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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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走了。
魏德贤和女儿的魂灵躲在鬼屋的阁楼上,早就被市场街遗忘了。
梁光头和白天棒这对冤家几乎同时被武斗送至阴间。
陈三娃和她的妈妈一别就杳无音信。
蓝鼻子小花的“衣冠墓”被长江的潮水卷到东海去了。
太阳花只剩下铁丝般的骨架,長眠于枯土。
大妹二妹和梁四妹以及市场街所有的中学生,统统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下乡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去了。
幺妹的心就像搬家一样失落,所有的家具锅盘碗盏,无论是新的还是旧的,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都从屋里一应搬出,留下空落落的一栋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不时回响熟悉的声音——谈笑声、歌声、喵喵的叫聲、辩论的争吵声……
惆怅滿懷的幺妹趴在临江的窗户上呆呆地望着成丁字形的红绿交错的两江河水发愣。
那天清晨她和母亲一道去三码头送别兩個姐姐的情景在眼前挥之不去。
码头上挤满了话别的男女老少,船弦边挤满了背着行李、舞动双臂的男女知青,他们强颜欢笑和趸船上的至親高声地说东道西。
呜……呜……几个码头的轮船同时拉响告别的汽笛,震颤人心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一声汽笛伴哭泣,从此天涯孤旅。儿女们终于按捺不住离愁别恨,恣意地发泄情绪。男生拋掉頭上的軍帽,女生抛掉手上的花手绢,把革命的豪情统统甩到江里去了。
船上岸边哭成一片。刘小珍捏捏红鼻子,用无法掩饰的哭腔对船上的两个女儿喊道:“不要忘记擦冻疮膏哟……要注意安全……需要什么就写信!”两个女儿边抹眼泪边使劲点头,“呜……晓得……”离愁别恨把她们秀气的脸都扯歪了,幺妹挥舞着手绢,跳起来哭喊道,“再见啦!”
“呜……呜……”告别的汽笛再次拉响,无情的轮船抛锚起航,缓缓地掉头向东驶去。
“哇……妈,爸爸!回去……”
“弟弟……妹妹……再见啦!”
“ 哇……呜……”
“娃儿哟,晓得这一走啥時候才見面哟……”
“哇……呜……”
不知哪艘轮船上的男知青突然掏出藏在腰间的土枪,“砰砰砰……”朝天连鸣数枪。一时间绝望的哭声喊声汽笛声枪声组合成悲怆的交响曲,把送别推向高潮。
离岸的船儿飘来缠绵而悲壮的歌声:“坐上了大通舱/ 含着眼泪离家乡/儿要把农民当/船儿驶出了重庆港/知青的热泪往下淌/亲爹呀亲娘呀/就当没儿这样想/啊……这样想……”
刹那间,岸上的哭喊声进入新一轮高潮。
“二娃子呀……”
“四妹儿哟……”
“我的娃儿耶……”
送行的亲人哭喊着跳起来挥舞着手臂,船上的男知青强压悲痛继续引吭高歌,而女知青们大都哭得背了气,她们相互拥抱着,彼此依靠着去战胜残酷的现实。
u轮船渐行渐远,慢慢地变成一粒粒黑芝麻消失在东边的江天交接处,送别的人这才不得已地转过身去,相互搀扶着悲悲戚戚往回走。
他们走了。这一批人被歷史称为老三届。老三屆在经历了“死别”的折磨之后又遭遇“生离”的熬煎。他们带着发热的头脑发光的心,投身于广阔的天地,在脱胎换骨的打磨中,心中的火炉渐渐冷却……极少数人堕落成偷鸡摸狗的混混甚至黑老大,绝大多数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为填饱肚子辛勤劳作,他们中的个别思想者开始反思文革的起因和灾难性的影响,走向和初衷相悖的艰辛探索之路。这批人后来他们成为中國改革開放的钢筋栋梁。这就暗合了祸福相伏相依的那个典故。不过,这个斗转星移的过程是极其艰辛而漫长的,它几乎耗盡了他们一生的有效生命。
聚有時,散有時;生有時,死有時。《聖經》說凡事都有定數。
都走了。他们把幺妹的那颗充滿憧憬又混亂的心带走了。市场街剩下的全是幺妹、幺弟们,他们在极度空虚中生出一些无聊的游戏来打发花季前夕的大好时光。
晚饭之后市场街告别了人声鼎沸,异常宁静,宁静到一个秤砣掉在路上也足以让三楼的幺妹打一个冷摆子。就在这时一群野小子聚集在市场街中央,用“十送红军”的曲调,开始了周而复始的男声大合唱:“摆摆(重慶方言:瘸子)参加红军/红军不要摆摆/因为摆摆的箩蔸(俚语:臀部的意思)一翘一翘/霹雳啪啦嘣/暴露了目标!”他们跟在市场街值夜班的瘸子后面不厌其烦地反复高唱这首升级版的《十送红军》,那个被他们叫做“摆摆”的男人,肩上扛了一个又大又长的叉头扫把,两条長短不一的X型腿吃力地前行,屁股一翘一翘地扭动。起先他并不理会这群野小子,到了极限,瘸子不耐烦了,冷不防一转身猛地横扫过去。“哇……耶……”小子们大叫起来:“跑呀!”他们四处逃散。幺妹爬在二楼窗户上,差点把肚子都笑破了。在归复平静几分钟以后,那群野小子又聚集在一块,跟在瘸子的屁股后面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轰炸:“摆摆参加红军/红军不要摆摆/……”紧接着又是横扫,又是逃散……
這出惡作劇到底是谁創編和导演的?是刘老幺呢?还是周老三?不得而知。不管怎樣,幺妹還是挺佩服他們的創意。
恶作剧是市场街的野小子乐此不疲的游戏。
有段时间市场街刚修了下水道,马路中间的石板还没有盖上,一路都是坑坑洼洼的烂稀泥。黄昏时分,几个野小子不辞劳苦地从家里的灶孔下运来新鲜煤炭灰,将其撒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看上去十分平整没有一点破绽。然后他们若无其事地坐在附近,像鱼翁一样耐心地等待鱼儿 上钩。
“来了!来了!不要笑哈!”野小子相互提醒道。一对看样子正在谈恋爱的超哥超妹(當時重慶流行的方言:打扮很时髦的青年男女)走了过来。“哎哟!”女的一脚踩上地雷。皮鞋被烂稀泥咬住扯不脱,喇叭裤也被搭上了,看你啷个去逛街?“哈!哈哈……”暗处发出一阵爆笑。幺妹远远地站在自家门口捂嘴偷着乐。被害者开始骂娘。害人精装着学雷锋的模样,走过去关心地说:“你们不知道呀?这里刚刚修了下水道?”“哦,刚修了呀,啷个不立个牌子提醒一下呢?”受害者自认倒霉,悻悻然向后转回家换鞋子裤子去了。于是,野小子又分头跑回家去运炭灰。一趟又一趟,乐此不疲。幺妹不费吹灰之力跟着乐。
那個年代沒有電視電腦和手機,也沒有圖書和玩具,少男少女的只好把過剩精力傾注在這些無聊的樂趣上,而这些小儿科游戏无法满足幺妹内心的渴望,因而很快失去了吸引力。
祝老幺新春吉祥,马年快乐,马到成功,2026更多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