让人暂时忘记城市的喧嚣与水泥的冷硬。
 
在我们这个国度,许多院落和社区的绿化面积是匮乏的。高楼密布,围墙冰冷,道路笔直而冰冷,把视线困在钢筋与水泥之间。于是,现代城市的底色成了灰色。而越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们越容易怀念那些被树荫覆盖的角落——那里有风的低语,有光的碎片,有生命自由的足迹,也有心灵得以停留的地方。
 
我常常想起童年的人委大院。那里的树木繁盛而各异:大叶桉舒展宽大的掌叶,小叶桉挺直瘦长,梧桐膀大腰粗,像守望的大人;细柳轻柔摇曳,小叶榕温婉缠绵;黄花相思、冬青与灌木林交错生长。高大的松林在风中发出幽幽哨声,像吹响我的梦想。果树轮番登场——龙眼、桃子、枣子、橙子、葡萄,它们并不奢华,却足够慷慨。种梧桐树,引凤凰来;在那里,这句话不只是比喻。我曾在相思树丛里看见长尾锦鸡,羽毛鲜艳得像从童话里走出来。戴帽、绿绣眼、八哥、鹩哥在果枝间叮啄果实;麻雀成群在食堂里觅食。人和鸟共享一院,各自安然。那是我记忆里温润的岁月,是城市里难以复制的光。
 
如今的院落,是一处历史悠久的老大院。楼房虽然老旧,却被高低错落、形态各异的树木环抱。春天玉兰花开,香气在楼间回旋;夏天芒果累累,枝条低垂,像谦逊的学子向老师鞠躬;龙眼成熟,孩子们在树下追逐,笑声在枝叶间回荡,仿佛时光也被柔软包裹。
 
也是在这样的树影间,我再次遇见童年的伙伴——松鼠。
 
它们是院子的常客,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它们从不敲门,也不申请居住权,只要树在,它们就在。一次,我在阳台晾晒花生,它们悄然来访。我吃一半,它们吃一半,像一种简单而温暖的仪式。我隔着纱窗看它们:前爪捧着花生,眼睛闪亮,身体微微起伏。很快,花生不见了。我才明白,它们不是急着吃,而是把食物藏进身体的“秘密仓库”,或带回巢里慢慢享用,或为未来留存。它们沿着电缆在阳台与树枝间飞快穿梭,整个院落都是它们的领地。人与松鼠在这里并不对立,我们相互注视,却达成一种无声的默契。
 
然而,一切温柔,都可以被冰冷的逻辑打断。
 
那一天,我目击了不可逆的暴力。大型升降机缓缓驶入院中,钢铁臂膀在树影间展开。工人站在半空,手持电锯,突突声切割着枝干。玉兰尚未凋谢,龙眼翠绿欲滴,芒果果枝沉重,却一截截坠落,叶片翻卷,像无声的哀号。松鼠在锯声中四处逃窜,它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枝桠,即使再能跳跃,也只能望洋兴叹,面露难色。那一刻,我再也没见到那些像家人一样常在我面前出现的可爱小生命。
 
松鼠逃走之后,院子变得异常安静。曾经层层叠叠的树冠被削去,只剩光秃秃的躯干,阳光毫不留情地直射。风吹过,叶声已不复存在,只有水泥墙间的回响。我站在阳台上,悲伤痛在心里,眼泪早已流干。更多的是无力感:我不能为它们做哪怕一丁点,让它们还能驻足的事。我深感渺小与内疚,为人类的粗暴感到羞愧。
 
写作,让我得到某种释放。我能为小松鼠所做的,除了记录它们的存在,再无更多;而人类文明的路仍然迢迢漫长。我想象未来,期望管理者能够在决策时留下尺度——在保障安全的同时,也懂得尊重枝叶、鸟鸣、松鼠的存在。这将是一种制度的文明,也是一种人与自然共处的文明。
 
我仍然相信:假如有一天,院子里重新长出枝叶,有一只松鼠重新出现,我会像孩子一样欢呼雀跃,追逐它轻巧的足迹。那一刻,我会明白,失落与无力是成长的代价,而温柔与守望,终将有机会回到世界。
 
松鼠逃走了,但希望仍在。树会再长高,枝叶会再繁茂,而我们,也会在文明的进程中学会温柔与节制。只要还有人愿意驻足观察、倾心守望,那些被夺去的温暖,总有一天会重新归来。
 
风吹过,枝叶仍会低语。光点仍会碎落摇曳。松鼠或许会回来,而我们也会在守望中学会安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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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mayflower98 回复 悄悄话 文笔优美。
可能成功的P 回复 悄悄话 我童年的伙伴也是松鼠----一对妈妈去医疗队的农村老乡送给她的。特别喜欢看它们时而亲密,时而相爱相杀地过小日子。可惜地震的时候,一只拼命要出逃,吓死了。另一只被爱国卫生委员会的人用敌敌畏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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