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山有路勤为径

春夏秋冬天, 皆为上帝爱。寻常点滴微, 都有诗词在。
个人资料
正文

七月半

(2020-09-01 12:20:46) 下一个

七月半

晚上八点,我跟在常熟二院住院的兄长视频通话时,侄女凑到镜头前跟我说,一会儿她还要回乡下去过七月半。

结束视频通话后,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竟久久无法平静。青少年时期在老家跟父母一起过七月半的点点滴滴,犹如电影中的蒙太奇镜头,不停地从我脑海里涌出。

在我家乡江苏常熟,因为中元节在农历七月十五,我们习惯地称之为七月半。印象中七月半可能是仅次于春节的一个重要节日。在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祭祖追怀先人, 希望泉下的祖先能护佑家庭无病无灾。这在家乡当地也是一种信仰,一种对先祖的怀念和对美好愿望的寄托。因此,过七月半的时候,每家总是拿出最好的东西来祭祖。在过去物质条件相当匮乏的年代,祭祖的菜最多也是一碗红烧肉,一条红烧鱼, 几个蛋饺和一碗蔬菜。印象中,根据家庭的经济条件,祭祖的菜可以有多有少。但无论多么简单,一个必不可少的食品就是要端上几盘馄饨。因为是夏天, 馄饨包好煮熟以后必须尽快捞起来,放在干净的筛子中冷却(我们俗称冷激馄饨), 然后装几盘放在祭台供祖先们享用。这有点像北方人过年,必须要煮一盘饺子才算完整。

我记忆中最难忘的一个七月半是我八岁那一年。那年暑假,母亲大病一场。严重的肺炎让她发烧咳嗽不止。母亲本来就有严重的哮喘病,两个多月躺在床上病得几乎是奄奄一息。农村里缺医少药, 请镇上的医生来看了几次,吃了很多中药和一些西药可总也不见效果。实在没办法,父亲就说我们一家提前过一个七月半,求求已经逝去的爷爷奶奶吧。家里没钱买鱼买肉,父亲就带着我们姐弟五个做了一碗蛋饺和几个蔬菜,包了一盘青菜馅儿馄饨,供在桌上。桌上点上蜡烛,桌前烧上纸钱。父亲带着我们姐弟一起跪在桌前,闭着眼睛反复祷告,求老天爷和爷爷奶奶保佑我母亲尽快康复。那时候祷告,惟一的希望就是要母亲有一个健康的身体,纯真得像一碗清水。大概是我们的虔诚感动了祖先和老天,过完中元节以后,母亲的病竟真的一天比一天好,两个多星期以后竟奇迹般地好了。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在七月半祷告带来的巨大能量。

艰苦的日子一捱就是近10年,渐渐地有了些盼头。八二年夏秋之间,我终于如愿考上了位于武汉的一所重点大学,一家人欣喜之余在一起又过了个七月半。这个时候,物质条件已经提高了很多,过节有鱼有肉已经不再是奢望, 而且桌子上还会有好酒。依旧不变的还有冷激馄饨,不过素菜馅已变成了菜夹肉馅。父亲带着我们一家在桌子前向先人跪下磕头。磕头以后,母亲双掌合十,贴在胸前,抬头看天又看着祭台,闭着眼睛口里连声谢谢先人的阴德,并求我家列祖列宗和老天爷保佑我以后在武汉的学习和生活。其实,母亲那时也不是佛教信徒,但她的虔敬却是绝对不容置疑的。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在我即将远行求学时,母亲那种对上苍和列祖先人感谢的虔敬态度和对我的那种关爱,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九二年八月,在我即将要去美国攻读博士之前,父母由小姐姐陪着到北京来看我。我们四人在北京的一家招待所的房间里过了一个简单的七月半。说是简单,因为这是在北京的宾馆,祭台上只有两盆水果,没有酒肉和馄饨等其他祭品, 但仪式却一样隆重。父母跪在地板上,整整十几分钟,诉说着上苍和祖先对我家特别是对我恩典的感激,诉说着对我离去的不舍。我从没想到,平时寡言少语没有文化的父母竟然有那么多的话要对上苍和我的先人要说。他们的心里藏着对我深不见底的爱。还没等到他们祷告完, 我和小姐姐已被感动得泪流满面。

在我离开中国以后,我再也没过一个七月半。但我知道,在父母在世的每一个七月半,他们总是为我们姐弟五个及我们的小家庭祷告,希望我们每一家的每一天都能平平安安。今天听着侄女说回去过七月半,为她父亲(也就是我的兄长)祷告,我忽然又想起了父母,心里酸酸的。我们曾经把父母为我们的每个祷告看作是理所当然。父母走了以后,我们才知道这样的祷告是何等珍贵,我们才知道他们对我们的爱是何等地深,何等地无私。

窗外,又是一个宁静的秋夜,我走到阳台坐下。月光如水,周围的秋虫在不停地唱着。我抬起头,看着星空,看着月亮。忽然,我觉得那闪亮的星星,就像我父母的眼睛,此刻他们也正用慈祥的目光看着我。我心中对父母的思念,再一次从记忆深处被唤醒。想起此刻在医院里病重的兄长,我在心中默默地为他祈祷。我亲爱的父母啊,儿子想你们了。兄长是你们最疼爱的儿子,求你们的灵保佑兄长,让他能逢凶化吉。

 

写于2020-08-31。

[ 打印 ]
阅读 ()评论 (0)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