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彡姐到哈拉帕,从哈拉帕到大夏,名副其实的信天云游。坦白地讲,聚敛久了,需要发散,从而保持必要的张力。其实,前面都是铺垫,是时候回到正题了。随着视野的拓展,越来越多信息浮出水面,结丝成茧。彡姐的茧形大样未改,身上的丝衣则愈发密实。叙事是逆向工程,还是老套路,剥茧抽丝,以现真义。
如前所述,彡姐不是美女,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氏族部落。目前已知,最早提及彡姐的文献是《汉书·冯奉世传》,其中有以下记载,
永光二年秋,陇西羌彡姐旁种反,诏召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右将军奉世入议。...奉世曰,羌虏近在竟内背畔,...今反虏无虑三万人,法当倍用六万人。然羌戎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可用四万人,一月足以决。
短短一段包含三点重要信息,一,时间,永光二年即42 BC,西汉晚期。二,地点,陇西泛指甘肃地区,狭指临洮附近。三,规模,三万弓矛之兵。无论泛狭,陇西都临近西凉,西汉末年能拉起三万人的队伍,彡姐决不是小部族。在没有其它信息佐证的情况下,可以假定其可信度,姑枉信之。与这一思路相合的,还有许多找不到出处的网间传说,可信度一般,娱乐性很强。作为饭后茶余的消遣,不妨姑枉听之。
一,彡姐为古代西羌姓氏,起源于战国末期羌族彡姐氏族。该姓氏早期依附匈奴,后逐渐融入汉族。该姓氏经历多次变迁,秦朝时期合称为????,唐代南迁至湖广地区,宋代于湖北公安形成聚居地。
二,唐末五代时期,????氏族人为逃避北方战乱,逐渐向南迁徙,渡过长江后在湖广中南部边缘地带落业。两宋时期,????氏族人在凭临长江天堑之险的孱陵一带(今湖北公安)形成聚居群体,继续生息繁衍。
三,明英宗朱祁镇天顺八年(1464 AD),在甲申科官考中有一位湖广公安人,名叫????茂,回族,他在殿试上考中了二甲第三名进士(一说三甲第四十四名)。当时明英宗在御批进士名次时,却不识其姓氏字,于是便询问在场的华盖殿大学士李贤(1407 AD - 1466 AD)。李回道,????,音同陕。明英宗当即提御笔改其姓氏为“陕”,圣旨下,从此????茂一族皆改为陕氏。
四,明清之际部分族人迁至山东菏泽,形成现代聚居村落。因姓氏生僻,2003年起山东菏泽高庄镇200余名????姓居民陆续改姓“冼”或“显”,以避免日常生活不便,这一改姓现象在2006年办理二代身份证时被统一推行。
听罢以上传说,不免有听奶奶讲故事,英勇悲壮的感觉。从彡姐到????,从????到陕,再到冼或显,大致描绘出一幅氏族衰落的画卷。一个西羌旺族,先依匈奴,后附汉家,屡遭重创,数度离家,渐失本姓,没入汉家。背景音乐响起,叫板的不是革命后代铁梅,而是西凉后生马俊。马俊唱青海花儿,彡姐,花戴上!
从现象学的观点看,文献充斥赢家叙事,传说饱含民间情绪,赢家动辄焚书坑儒,民间喜欢造神依附。无论赢家叙事,还是民间情绪,道德与八卦共存,真人与鬼神不分。二八扣着听尚显不足,三七扣也未必保险。相比之下,文字更可靠。虽然字义容易流变,字形却如化石。三千年前的字形透露三千年前的信息。后人无论如何解读,甚至伪托,终不能扭曲其朴拙的原形。不过,文献记载里有两点值得注意,一,彡姐 = 彡且,二,彡且 = ????。这两个等式可以找到古文字形的支持。
姐字晚出且罕见,到目前为止,只见一个传抄古文字
。许慎在《說文解字》里说,姐,蜀謂母曰姐,淮南謂之社。从女且聲。段玉裁注曰,方言也。其字當蜀人所製。这就是说,姐与社是一个概念的两个不同表达。社即祭祀社神,社神即土地爷。据此反推,姐也是祭祀土地爷。不过,姐 = 女 + 且,且即祖,似乎姐与社有所不同。也许吧,不过,多方信息显示,在上古,商人主要祭祖,而且非常具体,哪日祭哪位祖先都有明确规定。及至后来,{ 神,天,祖 }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祭祀仪式经常并行。在这一意义上,祭祖与祭神并行不悖。
从字形上看,{ 姐,祖,社 }三个字之间有连续性,姐与祖以且为中介,祖与社以示为中介,祖为姐与社之间的中介。如下所示,
姐 = 女 + 且
祖 = 示 + 且
社 = 示 + 土
字形上的连续性与字义上的流动性亦并行不悖。形与义两个维度上的并行不悖暗示,姐的本义不是姐妹之姐,其义更接近许慎所谓“蜀謂母曰姐”,甚至更进一步,女性祖先。《周礼·考工记·匠人》里有,“左祖右社”。华夏文化里向有男左女右之说,据此,这可以解释为,左为男性先辈,右为女性先辈。归纳起来,在祖先这一意义上,姐与祖为两性对偶字,在祭祀这一意义上,祖与社为两性对偶字。这一总结得到甲骨文字的直接支持,也得到苏美尔楔形文字的间接支持。

儒家道统用祖宗置换男根,浑如庄子笔下的诗礼发冢。《庄子.外物》篇讲了一个儒以诗礼发冢的笑话,旨在讽刺儒家虚伪。原文如下:
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若何?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擪其顪,而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大意是,儒生们念着诗经和周礼挖坟盗墓。时隔两千年,庄子的幽默依然让人忍俊不禁。这个笑话翻译成现代白话,简直就是两个盗墓贼在对吟清平乐。请允许我略加演绎。
大儒从上面传下话来,东方欲晓,挖得怎样了?小儒在墓中作答,尚未解开中山袄,口中已见珠宝。然后,大儒吟诵下阙,诗云,
城外麦子青青,绿浪接连帝陵。生前不做善亊,死后安享水晶?
继而,大儒按礼记格式,发出具体盗墓指令,完后让小儒复述。小儒述曰,封住书生之口,空乏百姓之腹,舍四千万性命,换取两弹一星,再让五州折腾,勿失手中权柄。咚! 大儒跳将下来,啪! 小儒挨了一记人类历史上最清脆的耳光。敢说出实情?找死! 汝复述来! 接其鬓,捂其颐,满目星灿,双膝跪地,小儒嗫嚅,托住鬓部,按住下巴,用铁椎别住腮幇子,慢慢撬开牙关,别碰着嘴里的珠子。
这简直是七十年前那场运动的缩微场景,相当于庄子(c. 369 BC - 286 BC)提前两千二百年预言了那场运动。多年前,有一部电影叫《疯狂的石头》。片中的贼首忙于盗宝,慢待了自己的女人,女人抱怨,他郑重地向女人解释,我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女人耐不住寂寞,与小贼私通。亊发后,黄渤扮演的二贼④,操地道的青岛方言,义正词严地谴责女人,我跟你说,你这纯属道德问题。看到此,我忍不住击掌称快,这帮小子得了发冢之儒的真传!
言归真传。文献可以掺假,文字却很诚实。从
到
,从
到
,文字的演变把事情的脉络描绘得非常清晰。且就是男根,祖是戴上面具的且,姐是女性的祖。诗云,且实为牡器,祖以示虚之。世事本简易,庸人玄虚之。如前所述,姐字晚出,仅见于传抄古文字⑤。问题是,在姐字问世之前,彡姐作为一个氏族部落存在吗?根据先有实后有名的一般原则,实体肯定存在。那么,此前的实体叫什么?
明朝学者杨慎(1488 - 1559)在《转注古音》中记载:“西羌彡姐,见《汉书》。今西羌尚有此姓,合而为????”。合而为????便是重要线索,只是,这一说法不够严谨。还记得易 + 貝 = 賜的合体现象吗?????⑥ = 彡 + 且,被合的应该是彡且,而不是彡姐。据此反推,所谓彡姐,其初形当为彡且。至此,局势基本明朗。合体字“????”告诉我们,在姐字问世之前,那个氏族部落应该写作彡且,坊间传说“秦朝时期合称为????”将时间具体到秦始皇统一文字之前。至于彡且如何演变为彡姐,尚不见人论及,我倒是心有领悟,详情容后细述。



现代仍有不少“书法家”,但只能写点对联诗词,字数一多便露怯,遑论大块文章。彼等看过二书,怕是要汗流浃背。书法为何颓败?失去写奏折,写公文,写大字报等实用功能,书法可不就剩一幅花架子了吗。郭沫若和董作宾都是新派人物,却象古人一样手书著作,不难看出其良苦用心。尤其是董作賓的《殷曆譜》,上下编十四卷,约70万字,耗时十余年,可谓使出浑身解数。除了方便描写甲骨文字之外,其挽救书法颓势的意图清晰可见。如今,不仅手书著作永失乐园,连纸质出书都危在旦夕。用不了几代,对于谋个好差事来说,写得一笔好字毫无助益之日,便是书法象捏面人一样失传之时。
③ Kramer翻译的苏美尔诗歌
节选自献给水神Enki的诗,美国学者Samuel N. Kramer(1897/09/28 - 1990/11/26)翻译的苏美尔诗歌。详情参阅拙文《母语已为你上套》。
④ 黄渤扮演的二贼
贼也讲道德吗?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普世皆准的道德准则。当报应施于自身时,贼也必须面对现实。君不见,平日里,东方大国频繁用丛林法则碾压自己的的臣民,并祸及周边小国。而当西方大国用同样的法则请君入瓮时,它开始叫疼了,声言要警惕丛林法则云云。这与黄渤扮演的二贼何异?其实,差别还是有的,那家伙块头比黄渤大,能扛二百斤麦子。有人用第一夫人的家乡话说,勒北斤妹子。第一夫人不悦,俺有那么胖吗?俺的腰也就三尺六。
⑤ 传抄古文字
传抄古文是汉以后历代辗转抄写的先秦文字,多为流行于战国时期的文字,但经过历代传抄转写而产生种种的变异,与出土的战国文字已有不同程度的差别。
西汉武帝末年(c. 104 BC),鲁恭王刘余扩建宫室,拆毁孔子故宅时,在宅墙夹层中发现一批隐藏的竹简书籍。这些书籍据传是为避秦始皇焚书坑儒而由孔子后人藏匿于墙内。这些竹简上的文字主要为战国时期六国文字,当时人已难以辨认,故称古文经。
孔子十世孙孔安国负责整理这些古籍。他先辨识古文字,然后用汉代通行的隶书转抄下来。这是传抄古文字的典型过程,古文字经籍出土后,通过后人摹写、转录成当时可识的字体(如隶书或篆书),代代相传,形成“传抄古文”。
⑥ ????
在现代字书里,????读[shǎn],仅作姓氏。彡有两个读音,读[shān],义为须毛和画饰的花纹,读[xiǎn],义为古代羌族复姓,无论哪个读音都不同于[shǎn]。????读[shǎn]显然是明英宗朱祁镇无事所生之非。
今天读《圣经》了吗?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