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崩离析
当年我以为是我们不够勇敢,后来才明白,是时代不允许我们勇敢。
组织上找小玫谈了一次话。具体内容我至今也不清楚。从那以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横亘在我与小玫之间。她不再主动跟我说话。广播室里的交接班,像士兵换岗,例行公事。她把钥匙交到我手上,眼睛却朝一边看去。没有多余的话,神情很不自然。我很纳闷,又不敢问。人言可畏。我感到孤立无援。
毕业前,她连诗朗诵都不再与我同台。她提议换了另外一位高个子女同学。
排练时我不走心老出错,上台时我脚步犹豫迟疑。领读诗朗诵的女同学也感觉到了我的迟疑,有点儿生气了。
毕业时,她先走。而我偏偏有事不在学校。等我回到学校,她已经到新单位的糖厂报到去了。没见上最后一面。
以后,我们俩在各自的单位里都谈起了对象,但因种种原因都不成功。但我也没有想起要写信给她,既然在学校都没有捅穿那一层窗纸,就让那过去的事过去吧,我这样想着。
那几年,我一直留着原来的发型。我的头发呈自然卷曲,留长发比较耐看,但我们这个城市是亚热带气候,夏天十分漫长而天气酷热。我这个人又爱出汗,尤其是运动时,很难打理。有一次理发师问我要不要剃短一点,或干脆剃个光头。
我说算了。
一直到有一天,有好事的一个女同学,专门陪小玫来我工作的研究所找我。一见面那位同学就借口先开溜了,留下我们俩。她的用意很明显,事先可能商量好了的。但我已找不到往日心动的感觉,全然没有相逢时的激动,大家的言谈举止都很拘谨。她的头发看得出来是新烫的,脸色比在学校时候更红润,像一个成熟的红苹果。但在我的眼中,她失去了往昔的天真无邪和天然不事雕饰,但她的目光仍闪着一丝灵动与期待,让人忍不住想去触碰她的世界。我看到她眼中似乎有一种误解需要解释,言辞间小心翼翼。
我在文革后期那种沉闷的社会政治环境中很不适应,感觉自己像一艘漂浮不定的小船,在波浪起伏的大海上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我需要一种安全感、一种依靠,或者说一个心灵停泊的港湾。而在小玫的眼中,好像只有惊惧和害怕,她像一只美丽而又形单影只的小鸟,在雷雨来临之前,早早躲在自己的小巢里,以求自保。
我再也没有主动给小玫去过信。再后来,小玫请调回了湖南老家,那是她父亲的原籍,他父亲武装部转业后从广西回到家乡。自此再也没有了她的任何消息。
多年以后,再见当年的老班长,他对我说,小玫曾有一封信给他,但原信找不到,隐约只记得一个地址。我根据老班长提供的地址,两次同学聚会都是由我负责发信过去,没见有任何回音,不知是地址有误还是其它原因。
有些告别,并不是发生在车站月台,而是发生在一个人突然不再看你的那一刻。而那杯越南咖啡的苦味,正是在那个周末下午,一点一点,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