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咪，雷锋，和A-

2026年在东北旅行，和一位男子聊天。

他问：“去了美国，住上几个月，英文是不是自然就过关了？天天听美国人讲话，不就学会了吗？”

我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时间真有这么神奇，那近四十年前的我，也不会被英文折腾得那么狼狈了。

1987年，我刚到美国时，英文差得一塌糊涂。说话是用几个单词东拼西凑，再加上一堆自己胡乱组合的语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说的是英文还是"陈氏英语"。美国人居然还能耐着性子和我交流，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大概也是一边听，一边猜谜语。

到校补习英文，老师告诫我们，阅读要循序渐进，一篇文章里最好不要超过三个生字。可对我来说，情况正好相反：一篇文章里，常常只有三个单词认识，其余全靠查字典。一本薄薄的书，硬是读出了"查万卷字典"的感觉。

最让我头疼的还是写作文。每写一篇英文作文，都比上刑还难。没想到，就是在这种跌跌撞撞中，我竟然拿过两次 A-：一次在英文补习班，一次是选修基础英文写作课。

 

第一个A-

那个英语补习学校有近百位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抱着不同的目的：有人希望提高英文后进入正规大学取得学位；有人为了找工作；也有家庭主妇把这里当作学习和消磨时间的地方。虽然目标不同，学校的要求却完全一样，每天都有听、说、读、写四项课程。

一次，写作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生活中的一件小事》。

生活里的事情每天都有，可是要用英文把一件小事写得条理分明、生动有趣，对当时的我却十分困难。贫乏的单词、零碎的语法，让我觉得脑子里的故事像一家货物丰富的商店，却只能摆出一个空荡荡的小摊。

冥思苦想之后，我决定把前一天下午去餐馆打工路上，一只陪伴我同行的猫咪写进作文里。

它是灰色长毛的身体托着一张白脸的肥猫，脖子上戴着一条红色的小牌链，一看就是有人养的家猫，估计是趁主人不注意跑出来散步。它远远看见我，便一路「喵喵」叫着跑到我的脚边。

我笑着对它说：“咪咪，我去打工，您想陪我去吗？要走四十多分钟呢。”

我没有停下脚步，它抬头望着我，竟然真的一路跟了上来。

于是，一人一猫，一边走，一边聊天。

我告诉了它我在中国也养过一只猫，起名陈咪咪。它来到我家时才三个星期大，我们用牛奶把它养大，后来喂它碎鱼、碎肉和米饭。

它特别嘴馋。那时候家里没有冰箱，剩菜剩饭都放在饭桌上。夜里，我常常被它偷吃东西的声音惊醒，大喊一声，它立刻逃得无影无踪。多年后，我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她吃惊的说：“搞了半天，我们白天吃的饭菜，经常都是被猫舔过的。”

胖猫仿佛听懂了我的话，尾巴高高翘起，轻轻摇着，好像还替自己的同类感到得意。

陈咪咪有一点“艺术天分”。

每次我练小提琴，它都会围着我走来走去。我抓不准节拍，索性跟着它摇头摆尾的节奏拉琴。每次去老师家回课，她都皱着眉头说：

“这是什么节奏？如果乐队里有你，不只是滥竽充数，简直是在搅局。”

终于有一天，老师一边摇头，一边说：“我看你最好去学钢琴吧。”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碰过小提琴。

陈咪咪似乎也明白我把提琴开除了。一天，它竟然咬开琴箱，跳到小提琴上，两只前爪不停拨弄琴弦，像个疯狂的演奏家，直到“啪”的一声，一根琴弦应声而断，它才心满意足摇着尾巴停下来。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了四十多分钟，胖猫一路安静地跟着我，偶尔抬头望望我，仿佛真的听懂了我讲的那些往事。

看到餐馆的后门就在眼前，我蹲下来，轻轻摸摸胖猫的脑袋，指着前面的门说：

“我到了，要进去打工了。你得自己回家啦。”

它低下头，好像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轻轻舔了舔我的手，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跑去。

望着它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

谢谢你，肥猫。因为有你的陪伴，那一天漫长的打工路变得轻松而愉快。也因为你，我在异国他乡，又重新见到了我的陈咪咪。

后来，在美国生活的许多年里，遇到困难、孤独或迷惘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只陪我走了四十多分钟的猫。它什么都没说，却给了我最温暖的鼓励。直到今天，我依然相信，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候，一点点善意、一点点陪伴，就足以让人继续走下去。

几天后，老师把作文发了回来。

整篇文章几乎被红笔划满，到处都是语法错误、拼写错误和修改记号。我原以为成绩一定很差，没想到右上角却写着一个大大的 A-。

老师的评语是："你的文章让我非常感动，我一边批改，一边流着眼泪把它读完。"

她还把这篇作文当作范文，在其他班级朗读。

很多年以后，我早已忘记那篇作文里到底犯了多少语法错误，却始终记得那个A-。它让我明白，语言或许会有错误，但真诚不会；词汇可以贫乏，感情却能够跨越语言，抵达人心。

 

第二个A-

后来，我在大学选修了一门英文基础写作课。

第一堂课，老师只简单介绍了课程要求，便让全班学生在二十分钟内完成一篇短文。她说，这样可以了解每位学生目前的英文写作程度。

之后，老师和每个同学谈话。

她拿出我的作文，纸上几乎被红笔勾满，语法、拼写、用词，到处都是修改的痕迹。她看着我，语气很平静地说：

“我的课淘汰率一向很高。以你目前的英文程度，现在退出，我完全能够理解。”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

“老师，我不想退出。请不要太早放弃我。”

事实证明，她最初的话并没有言过其实。

接下来的一个学期，几乎每一堂课、每一篇作文，对我来说都是一场苦战。

作文发回来，总是满纸红字，大红灯笼高高挂。老师毫不留情地左删右改，几乎没有一句完整保留下来。

每次上课，她会发给每位同学一篇不同的文章，内容包罗万象：历史、科技、政治、医学、文学……读完以后，必须立即写出评论、分析和心得。

对美国同学来说，这只是普通练习；而对我来说，却像一边查字典、一边猜意思，再硬着头皮把想法写出来。很多时候，文章都没有完全读懂，却已经到了交卷时间。

学期快结束时，我的平均成绩只有C+。

老师告诉我：

“如果最后一篇作文拿不到B+，你这门课就算没有通过。”

期末考试终于到了。只有四十五分钟，题目只有一句话：

《谁是你心中的英雄？》

美国同学看到题目，几乎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很快便挥笔疾书。我猜，他们写的大概是美国历史人物、政治领袖、体育明星，或者自己熟悉的英雄人物。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中国历史和现代人物。可是，我不知道美国老师会怎样理解他们，更何况，有些人物的故事，我连用中文都未必说得清楚，更别说用英文了。

就在发愁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名字突然跳进我的脑海——雷锋。

我这一代中国人，几乎都是听着雷锋的故事长大的。

我记得他贫苦的童年，记得他参军以后严守纪律、助人为乐、生活俭朴，也记得他默默做了无数好事，从不留下姓名。小时候，学校教育我们“向雷锋学习”，写过不少关于活学活用雷锋精神的作文。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曾在一本《读者文摘》上看到一篇文章，提到雷锋精神受到美国西点军校的关注。我心想，如果真是这样，也许美国老师能够理解我为什么选择他。

于是，我没有华丽的英文词汇，也不会复杂的句型，只是把自己童年所认识的那个雷锋，认真、诚实地写了下来。

我写他的袜子补了又补，衣服缝了又缝；写他把有限的工资帮助比自己更困难的人；写他做了无数好事，却从不求回报；写全国人民学习雷锋精神，直到今天，他仍然是许多人心中的榜样。

文章最后，我写道：雷锋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但他的精神仍然活着。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却做了许多不平凡的事情。因此，他不仅是中国人民心中的英雄，也是我心中的英雄。

写完最后一句，我放下笔，心里反而轻松了。至于能拿多少分，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考试成绩公布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成绩竟然是A-。

老师在评语中写道：

“人物和精神十分感人。希望继续加强语法和词汇。”

看到这句话，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拿到A-时，那篇关于肥猫的作文。

两次A-，老师都毫不客气地指出了我的语法错误，却也都肯定了我想表达的内容。

那时候我开始慢慢明白，无论写作英文还是中文，词汇是搭建房子的砖瓦，语法是支撑房屋的结构。真正赋予一篇文章生命的，是一个人如何用自己的心去观察世界、理解他人、感受生活，再把这些真实的感受化成文字。

当文字能够触动别人时，它便不只是文字。它可以成为一种思想，一首歌，一幅画；也可以在别人心里点亮一盏灯，同时照亮自己未来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