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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棒呢?這個二流子到哪裡去了?
啥子呢?哦,原來他也沒有逃過鬼門關。
那次白天棒被梁光頭一行人揍得遍體鱗傷,還賠上了兩個腳趾,他在家裡足足待了三個月。懶婆娘在關鍵時刻凸顯母愛。據說她每日用嘴吮吸兒子腳上的傷口,用唾液消炎解毒硬是治好了重傷,但無論如何白天棒留下了瘸腿後遺症。
養傷的那段日子白天棒做夢都在想到哪裡弄點真傢伙?看看誰才是市場街的老大?!到現在為止他手下的人跑得七零八落了,這還不說,自己的手裡只有一把匕首。他很不服氣地想,格老子梁光頭多神氣呀,他和那幫子兄弟伙武裝到牙齒了。媽的!一定得想辦法弄點武器。毛主席說得太好了:「槍桿子裡面出政權!」
白天棒想槍都想瘋了,他躺在床上伸出食指和拇指比畫打槍的姿勢,伏在枕頭上對著窗外的藍天「砰砰砰」一陣亂打……當白日夢做得正酣之時,一個小學同學找上門來了。這個九龍坡區「反到底」戰鬥團的乾將身上配得有真傢伙,問白天棒想不想玩一把。天賜良機!白天棒高興得身上的傷痛全沒了,他伸出一雙髒手,說:「拿給老子看了再說!」
慢點!來人下意識地捂住腰間,接著道:「東西已經帶來了,但有個前提條件。你必須跟我去九龍坡參加戰鬥。」
「本人召之能戰,戰之必勝。」
「還有一個條件。到了九龍坡戰鬥團你只能做一個兵了。」
「哦……我懂……」白天棒痴痴地看著來人腰間的真傢伙,然後仰首张开大嘴打哈哈,說,「沒問題,只要你们能給我槍,叫老子吃屎喝尿都願意。」
就這樣,剛剛恢復元氣等白天棒一顛一跛地歸順九龍坡區「反到底」戰鬥團的麾下。不久,「八一五」和「反到底」在楊家坪建設機床廠附近發生激烈槍戰,白天棒所在聯隊奉命去增援被困的戰友。混戰持續一天一夜,由於雙方力量懸殊太大,反到底彈盡糧絕,只好選擇撤退。跛子白天棒不幸被俘。當時他靈機一動說自己是「八一五」的,騙得對方一個小頭目的信任,扶著他走了一段路,但很快露出馬腳被對方識破,哦,原來如此!扶他的手松開後指著他的塌鼻子呵斥道:「反到底的奸細!」白天棒嚇得臉上的橫肉以每秒數十次的速度顫抖著,「求求你們……求求你們……饒命……饒命……兄弟……饒命……」他跪下來告饒,腦殼在地上差點磕爛。
「哈哈哈!好呀,暫且留你一條狗命。」八一五的小頭目用手槍頂著他的肥腦勺說。這讓白天棒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魂兒馬上附體。
次日早上白天棒等一批俘虜被押到沙坪壩公園去下苦力,為「八一五」的死難烈士髪掘墳墓,挖坑、竪碑、運輸和埋葬死屍……當時正是山城火爐高溫時節,屍首招來無數蒼蠅蚊子,整個墳場腐臭沖天。白天棒瘸腿跛腳動作緩慢難免遭到毒打。他萬分懊惱地想,早知如此還不如在家苟且偷生。
「八一五」的頭目最後一次在沙坪公園的草坪提審白天棒,質問 道:「瘸子,你為啥子要參加攻擊八一五的武鬥?」
「為了槍!想要一把槍。」他遠遠地坐在草地上如實招來。
審問他的人把小手槍放在食指和中指上得意地掂了掂,然後走過去用手槍抬起他松馳的下巴。 白天棒的手臂是被反剪著的,他把頭一歪,躲開手槍的侮辱。厭惡地想,要不是因為這臭槍,老子今天就不會成為階下囚,真他媽的倒了八輩子的霉。
那把輕佻的手槍老是在面前晃來晃去挑逗他,又一次輕抬他的下巴。一個低而緩慢的聲音刺破了他的耳膜:「你仔細看看這把槍吧,等一會兒就由它來完成一個特殊的使命。」
「啥子呢?」白天棒滿面的驚恐、僥倖和疑惑,左臉的那塊凸起的肌肉開始急速抖動,還沒有來得及容他多想幾秒鐘,「砰!砰砰!」槍就響了。他腦袋里的那個大問號被擊得支離破碎。
昨天,他還在為八一五的死難者掘墓,今天就成了他們的陪葬品,不過這個殉葬品沒有資格進入八一五的紅衛兵墓園。
懶婆娘和女兒戴著青紗哭喪著臉在市場街進進出出,沒有人上前說一句安慰的話,有人呸呸呸罵道:「死有餘辜!」
白師傅非但不為親生兒子戴青紗,並且在人前若無其事地唾棄道,「該死!該死!罪該萬死!」可是到了夜深人靜之時,小李聽到倉庫角落傳來沈重的嘆息和輕微的抽泣聲。
喝得半醉的白師傅躺在倉庫角落揪自己的頭髮。「我該死!我從來就沒有把他當作親骨肉……老天爺啊,是你在懲罰我吧,要讓老白家斷子絕孫。我該死!不!是他該死!他作惡多端,活該他撞到槍眼上。天棒喲天棒,你硬是一個天棒,不知道天高地厚,啥子你都想去撈一把,這下好了噻,把23歲的命除脫了,你衝啥子殼子(重慶方言:意為出風頭)嘛?這下衝得好,你該死喲……我該死喲……你該死……我該死……」他像一個患了強迫症的精神病患者不斷重復同样的话。好像有一把小刀輕而有力地刮著小李的心,一層血一層肉刮得它跟著白師傅呻吟。小李躺在地鋪翻來覆去睡不著。是哦,無論如何父子俩是親骨肉,打斷了骨頭也連著筋啊。
小李想到這裡,連忙起身過去抓住白師傅胡亂揪扯头發的手勸慰道:「白師傅您不要折磨自己了。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您現在應該多想想他的壞處噻,他在世的時候天天都在惹禍,雖然你說啥子眼不見心不煩,但是你天天都在為他提心弔膽。他活在世上一日,你就無法安寧一天,有啥值得為他難過的呢?」小李為了寬慰白師傅,故意把話說得如此決絕。白師傅猛地坐起來一把抱住右派小李,嚶嚶地哭得像個小孩似的,過了好一陣子,他一邊揩鼻涕一邊沙啞地說:「是的,是的,你說的都是大實話……可話雖然這樣說,畢竟……我沒有盡到責任呀,我無能呀??」他不知如何表達糾結萬分的心情,把沈重的頭顱放在小李柔弱的肩頭上,像一個在天災中失去親人的孤兒那般無助。淚珠從小李的眼角滾出,他哽咽道:「白師傅,您要是不嫌棄我是……我是右派的話,就讓我做您的兒子吧。」話音剛落,一聲聲淒慘的「兒啦……兒喲……」從白師傅寬闊而蒼涼的胸腔里迸發而出,在黢黑空曠的倉庫里回旋。不知道他是在叫眼前的乾兒子,還是在叫那個短命的逆子。
市場街的狗熊走了,英雄也走了。
霧山城冰冷的冬天幾乎沒有陽光,人們在陰冷潮濕的冬夜長夢不醒。有那麼少許幾個人總在深更半夜被噩夢驚醒,他們透過黑咕隆咚的蒼穹,望著高處不勝寒的月宮,發出深埋心底的疑問:「難道,難道這就是革命的終極形式嗎?」
祝愿新的一年里,更上一层楼!
“那么混乱的无法无天的时代,真是难以想象啊。勾出了人性里多少的残暴和丑陋。无法理解现在还有人希望回到那个时代的。” ,简直是无法想象。。。。
开心老幺回城了,赞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