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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沛流离

(2019-08-10 07:16:11) 下一个

 

记得第一次坐飞机离开北京,看着连绵的青山长城越来越远,想到就要开始颠沛流离的生活,一种突然的依恋和莫名的害怕袭上心头,眼眶里竟有些湿润。

邻座的一对情侣,同样是远赴重洋留学美国,却有说有笑,满是憧憬和期待。人一定是适合群居的,我想。即便置身于浩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也不会象孤单的人那样感到心底的无助,也不需要时时被那些何处是归家的思绪所困扰。

如今流落在这异乡,已有多年。每次回家乡看望亲人,已习惯了聚散分别。不再激动,也没有多少感伤。普希金说:“习惯就是幸福”。或许这就是从前寻觅的归宿。

今年夏天回国的飞机上,邻座的是一位老太太。衣着朴素典雅,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文静端庄。花白的头发整齐地盘起,用宝石蓝的七齿发簪扎着。她的丈夫,头发同样花白了,在过道另一边的座位上。两人有时用手碰碰胳膊,拿些小包里的物事交给对方。几乎不用说话。这该是一种默契的境界吧。神情的交流已远高于也快过语言了。

空姐给老太太递饮料时洒了几滴在我身上。说了几句礼貌的客套后,我们聊了起来。她此行在北京转机去香港,参加侄子的婚礼。顺便回去看从前的亲戚朋友。我自然地问起她什么时候离开的香港。她想了想,似乎在久远的回忆里翻过自己从前的影子。嘴角现出一点点微笑。然后开始讲她的故事。


她出生在广西沿海的一个小镇。七岁那年,日本人打到了广西。家里的大人小孩,除了一个还单身的叔叔,其他都收拾了细软,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难生活。

她们离开家乡的第二天,日本兵就占领了小镇。一路上到处有拖儿带女的难民,时时还有日本人的飞机扔下的炸弹。我想起林徽因写过她家南奔逃难时,一枚炸弹就在她们歇脚的旅店门口爆炸。这样的场景,在当时竟似日常一般。

她们一路逃到越南。日本人又杀到了越南。于是她们又辗转到了老挝,却没了盘缠。只好暂时住下,男的出去打工,女的做点手工贴补家用。

她说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在黄昏时分,她坐到门槛上,用饿得昏花的眼睛看着血色的夕阳,等父亲打工买了食物回家来。有饭吃的时候,父亲就把她抱起来到桌边,先给她吃一口。那些一无所获的日子,父亲显得愈发的疲惫,一言不发地独自走到屋里去。

这一段她说时呼吸急促了一些。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但也没有哀伤,而是对岁月的宽容,和一丝对童年的留恋。

战争过去了,生活却依旧困苦。一家人迁至澳门,最后到了香港。二十多岁的时候她来到美国,结婚生子,打工做生意。辛苦工作了一辈子,终于退休了,又开始帮儿女将孙子外孙带大,一转眼又是十五年。

“您有没有再回去过广西?” 我问。

“没有。从前那个唯一留下的叔叔,后来将老家的房子卖了也去了香港。算起来在香港的亲戚更多一些。这也有很多年没有回香港了,多少有些回家乡的感觉。”

“那您和先生是倾向于以后在香港度晚年,还是留在美国?” 我忽然对这一辈经历了战争经历了磨难的老人是如何看待故乡有些好奇。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老伴,回头说:“还是会留在美国吧。毕竟孩子们都在这里。”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里面她的女儿外孙们的照片。刚才故事里的那一点沧桑感被详和的幸福取代了。

漂泊一生,能给人安宁的,不是车水马龙的城市,不是花香鸟语的田园,不是雕栏玉柱的楼阁,不是觥筹交错的酒局。还是那些在寒冷的时候带来温暖,饥饿的时候互相扶持,成功的时候最愿分享,落魄的时候给予希望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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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再起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雪中梅' 的评论 : 谢谢。祝安好!
雪中梅 回复 悄悄话 欣赏了,平安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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