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人到中年(四)在合资企业里(5)
我怀着深深的歉意离开了太平货柜,在家等待着应先生一同去宝山区的他外甥的公司,可是我尝尽了等待的煎熬。幸亏我的太太比较信任我,她几乎从来不过问我的事,特别在工作上。因为她知道我家务事干的不怎么的,但工作上的事从来不让她操心过,甚至认为在工作上是无可挑剔的。即使看到我一直在家呆了好几天,她也不会对我产生任何质疑。可是她突然发现了我有焦燥不安的情绪以后,她才关切的问:“怎么身体有什么不适?”此时,我不得不向她摊牌了,但她没有丝毫的责备,反而安慰我说:“建个工厂是件不容易的事,是否哪个环节有变或推迟了?平时在家里见不到你人,正好在家里多呆几天也不错啊!”其实我心里已经很着急了,我是个工作惯了的又极其讲究信誉的人,明明说好了要马上去宝荣公司报到的却突然变卦了?想着想着都想到了负面的地方去了。于是就开始自责起来,原来好端端的一个工作没有了,自己却成了个“失业者“。
我约莫在家里等待了半个多月以后,我已经完全没有了这个耐心了,我还要养家糊口,唯一的儿子正在上海交大就读,并且一进入该大学就有了以后出国深造的打算,当时使我们俩就感到很欣慰。可是出国深造还是要付出一定的经济代价的,而我们俩长期在外地工作,八五年回到上海时身无分文积蓄,现在正是需要赚钱的时候,可是现在自己已沦为一个失业者,怎能使我安心呆在家里坐以待毙?
好在,当时几个集装箱厂筹建时与我联系的关系还在,正好其中的一家远东公司的地址就在浦东新区的金桥,距我家只有一步之遥。一天,我在家里实在坐不住了上午便去了那里。那里的鲍总、赵副总见了我都热情的接待了我,看来他们没有忘记我曾为他们做过多次的咨询。由于我的突然到来,他们不禁问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只能装作俏皮地说:“你们的东风把我吹来了。”正好他们的厂址在上海的东边,东风在大陆人的脑海里是个很正面、吉利的词,使他们听了都很高兴的笑了起来。我接着又说:“今天我正好休息,就来看看你们工程进行到了什么程度?” 鲍总毕竟是老前辈,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便问:“小李,你家住在什么地方?”他确实可以这样的称呼我,他已经年过花甲,他原是上海远洋公司首席谈判专家,公司筹建之初是他与台商谈判促成的,当时他们的筹备处设在上海提篮桥的远洋宾馆,他是筹备处的负责人(当时人们都叫他鲍总),曾约我去那里为他们免费咨询过几次,因此我们已经很熟悉了。正好鲍总问起我的家址,打开了我今天来此的目的。但我还装着很随便说:“住在浦东大道德平路口,离开这里仅是一步之遥。”他俩听了不约而同的都惊叹起来:“哇!离开这里真是一步之遥,你却离开嘉定太平货柜那么远,你何苦不来我们这里工作?你下个星期就来这里吧,我们欢迎你!”看似我们之间的一次随便问候、谈话,但他们说的真心的,绝对不是只是表面的言辞。我虽然心里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但还装的有点不紧不慢说:“我很感谢你们的厚爱,但我总要与太平货柜的领导打个招呼,写个辞职报告,再移交一下工作。下个星期可能来不了,再下个周一我准时来报到。你们看如何?”我们在“一言为定”的双方承诺下,我的不枉此行的愿望实现了。
我如期去报到时,赵副总告诉我,鲍总刚刚退休了,新的总经理叫许光均,他领着我去了三楼许总经理的办公室,在他的门是轻轻的敲了两下,里边传来了“请进!”很柔和的声音,赵副总推门进去,许总忙起身,示意我们俩在沙发上坐下,赵副总忙于其他的事,与许总和我打个招呼走了。
许总给外面一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位年轻貌美的小姐上来为我沏了杯茶走了。他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也许是我们年龄相仿的缘故,使谈话显得比较轻松愉快。我们原来是同一届毕业的学生,年龄相仿,只是他的命运比我好,在上海海运学院毕业后分配在上海远洋公司工作,而我在外地辗转了二十年以后才调回上海。当然谈话的主题离不开公司的筹建工作,在介绍公司筹建进程之前总是对我客套几句:“鲍老退休前对我说过,你这两天要来,我表示很欢迎。”接着他马上直达主题说“目前我们还处在筹建阶段,但进度神速,厂房已经完工,台方设计、制造的生产流水线的设备和在台湾订购的标准设备也开始陆续发运过来,我们现在正在组织人员来接受他们发运来的这些设备。因为他们不参与公司的管理,所以在整个建厂过程中,他们不派员来进行现场指导。实际上这些设备都不是什么高、精、尖的设备,他们不来也罢。我们有从船上下来的工程师、技老还怕什么?”我听了以后倒为他们倒吸了一口气,远洋公司果然人才济济,但是集装箱制造业毕竟是另外一个专业,建厂时期的技术培训、指导还是很有必要的。但我才刚刚来也不便多说什么,于是我一直在洗耳恭听。他接着说:“使我们感到麻烦的是他们设计、制造的生产流水线几乎都是非标设备,运输的时候都是拆散了后运来,他们编制了类别、号码再包装发运过来,可是在上船装运和卸货的时候,装卸工人不管你这些,给我们带来的工作量巨大。所以目前我们的全部人马都扑在这件事上。有时还需要加班加点的干。“我听了以后觉得他们的所谓”合资”有点异乎寻常,照理生产流水线的设计、制造方应该承担技术指导、培训,可是这些好像与他毫不相干似的。尽管上海远洋公司是个大公司,但毕没有从事过集装箱制造业的经历,单独搞起来显得有点手忙脚乱、毫无章法起来。但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而已,看到许总那样胸有成竹,正在运筹帷幄的样子,我只能听着他的长篇大论。他看我听的很认真,他又对着我大谈特谈起集装箱的发展史来,从它的起源、演变、直至当今现状、又预期今后的发展方向等。看来他为自己所扮演的集装箱公司总经理的角色做足了功课,他的这种敬业精神使我很钦佩。
我自从去了那里以后,几乎每天晚上都加班加点的干那些在我看来杂乱无章的工作,既然我已经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又不能不来,我看着那些从船上下放来的工程师、技师、水手们,当然也有一些从其他部门调过来的,他们总共有数十个人。他们都好像被解放了的一群人,个个精神十足,都像要干一番事业似的围着许总转。许总也觉得自己在群众中的威望颇高,何愁会遇到什么困难?
我是他们中唯一的一个外面人,还好,他们中有一位原是轮机长出身的徐先生,还有一位搞财务的王先生,他们知道我是从上船集装箱分厂后来又去过太平货柜来的倒与我相处的很好,特别那位徐先生,他已经知道自己将是技术部的经理,但他从来没有接触过集装箱,所以他心里有些担忧,所以我们在一起时总是三句不离本行的问我许多有关集装箱设计方面的事,我从来不把它视为个人资源而保密,总是全盘托出。最终我们三人成为了好朋友。王先生虽然和我们的专业格格不入,但从现在来讲我们的三观比较一致,所以我们三人相处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
当时正值夏天,每天下午许总总是早早就派人去市区的熟食店买了许多大家喜欢吃的熟菜。我记得在我们大学毕业时,班级里曾搞过一次聚餐,我与两个同学去市区南阳桥熟食店买过许多熟食,什么叉烧、熏鱼、烤鸭、白斩鸡、猪头肉、花生米、素鸭、素火腿等等,应有尽有,我估计许总要买就是这些。有了这些菜,又是大热天,总是少不了啤酒和饮料。其实在我看来,大部分时间都在三五成群的吹牛、谈山海经。然后到了九、十点钟,许总号召大家一哄而上干了它一阵子,接着就吃喝起来。当时还在改革开放初期,物质还不是很丰富,即使上海人也难得上熟食店买熟菜吃,只有在逢年过节或家里来了亲戚才去熟食店买熟菜吃。所以每次买来的熟菜基本上毫无一点浪费的全部都进了肚子。我因为还要回家的一段路程,到了那个时候,公交车已经不多,到家的时间比较晚了。所以我一般完工后就离开了那里。那里的情形也都是徐、王两位与我闲聊时说的。
我感到远东公司和我经历过的合资企业不太一样,虽然他们名义上与台湾的一家公司合资,但台方只有10%的股权,远洋公司绝对控股,台方不参与管理的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外方不参与管理哪来的国外的先进管理?所以我与他们接触下来,他们完全是国有企业的一套管理方法,什么事都搞人海战,我认为除了接收从台湾运来的设备外,大部分时间应该用来按专业来进行人员培训,不应该将许多时间白白的浪费掉,我看了真有点不可思议。
不管怎样我总算在那里熬了一个月,原本我想自己是搞设备的,应该让我去搞设备才是。可是我一个月以来,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虽然我已经看到一位姓龚的先生已经担负起设备部的工作了,但他好像不愿意接纳我似的,我也不知道是何是好?我就在那里稀里糊涂的干了一个月的“人海战”。到了发工资那天,徐先生告诉我后,我才去财务部领工资。说实在的我对这里的工资没有太高的期望,我根本不想拿到太平货柜780元的工资,更不想拿到太平货柜准备提升我后的1580元的工资,我认为最合理的工资是远洋公司六六届大学生的约六百多元的工资,因为我是上海交大六六届的毕业生。可是的工资单只有405元,原来是从市场上招聘来的待遇。我又只能哑巴吃黄连一声不吭的将这405元的工资掺进了口袋。
面对着当时的一切,我确实感到很后悔,但倒不是405元的缘故,而是适应不了这样的环境。但我又能上哪里去呢?我真有点车到山前疑无路了,期望着能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一天?我好像在为自己的命运向上天祈祷。有一天,我依然在他们中间“混”,突然,公司的警卫室来电话说有人要找我。我在想,有谁来找我?我去了那里,原来是应先生来找我,他见了我分外的高兴,同时向我表示十分的抱歉。并急切的希望我马上跟着他去宝山的宝荣公司报到。我想这里尽管对我不咋的,但我的辞职手续必须要办的,不过我想办理的时间不会很长,因为鲍总走了之后,我在这里已经是个多余的人了。办理一个辞职手续最多十来分钟的事,我要应先生等我半个小时的时间。他当然没有二话,他还唯恐我不走了呢,这当然是他后来说的话。
我马上返回办公室,向旁人要了一张纸,借了一支笔,很快在人家的办公桌上拟写了我的又一份辞职报告。匆匆的直奔三楼许总经理的办公室,门正好开着,他正在聚精会神的阅读着什么?我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他抬起了头,见是我,他感到有点惊讶,这个时候不应该有人来找他。但他还是笑容可掬的迎我进去,我走到他跟前,把我的辞职报告直接交给了他,他看了一下还假惺惺的说:“我们这里是否有对你不周的地方?你走了,我怎么向鲍老交待?“装着一时不能下笔,我可等不及了,就说:”你们远洋公司是大公司,人才济济。那里才缺乏人,连我这样的一个不才之人也要聘我去。你就在上面签个字吧。“他才装的很无奈的样子在我的辞职报告上签了字。我表示感谢后迅速离开了他那里,我又在匆忙之中与徐、王两朋友告别,他俩一直送我到大门口,看着我上了应先生派来的轿车才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