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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入了秋,便觉着那缠了一夏的热气与潮意都被悄悄抽走了,余下的是一种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早秋味道。今夏欧洲酷热横行,有些地方竟接连四十多天高温不退,屡屡刷新记录。总算盼来了雨,盼来了凉,也盼来这明净的秋日。
许久不曾走这条山径了。暑天里,怕它把对这片山野的好记忆热丢了,天一入秋,便觉得时辰到了,该去看看。于是又回到这片田垄,这条小径,想让那些好的东西重新盈满心头。
路旁的野菊开得正好,金黄的小朵儿从草间探出头来,沾着昨夜的雨珠,在斜照的晨光里亮晶晶地闪。八月到底不同了,连草丛里的蚂蚱也跳得懒散,再不似盛夏时那样仓皇。我放慢步子,不忍惊动这份从容。
那棵老橡树还在路边,只是叶缘已微微泛黄,像有人蘸了淡墨,在绿底上轻轻皴了一笔。树荫比记忆中宽出几分,走进去,整个人便静了下来。空气里有股奇异的香——熟透的野莓渗着泥土的潮润,远处麦茬地还浮着一丝焦甜。这气味忽然教我记起许多年前的初秋,外祖母在院子里摊开竹匾晾苹果干的模样。
再往前,荞麦田便铺在眼前了。细密的粉白小花层层叠叠,风一过,泛起银亮亮的细浪。六月里来,它还青青嫩嫩的一片;如今竟结了沉实的籽粒。一只红隼停在半空,翅膀几乎纹丝不动,只那样悬着,像在度量田垄与天之间的距离。我站住望它,它仿佛也瞥了我一眼——隔了满田荞麦花的清芬,我们安静地交换了一个八月的早晨。
绕过那片黑莓丛,水声就近了。今夏的干旱到底伤了溪流,水浅下去,石头裸出来,覆了滑腻的青苔。水音却依旧清亮,淙淙地淌过那些圆润的石子,倒像光阴自己在絮语。我蹲身伸手入水,凉的,微微刺骨,却又柔得教人鼻酸。水面上映出我的脸,上头是一片干干净净的蓝——那是入秋才有的蓝,高远,透明,像被雨水洗过一千遍。
起身时,裤脚挂了苍耳。一颗颗摘下来,忽然觉得这等琐碎也恰好。八月的小径便是这样,不给你什么赫赫的大事,只把微小的、柔软的东西轻轻递到手里——一片初红的叶子,一声渐渐远去的鸟鸣,一缕风穿过林子留下的低叹。你带着它们走下山去,心里便满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却又不敢细想,怕一想,它们就散了,像晨雾那般散了。
远处村落传来一两声鸡鸣,该是晌午了。我转身往回走,山径在身后慢慢模糊。可我知道,它还会在,在每个入秋的日子里安静地等着,等那些怕丢了美好记忆的人,一步步走回来,再一寸一寸地把它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