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曰集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殷墟这个名字，已在人们的记忆中存在有一百多年了。对中国老百姓来说，殷墟不仅仅是一组商代遗址，而是中国人重新认识和求证中国历史的世纪揭秘运动。25年6月初我和先生从洛阳前往安阳殷墟，亲身体验了这里的卓尔不群。
殷墟遗址位于河南安阳小屯村附近的洹河两岸，除了王陵区在北岸外，其它区域都在南岸。殷墟城址占地约36平方公里，估计人口约10万。2024年新建的<殷墟博物馆>立于洹河北岸，与被划为<殷墟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洹河南岸的宫殿宗庙遗址区隔河相望。博物馆外型如同一座大方鼎，硕大且稳重。大门外长长的走道中央，镶嵌着刻有甲骨文字体和现代汉字的商王名字，让人更期待进博物馆内一看究竟。
①安阳殷墟博物馆，大门
①安阳殷墟博物馆，大门外走道上甲骨文
博物馆共有三层楼。展览含商代历史、殷墟出土甲骨，及其他文物展示部分。另外还有关于商代车马和二座具体商代墓葬的专题展览。
<商代简史展>帮观众回顾了“商”，由一个已有数百年历史的强势部落，中途转化为由商汤建立商代王朝，直至最终灭亡的历史过程。其中重点突出了“武丁中兴”部分，因为殷墟正是武丁及其以后时代的都城。而在此前，商部落和早、中期商代王朝已经历了十三次迁徙，从河北一路移往河南。
②安阳殷墟博物馆，商世系表
我所感兴趣的殷墟发掘研究史在<探索商文明展>中有较详尽内容。有人曾说，殷墟研究是中国古老金石学和现代西方田野考古学的混血儿。这话很贴切到位，因为最早通过甲骨文证经补史的是中国的金石学家，而最先进行现场发掘的是受过西方方法论教育的留美学者。
1899年甲骨文在北京现世。清廷国子监祭酒及金石学家王懿荣首先意识到这是一种古文字，并开始大量收藏而为之债台高筑。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身为京师团练大臣的王懿荣在羞愧中以身殉国。《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字铁云)购得王懿荣的1500片甲骨收藏，并于1903年出版了史上第一本甲骨文拓本《铁云藏龟》。王鹗甚至准确的判断出甲骨文可能是商代的刀笔文字。
③安阳殷墟博物馆，发现甲骨文之第一人-王懿荣 (图片取自网络)
③安阳殷墟博物馆，甲骨文著录之第一人-刘鹗 (图片取自网络)
至此，外界对甲骨的出处仍一无所知。1908年京师大学堂要员及金石学家罗振玉终于突破古董商的垄断，定位了甲骨文的真实出土地为河南安阳小屯村。此后十多年中，罗振玉潜心研究甲古文，经他手搜集、整理过的甲骨总数在 2万片到3万片之间。1913-1927年间，罗振玉先后出版了《殷虚书契》4大部类12卷系列著作。罗振玉的这套丛书也融入了当时身为罗振玉家庭教师兼助手王国维的知识和心血。当时的王国维已是出版了《人间词话》著作和研究中西方文学及哲学的学究。在为罗振玉工作期间，王国维还对罗振玉收藏之甲骨上的刻文进行了商文化方面的研究。他利用甲骨文的文字材料，研究商代的历史、典章制度，形成了新史学研究方法。他广为人知的甲骨文方面的成就是，1917年论文《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及续考)，成功地在甲骨文中解读出了商王王系内容。其内容竟然与《史记.殷本记》商王王系内容基本一致。然而，从1899至1927年近30年间，中国对殷墟的研究只限于民间金石学家和爱好者对甲骨文识读，进展缓慢。
③安阳殷墟博物馆，发现甲骨文出土地之第一人-罗振玉 (图片取自网络)
③安阳殷墟博物馆，用甲骨文研究商代史之第一人-王国维 (图片取自网络)
1928年，可以说是中国考古学诞生之年。这一年，傳斯年用当年在北大组织“五四运动”的那般激情，向刚成立的中央研究院力荐，并投入全力建立起了中国第一家考古专门研究机构，中国历史语言研究所(简称史语所)。此时，中国第一位人类学博士李济留美归来加入史语所，受命来主持殷墟发掘工作。李济不仅带来了殷墟史上第一次科学发掘和多学科联手合作，还为考古行业立下了一条不成文的戎律，即考古队成员不购买和收藏古物。这一条至今仍被中国考古界所遵守。1931年考古学博士梁思永也从美国留学归来加入史语所的殷墟发掘工作。从1928至1937年的十年间，史语所对殷墟进行了十五次考古发掘工作。中国学者对殷墟的研究也正式走向对商代历史的系统化范围。其间，傳斯年先生利用自己的能力和社会关系为殷墟发掘工排解当地势力阻绕和土匪威胁。
④安阳殷墟博物馆，建立中国考古机构之第一人-傳斯年
④安阳殷墟博物馆，殷墟首次科学发掘之第一人- 李济
④安阳殷墟博物馆，参加殷墟发掘的考古学博士之第一人-梁思永 (图片取自网络)
其间，最有收获的是1936年第13次发掘出土的YH127坑。由于坑内甲骨太多不宜现场清理，他们决定整坑”打包”转送南京。后来这个五吨重的木箱”土包”在南京分解出了17096片甲骨，并认证YH127坑所在处是商代晚期商王武丁时期的遗址。最后，这批甲骨都收藏在台湾南港史语所。那十年间，中国自己的考古学者也不断成长。被荣称”甲骨四堂”之一的史语所董作宾先生，不仅主持了殷墟数次考古发掘工作，而且是唯一一位全程参加所有十五次田野发掘工作的学者。他耗费十余年心血在战乱中完成了巨著《殷历谱》一书，并提出了甲骨文五期断代说，对商代历法和甲骨文的分期研究上作出巨大贡献。2024年我去台湾访亲，曾去过台湾大学和台湾史语所的南港谒拜过傅斯年和董作宾两先生陵墓。
④安阳殷墟博物馆，殷墟首次考古发掘之第一人-董作宾 (图片取自网络)
④安阳殷墟博物馆，YH127坑甲骨整体切割土柱
④安阳殷墟博物馆，1930s南京史语所工作人员
④安阳殷墟博物馆，1928-1937年南京史语所十五次发掘情况
由于华北地区战局形势，1937年6月史语所考古队撤离了小屯村。之后，这些考古队员跟随文物四处转移，再也没能回到殷墟，最后在台湾岛安置下来。考古队撤离安阳后，当地盗掘之风再起。著名的世界第一大青铜司母戊鼎就是在这个时期被盗掘的。当年11月日本鬼子攻陷安阳后，日本政府曾派遣所谓的“专家”前往小屯村进行调查和零星试掘。由于爱国人士和村民掩埋和谎报遗址才让其盗掘活动未形成大的破坏。然而，仍有许多殷墟文物流落日本。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于1950年就恢复了对殷墟遗址的保护和发掘工作。同时，殷墟也成为了考古队员的培训基地。从此殷墟的考古发掘几乎没有中断过。50-60年代，发掘殷墟手工作坊区，以类型学方法对殷墟文化分期。70-80年代对宫殿庙宇及王陵区重点发掘。80年代及以后，发掘工作不再仅仅满足于出土青铜器或甲骨文，而是通过大规模的系统调查，试图还原晚商都城的全貌。这些工作进展也离不开百年来，除了上述1928年出土的商王武丁的YH127坑外，另外三次殷墟甲骨的大出土。
⑤安阳殷墟博物馆，1950-1960s新中国殷墟考古人员
⑤安阳殷墟博物馆，1970-1980s新中国殷墟考古人员
⑤安阳殷墟博物馆，商文化影响区域
建国后殷墟甲骨收获最多的一次是1973年的小屯南地发掘。这次出土甲骨5335片。据考证这是商代晚期另三位商王(康丁、武乙、文丁)时期的遗存。他们是武丁的孙辈和曾孙辈。由于这次发掘的深层基本保存完好。甲骨是与青铜器、陶器、骨器同坑出土，形成了关连证据。另外，这一次考古学家清晰地看到了甲骨出土的先后顺序，即深层出的甲骨年代早，浅层出的年代晚，排除了过去拿到文物不知出处而难以准确“断代”的困扰。通对比较该坑与其他不同时期商王遗址内容，可以了解商王朝文化的变迁。
⑥安阳殷墟博物馆，是1973年的小屯南地发掘工作人员 (图片取自网络)
⑥安阳殷墟博物馆，是1973年的小屯南地H24坑，431号刻辞卜骨正反面拓片 (图片取自网络)
1991年，殷墟花园庄东地出土了1583片甲骨。这次出土的不再是商王的遗址，而是一位名叫”子”的商代贵族之墓。考古学家认为”子”很可能是商王武丁之子。考古界认为此次出土意义重大，特地为其办了《子从何来-殷墟花园东地甲骨特展》。同坑出土的甲骨文记录了”子”作为商代贵族的田猎、乐舞和家族琐事等细节。这些甲骨文内容揭示了十余处商代属地古地名、其它商王诸”子”名字、职官称谓，以及部分方国名字等内容。
这个墓中甲骨文内容还刷新了人们对商王朝的认知，原来在武丁时代贵族也允许占卜。另外，此墓中的甲骨文字首次亮相了一些特殊字形和用法，还有细小如发的微刻技术。这里展示了大量的甲骨。甲骨龟之腹”甲”与牛之肩胛”骨”的合称。古人既用甲骨占卜，又用甲骨刻字记事。用甲还是骨在商代不同的墓穴中有不同的偏好。这里展出的甲片多于骨片。这些龟甲片很大，最长约达40厘米。听说这是一种叫马来龟的海龟腹甲。展区每一龟甲片后方都附有一块带有放大该甲骨文图片及解释内容展板。仔细观察，每一件甲骨都契刻得很精致娴熟。不过专家披露，此坑中也曾发现有”习作”模样的甲骨片。
⑥安阳殷墟博物馆，1991年花园庄东地出土龟甲片-”子”与武丁有关占卜
⑥安阳殷墟博物馆，1991年花园庄东地出土龟甲片-”子”与妇好有关占卜
⑥安阳殷墟博物馆，1991年花园庄东地出土研究成果: 商代田猎技法
⑥安阳殷墟博物馆，1991年花园庄东地出土研究成果: “子”时代其他方国名称
通常每片甲骨上刻文数量不一。目前出土单板刻字最多的甲骨出自于2002年大司空村发掘。这版编号H37刻辞牛骨，正反两面共刻有约 98个汉字(正面约60字，反面约38字)。此前1953年，这里曾先行出土了53片甲骨。这些揭示了商代最末二位商王，帝乙和帝辛的历史。其中这位帝辛便是我们熟悉的末代商王”纣”。甲骨文有大量关于纣王征讨东夷的战争和祭祀记录。这展现了纣王不为人熟知的一面。
在《封建演义》和《史记》中那个酒池肉林、荒淫无道的“昏君”，在殷墟大司空村考古中读到的，实际是忙于对东夷征战开疆拓土，改革旧俗和不重用贵族的君王。不过，纣王时期王室祭祀次数较武丁时期大大减少。随之而来的是礼器制造由武丁时期的厚重精美变成单薄素面。不重视祭祀正是周武王伐商时列举纣王罪证之一。另一个发现是，此时代占卜术不再为商王或王子专有，一些中低级职官或族长也在占卜。可见纣王并不懂得如何维护自己的王权。加之连年战争民心积怨，贵族失利离心，征战东夷内防空虚，才被周部落趁机灭了国。
⑥安阳殷墟，大司空村出土H37刻辞牛骨正面 (图片取自网络)
⑥安阳殷墟，大司空村出土H37刻辞牛骨反面 (图片取自网络)
在特展区有《长从何来-殷墟花园东地亚长特展》。这是2000年出土的商代高级军事将领”亚长”的墓。其中陪葬品含青铜、玉、宝石、陶、骨各类共577件，极其隆重。据考证，这位亚长年仅30余岁。而商代时人均寿命也仅为30来岁，所以算寿终正寝。这不禁让人感激现代社会的优越条件。
据殷墟专业资料说，殷墟出土甲骨共约15万片，知道藏处的只有13万片。13万片中，8万片在中国大陆，近3万片在台湾，还有近2万片流落海外12个国家。海外分布主要集中在日本、加拿大、英国，和美国。目前，在日本、美国、德国，和加拿大都有相应的研究人员。但研究的主力军仍在中国大陆。殷墟博物馆<世界的商文化>展览展示了这方面内容。
⑥安阳殷墟博物馆，世界的商文化展区
在1950年以来70多年中，中国考古工作者除对殷墟不断发掘探索外，还于1953年发现了商代早期商城遗址 - 郑州二里岗，并于1999发现了商代中期商城遗址 - 安阳洹北商城。因此，中国考古界对商代文化研究已达到系统化高度，对商文明有了整体化认识。可惜的是，这两处遗址目前都几乎没有甲骨文资料出土。
⑥安阳殷墟博物馆，殷墟族邑复原图
⑥安阳殷墟博物馆，殷商政治地理构架
⑥安阳殷墟博物馆，商代内服职官表
⑥安阳殷墟博物馆，商代内服职官表(续)
看完博物馆后我们乘摆渡电瓶车去洹河南岸的宫殿和宗庙遗址区。与二里头的遗址区不同，殷墟遗址上已重新复原了部分建筑，例如乙组基址<主殿>，和<妇好墓享堂(辛阁)>。另外，在原始
据考证，殷墟的宫殿是四合院形式。这是后世北京四合院的原型。商代建筑方法是用夯在地面打出高高推土地基，在地基上挖出柱孔。先立柱做房顶支撑，柱间用芦苇夹细木捆绑成一束束连接做墙，墙外面糊上稀泥，干后再抹上石灰。屋顶用茅草，称”茅茨土阶”。所有复原建筑都遵守”茅茨土阶”的外观，看起来古朴自然。
⑦安阳殷墟遗址，大门
⑦安阳殷墟遗址，复原的商代主殿
遗址区第一个看点是<妇好墓享堂>。妇好墓是殷墟出土的唯一没被盗掘的商王室成员墓葬。墓室虽小，却层层叠叠堆放了1928件珍贵文物，包括468件青铜器、755件玉器，和数十件兵器，仅当时的货币海贝就有6800枚，显示了墓主高贵的身份。许多陪葬品均来自不同文化时期，可能是墓主的收藏品。墓中许多青铜器上刻有“妇好”字样。专家认为墓主名为”妇好”，是商王武丁的一位配偶，并且是一位能主持国事的要员及指挥打仗的女将军。这些判断在殷墟其它处出土甲骨文中多处得到应证。这些甲骨文中有大量关于武丁为妇好生前时身体状况和生育的占卜，甚至妇好死后武丁还多次为之举行大规模祭祀。可见武丁对妇好钟爱有加。
⑧安阳殷墟遗址，妇好墓享堂外观
⑧安阳殷墟博物馆，妇好墓出土青铜器
⑧安阳殷墟遗址，妇好墓墓穴，右上角为司母辛方鼎
然而，关于妇好仍存在许多未解之谜。首先，在妇好墓中没有发现相应的妇好骨骸供做鉴定。其次，妇好墓位于王陵区以外。商代墓穴等级以墓道多寡之数量来评定。妇好墓不仅小且没有任何墓道，与王后或王妻(相传武丁有60多个妻子)，身份似乎不合。另外，除了殷墟甲骨文外，没有任何其它关于妇好的记载和传闻。与之相反的是，一名广为民间传颂的武丁时代贤相 - 中国第一位圣人”傳说”，却在殷墟出土甲骨文中从未被提到过。鉴于”妇好”也常为武丁处理国政大事，业内有专业人士曾大胆的提出了”妇好”便是”傳说”的推断。
⑧武丁梦得贤臣“傳说”的传说 (图片取自网络)
遗址区的另一个看点是，<甲骨窖穴>展厅。其窑穴这是在殷墟1936年第十三次发掘坑YH127遗址上重新复原的。室内，一个诺大的方形土坑占据了几乎整个空间。在土坑中央有一个开口仅约2米深3米，近似圆柱的窑穴。当年那些17096片甲骨片就挤在这个小柱体内。在方坑周围是关于YH127坑土方柱整体搬运到南京的过程介绍和过程照片。资料上说，这批甲骨文内容包括商代政治、军事、经济，和科学文化等。其中涉及奴隶和平民、贵族、官史、军队、刑罚、战争、方域、贡纳；农业、渔业、畜牧、手工业、商业、交通；天文、历法、气象、建筑、疾病、生育、鬼神崇拜、祭祀和吉凶梦幻等，极其有研究价值。
⑨安阳殷墟遗址，YH127甲骨窖穴现场(复原)
⑨安阳殷墟遗址，YH127甲骨土柱经抬运到火车站的64挑夫担架结构图
⑨安阳殷墟遗址，YH127甲骨土柱在南京开箱，完好无损
在殷墟，除了甲骨上的文字外，还有大量带铭文青铜器和一些带刻字符号的陶器。考古人员甚至在未完工的甲骨上发现有用毛笔写朱文和墨文书写的痕迹。专家认为朱文和墨文也许是刀刻甲骨文字的先行工序。
早在殷墟发掘初期的1930年代初，随着当时研究成果的发表，学术界达成共识：甲骨文是商朝晚期的成熟文字，也是中国已知最早的文字系统。因为，甲骨文与中国现代汉字之间存在着清晰、连续、从未中断的演变脉络。?虽然它们貌似大不相同，但它们在逻辑、结构和语法上是同根同源关系。
在结束了殷墟参观之后，我们又去了安阳《中国文字博物馆》。在文字博物馆，我们系统的了解到了汉字字体的演变过程，由商代甲骨文，春秋战国时代金文、秦代小篆、汉代隶书、魏晋楷书，直到现代简体汉字。另外，这里还介绍了先秦货币文字及其他很多文字发展史内容，非常有趣。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出土一个比甲骨文更古老的文字系统，将中华文明可信历史，从当前的3700年前的商代推向更早年代。
⑩中国文字博物馆，大门
⑩中国文字博物馆，汉字造字方法
⑩中国文字博物馆，汉字五体演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