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川一夜没有睡好。
天亮以后,他又把那张仓单拿出来看了一遍。
七月二十七日。
不是去年。
是今年。
仓单的纸已经旧了,可日期却很新。
有人在今年七月二十七日,以永顺号货栈的名义,继续替周允收过一批货。
而同一天,九江又有一笔八百元汇款。
收款人也是周允。
这两件事不可能只是巧合。
陆砚川把仓单折好,放进内袋。
随后去了九江钱庄。
掌柜正在吃早饭。
见他进来,放下筷子。
“陆先生?”
“我想查一笔汇款。”
“哪一笔?”
“七月二十七日,八百元。”
掌柜想了想。
“时间太久了。”
“不到两个月。”
“那倒不久。”
掌柜接过纸条。
看到“周允”两个字时,神情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
“认识?”
“不认识。”
“那为什么停了?”
掌柜笑了一下。
“只是觉得眼熟。”
陆砚川没有说话。
掌柜低头翻账。
很快找到了。
“是这笔。”
“谁汇的?”
“没有写。”
“为什么?”
“汇票是从货栈来的。”
“哪个货栈?”
“永顺号。”
陆砚川看着账面。
“收款人自己来的吗?”
“不是。”
“谁来取的?”
掌柜摇头。
“没记。”
“你们取款不记人?”
“熟客不必。”
“周允是熟客?”
掌柜抬头看他。
没有回答。
陆砚川也没有逼问。
他只是问:
“钱取走了吗?”
“取走了。”
“哪一天?”
“当天。”
“现金?”
“现金。”
“八百元?”
“八百。”
陆砚川站在那里。
忽然问:
“取钱的人有没有留下什么?”
掌柜皱眉想了很久。
“好像有。”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小盒子。
里面放着一些旧票据。
翻了半天,找出一张。
“这个。”
陆砚川接过。
是一张收款凭条。
字迹很潦草。
最下面只有三个字:
周允收。
没有签名。
没有印章。
却在“收”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圆点。
陆砚川盯着看了很久。
这个圆点他见过。
在上海。
在汉口。
在那本旧货簿里。
不是印章。
更像某种记号。
他忽然问:
“这个人,多大?”
掌柜摇头。
“我没见。”
“那是谁见的?”
掌柜朝后堂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伙计出来。
“七月二十七日,是你经手的?”
伙计看了一眼。
“是。”
“取钱的人是谁?”
“一个男人。”
“多大?”
“二三十岁吧。”
“长什么样?”
伙计想了想。
“个子不矮。”
“还有呢?”
“戴帽子。”
“什么帽子?”
“洋帽。”
陆砚川没有说话。
伙计忽然又道:
“对了。”
“什么?”
“他不是一个人。”
陆砚川抬眼。
“还有谁?”
“外面有人等。”
“男人?”
“是。”
“几个?”
“两个人。”
“你见过吗?”
伙计摇头。
“他们没进来。”
陆砚川沉默片刻。
“那个取钱的人,说过什么?”
伙计想了想。
“好像说过一句。”
“什么?”
“他说——”
伙计皱着眉。
“他说,钱到了,人就不用找了。”
陆砚川的眼神慢慢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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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天没有再留在九江。
回长沙的船上,他一直坐在船尾。
江水向后退。
两岸的树影一片一片掠过去。
他把所有线索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去年八月。
上海。
八千元。
陆文钦。
周允。
永顺号。
九江。
今年七月。
八百元。
周允。
永顺号。
还有一句话。
钱到了,人就不用找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也许这些年来,所有人都查错了一件事。
他们一直在找一个人。
却没有人在查——
谁一直在替这个人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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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长沙时,已经是傍晚。
陆砚川没有回客栈。
他直接去了周家。
周静宜正在院子里。
看见他,明显怔了一下。
“怎么今天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
“这么快?”
“嗯。”
她走过来。
看了他一眼。
“瘦了。”
陆砚川笑。
“又瘦了?”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是真的瘦。”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陆砚川没有躲。
反而低下头,让她的手停在那里。
周静宜看着他。
“累吗?”
“有一点。”
“那进去。”
他却没动。
“怎么了?”
“想你。”
三个字说得很轻。
周静宜的手还在他脸上。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这种话了。”
“因为是真的。”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手指轻轻在他脸侧停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来。
“先吃饭。”
“好。”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
“对了。”
“嗯?”
“我今天穿的新衣服。”
陆砚川看她。
“怎么了?”
“你还没夸。”
他看了一眼。
“很好看。”
“哪里好看?”
陆砚川顿了顿。
“都好看。”
“敷衍。”
“不是。”
“那你说。”
他看着她。
“你今天这样穿,我会一直看你。”
周静宜安静了一瞬。
随后耳朵慢慢红了。
“谁让你看了?”
“你。”
“我什么时候?”
“刚才。”
她瞪他。
陆砚川却笑了。
这是他们交往这一年多以后,才有的玩笑。
不再小心翼翼。
也不再需要证明什么。
他们知道彼此喜欢。
所以一句话里,有时候可以藏一点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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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两个人去了后院。
秋天的月亮很亮。
周静宜坐在石阶上。
陆砚川坐在她旁边。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九江查到什么了?”
“你父亲没有告诉你?”
“没有。”
“那我告诉你。”
她抬起头。
陆砚川从怀里拿出那张收款凭条。
递给她。
周静宜看了半天。
“周允。”
“嗯。”
“他真的还活着?”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一直有人给他钱?”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她看着那张纸。
“八百元,不算少。”
“嗯。”
“会不会是父亲给他的?”
“有可能。”
“你会去问吗?”
“会。”
她抬眼。
“直接问?”
“嗯。”
“你不怕他不说?”
“怕。”
她笑了一下。
“你倒诚实。”
“他是你父亲。”
“也是你未来的岳父。”
陆砚川看她。
“未来?”
她故意问。
“不是吗?”
“是。”
“那你还不改口?”
“改什么?”
“叫我什么?”
他想了一下。
“静宜。”
“不是。”
“那是什么?”
她看着他。
笑得很轻。
“你自己想。”
陆砚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
“以后再叫。”
“为什么?”
“等我买了房子。”
“你这个人……”
周静宜笑着靠回他肩上。
“怎么什么都要等房子。”
陆砚川低头看她。
“因为房子买下来,我就可以去接你。”
她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那你快一点。”
“嗯。”
“真的快一点。”
“好。”
她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她脸上。
陆砚川看了她一会儿。
低下头,在她额角轻轻吻了一下。
周静宜睁开眼。
“又亲我。”
“嗯。”
“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是你惯的。”
她笑起来。
“那我以后不惯你了。”
“来不及了。”
“为什么?”
陆砚川看着她。
“我已经习惯了。”
周静宜怔了一下。
然后重新靠进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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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陆砚川去了周庭山的书房。
周庭山已经知道他从九江回来了。
“坐。”
陆砚川坐下。
把那张收款凭条放在桌上。
周庭山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七月二十七日。”
陆砚川说。
“八百元。”
周庭山仍旧沉默。
“周允收的。”
过了很久,周庭山才问:
“你想问什么?”
“他还活着吗?”
周庭山没有回答。
“这笔钱是不是你给的?”
还是没有回答。
陆砚川看着他。
“如果是你给的,我不会再问。”
“如果不是?”
周庭山终于抬眼。
“那你就继续查。”
陆砚川点头。
“好。”
他站起身。
周庭山却忽然问:
“你知道为什么我当年让周允去见陆文钦吗?”
陆砚川停住。
“因为只有他能去。”
“这只是表面。”
陆砚川回头。
周庭山看着窗外。
声音很低。
“因为那时候,别人都以为他是替我办事。”
“实际上呢?”
周庭山沉默很久。
“他替的不是我。”
陆砚川的目光微微一变。
“那是谁?”
周庭山没有回答。
只是说:
“等你查到那八千元最后去了哪里,你自然会知道。”
陆砚川站在那里。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查一笔钱。
现在才发现。
八千元只是入口。
而周允,也未必是这件事里真正重要的人。
真正重要的,是——
当年究竟是谁,让周庭山替他保住了这笔钱。
书房外,秋风吹过。
一片黄叶落在窗台。
周庭山伸手,把它拿下来。
然后轻声说:
“砚川。”
“嗯?”
“你既然决定娶静宜,有些事情,我迟早要让你知道。”
陆砚川看着他。
“那就等我把房子买下来。”
周庭山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好。”
这一次,他笑得比往常都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