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变色美人鱼》在美国《侨报》连载

小说《变色美人鱼》于11月7日立冬开始至11月27日在美国《侨报》的小说连载单元北美首发连载。小说有关海外亚裔青少年的成长心路。

 

变色美人鱼

甜莲子

《侨报》11/7-11/27/2017

 

（一）

安妮有一条会变颜色的美人鱼玩偶，那是她珍爱多年的宝贝。

其实这件事本身没啥稀奇的，游泳俱乐部里和安妮走得近的几个队友，比如Jacob Nathan Mary还有Olivia，都在安妮家play date的时候，多次见证过这条美人鱼的大波浪长发在热水中由原先的粉红瞬间转为深紫的奇异过程，Jacob还振振有词地一口咬定这必定缘于某种化学反应无疑。

不过，迄今为止只有安妮一个人知道：这条变色美人鱼还拥有一个妙不可言的Super Power（超能力），那是安妮最近几年参加游泳比赛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安妮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担心泄密以后美人鱼的超能力失灵，甚至于连把美人鱼作为安妮五岁生日礼物送给安妮的爸爸，安妮也没有告诉。

安妮五岁的那个夏天，在夏威夷欧胡岛的Waikiki 沙滩上初次邂逅大海。胖乎乎的安妮像一条小人鱼似的急不可耐地窜进了雪白的浪花里，即刻发出咯咯的笑声。 在Hanauma Bay爸爸妈妈戴着snorkel mask（浮潜面罩）去浅水区域看鱼，安妮就一个人静静地蹲在附近的海滩上，一蹲就是大半天。原来安妮是在有滋有味地和水里的小鱼做游戏！她惊叹自己竟然引来了这么多透明的小鱼在身前身后环绕，小鱼们和她捉迷藏、舔她的脚趾头、逗她笑。爸爸妈妈一上岸，安妮就急巴巴地指着脚下水里的鱼群说：看，七彩的小鱼儿是安妮漂亮的手链和脚环！

整个假期，安妮天天呆在海边，抱着冲浪板追赶海浪、堆泥巴城堡，看鱼捞海星，玩到天擦黑才恋恋不舍地离去。没几天，雪团般粉嫩的安妮晒成了一条黑黝黝的小泥鳅，回家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美人鱼玩偶：银白的蚌壳胸衣包裹着纤细的小蛮腰，蓝绿色壮硕的鱼尾骄傲地翘摆起来，刚好触及美人鱼蓬松卷曲一泻千里的长发发梢。那是爸爸和安妮逛了好几个街区的礼品商店，从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珍珠贝壳项链夏威夷芙蓉花发卡耳环鲨鱼牙手链脚环里淘来的。

爸爸说，这个会变颜色的美人鱼送给天生爱水的安妮当生日礼物最合适不过！

爸爸替安妮报名参加了家附近的儿童游泳班，在一个装扮成五彩斑斓的海洋世界的室内温水小泳池里，安妮跟着教练咿咿呀呀唱着儿歌抱着玩具学习游泳基本功。其实每次去上课，安妮心里最期待的还是半小时课时后的Free Play（自由玩耍）。双腿套上学习蝶泳用的鱼尾巴的一霎那，安妮觉得自己立时化身为一条真正的美人鱼；安妮在彩虹桥般的floating noodles之间扭动着腹部自由自在地上下穿梭，犹如海的女儿回到了大海母亲的怀抱，阳光、浪花、鱼群、珊瑚、水草随着海浪一阵阵涌来，源源不断的幸福感包围着她。

真是一段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啊！

如今的安妮一想起儿时的自己就有些许莫名的惆怅和伤感。她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一天起突然丧失了如此本能的快乐，那条自由欢跃的小人鱼好像早已莫名其妙得消失无踪了。

是拿到少年奥运会游泳金牌那晚，进入州明星队那天， 或者应该追溯到很久以前，她考进这家大名鼎鼎的游泳俱乐部的时候？这家游泳俱乐部曾经培养出无数世界冠军，光奥林匹克金牌就拿了50多枚，这么多年来一直被USA Swimming（美国游泳协会）评为一级金牌游泳俱乐部。多少父母做梦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成为这家游泳俱乐部的明星队员，因为那意味着全美一流大学入学的敲门砖，被众多大学游泳队争相邀请、全额奖学金、商家的代言广告费，还有媒体的青睐和粉丝的追捧。

当年的安妮可不懂这些，她只知道望着阳光下碧蓝色的庞然大物——一个长50米宽25英码的室外恒温泳池惊叹：真像夏威夷的大海啊，安妮跃跃欲试。教练柔声细语地交代完指令， 安妮眨眼间就不见了。

爸爸也没想到安妮下水没游几下子，教练就一下子喜欢上她了，特别欣赏安妮的under water dolphin kick （水下海豚式打水技术），安妮就这样毫无悬念轻而易举地考上了。

教练的称赞引来泳池边好多家长们羡慕的目光，叽叽喳喳地向爸爸道喜。

“好一条美丽可爱的小鱼！”

“这个小姑娘水性真好，天生长在水里似的！”

“长手长脚的身材正是游泳的料，几年后说不定又是一个Missy Franklin！”

Missy Franklin是谁？那是17岁就囊括仰泳项目金牌的世界冠军、奥运金牌得主、世界纪录保持者、一颗正在在世界泳坛上冉冉升起的耀眼夺目的新星！可是安妮不知道这些，她也不想知道。此刻，她的目光被隔壁泳道里的一个黝黑矫健的身影吸引了：一个小男孩在游难度最高的蝶泳，却游得那么得心应手轻松自在，像一只轻盈灵动的蝴蝶紧贴着水面展翅飞翔！安妮看得入了迷。

男孩从泳池里出来的时候，安妮不由自主地紧跟着跳出来，顾不得回更衣室，披上爸爸递过来的大毛巾，三步并作两步地追赶上前，大声打招呼：Hi，I’m Annie. Your Butterfly looks great. （我叫安妮，你的蝶泳真好看。 ）安妮的眼里盛满了羡慕。

男孩回头，咧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Oh, Thank you.  I’m Jacob，I saw you swim, too. Good swim! ( 谢谢！我是Jacob。我也瞧见你游泳了，游得不错！) 全然一副小大人举重若轻的口吻。

话音刚落，男孩热情大方地给了安妮一个紧紧的大熊抱，水珠儿顺着男孩棕色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安妮的脸颊、肩头。安妮咯咯笑起来：Oh, what a wet hug!  安妮故意学Jacob的那句Good swim里的成熟口吻，不经意甩了一下头发，水珠四面飞扬，也打湿了Jacob的脸。 两个孩子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泳池上空。

从此以后，安妮爱上了Jacob这句干脆响亮的 Good swim！这些年来，每一场比赛，不管赛事大小、成败输赢，当她竭尽全力向终点冲刺之后，扶着水槽探出疲惫的身子，队友们的欢呼鼓励声“哗地”传来冲击着耳膜，安妮的耳朵却总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敏锐地分辨出夹杂其中的Jacob的那句暖人心的 Good swim！

（二）

天蒙蒙亮，闹钟还没响，安妮就醒了。有游泳比赛的日子，安妮总是睡不安稳。

一睁眼扑面而来的是床头墙上的海报，Missy Franklin志得意满的招牌微笑，因为嘴巴张得太大了，连粉红的牙龈都露出来。但是你只要看一眼她胸前金光闪耀重重叠叠的奥运奖牌，就知道Missy有一万个理由这样子开怀大笑。 

海报是安妮在游泳杂志Splash的中页找到的，Missy来加州Stanford (斯坦福大学)代表UC Berkeley（加大柏克莱分校）校游泳队参加比赛的时候，安妮还幸运地得到了Missy的亲笔签名。那是三年多前的事了，安妮的游泳渐入佳境，和Missy Franklin一样以仰泳在本地的游泳比赛里愈战愈勇、横扫千军，收获无数奖牌，家里的壁炉台上摆满了奖杯，她的 Speedo游泳背包上叮叮当当挂满了奖牌和缎带。进了年龄组的州明星队后，安妮还喜欢穿着明星队特制的T恤到处显摆。

爸爸好几次梦见安妮打破世界纪录站在奥运会的冠军奖台上啃金牌，开心地从梦中笑醒；妈妈忙着研究大学游泳队和各类奖学金，分析职业游泳和业余游泳道路的长短利弊；学校里的同学仰视她，称她是最cool最炫的美人鱼，还有人称她为“亚裔之光”；最喜欢安妮的英文老师丽莎小姐特地在安妮去外地比赛的前一天在教室里打出横幅：祝安妮游泳比赛成功！

升入中学不久，除了每天下午放学后的陆上运动和游泳训练外，教练要求安妮同时参加清晨75分钟的游泳训练。于是，海报里Missy的笑容，Missy胸前闪耀的奖牌，甚至Missy 露出牙龈的大嘴巴都化作一股神奇的力量，推着安妮在众人酣梦的黎明，心甘情愿地告别温暖的被窝，换上冰凉的泳衣，往嘴里灌几口牛奶赛上半个bagel，就兴冲冲地奔向热气腾腾的泳池。。。。。。 海报里的Missy陪伴着安妮熬过一个个艰苦冗长的训练，战胜了一个个竞争对手，安妮的游泳明星梦也越做越大！

然而，今非昔比。

安妮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创出个人最佳纪录了，更可怕的是她的各项成绩都有下滑的趋势，连保持原有的纪录都倍感艰难。蛙泳、蝶泳、还有个人花样这些项目暂且不说，最近的一次比赛，连安妮心爱的常胜项目100米仰泳也竟然糊里糊涂加了五秒，差点被丢出参赛合格线外。

当初的安妮有多么希望赢，那么现在的安妮就有多么害怕输！

她不敢看爸爸妈妈脸上不断露出的失望和伤心，教练Barbara也很少亲热地搂着安妮一口一个咱们队里的“under water diva” (水下王牌) ，而把兴趣转向了后起之秀Olivia。安妮受不了Olivia一副小人得志的张狂样，得意洋洋地惊呼“I really beat Annie？Really！” (我真的赢了安妮？真的！)，嚷嚷得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听见。还有，最近好像一直没有看见Jacob，难道他在故意躲着自己吗？安妮怀疑Jacob现在根本不看自己的比赛了。不过，安妮转念一想，幸好Jacob没有看上回自己的100米仰泳，输得那么惨，安妮才不想要一句变味的廉价的Good swim！

一想到今天的比赛项目，她的宝贝100米仰泳， 安妮的心就沉了下去，脸色也凝重了。 自己能卷土重来、重创佳绩，向所有的人，包括自己，再一次证明我还行吗？如果进不了决赛，那该多丢人啊！

安妮怔怔地盯着墙上海报里的偶像：如果今天我又输了，是不是真的应该考虑放弃游泳了？

Missy无语傻笑。

如果有一天，我的生命中不再有游泳，那么我是谁？我还是原来的我吗？ 安妮不敢继续想下去，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溜进卫生间。

她想再去看一眼美人鱼玩偶的回答。

（三）

安妮是在第一次夺得少年奥运会100米仰泳金牌的晚上，无意间发现了她的美人鱼玩偶的Super Power 。

起初她也并没有在意。美人鱼玩偶一向被她闲置在浴缸的一角。小的时候，安妮喜欢在洗澡的时候，津津有味地欣赏美人鱼的头发由粉红变为深紫又还原的过程， 这个Jacob断定有着奇妙化学反应的玩偶曾令安妮爱不释手、乐此不疲 。然而，自从升入中学以后，安妮疲于奔命于功课、游泳、学校乐队、校外义工等各种活动之间。很快的，美人鱼玩偶成了安妮又一件过时的玩具，静悄悄地在岁月的一角蒙尘，等待着有一天和其他玩具一起被送走的命运。

若不是那天得奖归来一时兴起，想到戴着第一枚新鲜出炉的少奥金牌，抱着儿时心爱的美人鱼玩偶，来一张萌哒哒甜蜜蜜的自拍传到网上的Instagram朋友圈炫耀，该多有创意，安妮哪里会注意到美人鱼的头发竟然自动变换了颜色?

不是原先的粉红，也不是安妮见惯了的深紫，而是像奥运金牌一样金光灿灿亮得安妮眼花缭乱的金色。安妮分明看见无数个金色的小星星在美人鱼玩偶的发丝间跳跃飞舞，向她祝贺！

安妮惊愕地说不出话，当晚偷偷拍了好几张照片存档，之后每逢游泳比赛，她就早早开始观察美人鱼的头发颜色，拍照比对，直到有一天确认：她的美人鱼的头发颜色真的和自己比赛的结果一致——安妮赢得的比赛名次越高，美人鱼的头发越是金光万丈！

从此以后，安妮心里多了一个想赢的理由。除了爸爸妈妈脸上满意骄傲的笑容，教练的宠爱、队友的羡慕、学校里老师同学赞许钦佩的目光、Jacob那句窝心的Good swim!， 她热切地期盼美人鱼金发飘飘群星闪烁的模样，好像在对自己说：“Congratulations, you are the winner! (祝贺你，胜利者！) ”

拿到游泳金牌的日子，安妮简直美上了天，整个世界看起来都是金灿灿的。那些日子，安妮更加宝贝她的美人鱼玩偶了 ，像儿时一样抱着它睡觉，做的梦也都是金色的，那是安妮偷偷称为“奥运金”的金色。

可是这一年来，美人鱼的头发已经很久没有自动变颜色了。至少，昨天晚上临上床前，安妮不死心跑去看的最后一眼，美人鱼还是顶着一团粉红的乱发，没有一丝一毫奥运金的迹象。

（四）

美人鱼端坐在浴缸一角，大大的眼睛里盛满忧郁，好像在思考一道难解的题。微弱的晨光下，美人鱼的粉色长发上抹了一层柔和的银灰，那是安妮从未见过的色泽。安妮迷惑不已，凑近了仔细端详，实在想不出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良久才把美人鱼放回去。

接下来的一刻，让安妮气急败坏怒气冲天的事情发生了：安妮竟然在内裤上赫然发现一抹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呵，游泳比赛了，你就准时来报到了！安妮龇牙咧嘴恨得牙痒，一边重手重脚地打开医药柜子翻找卫生棉，一边无比心痛地思忖：这大概就是自己走下坡路的罪魁祸首！

自从来了月经，安妮不再像雨后的春笋那样没日没夜发疯似的往上窜了。这些年，看看周围的队友们，尤其是Jacob已经高出自己一个头，一个猛子起跳，入水后随便划拉两下子就把自己甩出好远，令安妮懊恼不已。脸上的婴儿肥倒是似乎掉了一些，可是胸部屁股大腿还有腰部却不断地横向发展，肥出了一圈，这些身体上的变化着实难看不说，游泳训练的时候，两只手两条腿好像长错了地方，协调起来比以前费劲多了，怎么也使不上劲，令安妮力不从心心急如焚。 

换上泳衣，安妮子蹑手蹑脚地从柜子深处取出放学后从药妆店偷买回来的维纳斯女用刮毛刀和剃须膏，坐在浴缸边沿，小心翼翼地刮起了手臂和腿上的汗毛。这是安妮在泳队更衣室里从年长的白人队友那儿学来的赛前战斗秘笈——只有把浑身上下的毛都刮得干干净净的，才能成为一条名副其实的小人鱼，光溜溜、滑腻腻，一入水遭遇零阻力，立时三刻游得无影无踪，任谁都赶不上！和那些白人女孩浑身上下都是层层叠叠厚重的体毛不同，安妮只在手臂和小腿上有几处稀少细软的汗毛，紧贴着滑嫩的皮肤，不仔细找还很难发现呢，可是安妮太想赢了，哪怕白人队友所说只有千分之一的可信度，任何能让她游得快一丁点儿的办法，安妮都想试一下。

传说中有一款高科技仿鲨鱼皮Speedo泳衣曾经令安妮心动不已，据说这款泳衣由特殊的高科技材料合成制作，面料摸上去如同鲨鱼皮一般光滑紧密。安妮曾亲眼目睹本队队友仅仅将这款贴身的泳衣穿上身就花上了二十几分钟，还必须有一两个人围在身边帮忙才行。

安妮幻想着，有一天她能穿上一件这样神奇的魔法泳衣，从跳水台一跃入水后，即刻像一道闪电划过平静的水面，裁判和观众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忙着在水里寻找安妮的踪迹，谁知道安妮已经出现在泳池的另一头翻跟斗了。等到大家终于“噢”的一声回过神来，安妮已达终点，慢条斯理地摘下游泳眼镜，懒洋洋地抬起头，正笑咪咪地查看电子版上的神记录呢。

好像教练知道安妮整日里的想入非非似的， 这款泳衣出来没多久就被俱乐部明令禁止作为参赛泳衣了。不然的话，安妮真的很想问爸爸要一件这样的泳衣作为生日礼物，就像五岁生日得到的变色美人鱼玩偶一样。 

（五）

游泳比赛地点设置在离家车程两小时以外的一个大学校园里。一路上，爸爸好几次想和安妮讨论游泳比赛的注意事项，但是安妮抱着iPhone双目紧闭，枕着椅子靠背凝神听音乐，说是跟“飞鱼”Michael Phelps学的赛前放松，爸爸也不好意思打扰她。

爸爸轻车熟路，一会儿就到了比赛地点。下车后，爸爸拍拍安妮的肩膀，张嘴刚想叮嘱些什么，安妮已经一把背起鼓鼓囊囊的游泳背包，语焉不详地笑了笑，夸张地一个大摆手，灵敏地一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签到处走去，留给老爸一个潇洒的背影。 这把年纪，还整天和老爸老妈混一块儿，如果被队友看见，那是要被人笑死的。

安妮避开队友们一个人去泳池做赛前的热身。这是一个标准的奥运会游泳比赛泳池，水温调节在不冷不热的华式八十度上下，十个50米长的泳道分别被蓝白相间的绳子隔开，距离两头池边5米处分别悬挂着一行三角形的彩旗，在微风中摇摆，那是用来提醒仰泳运动员距离的。安妮特意练了好几个转身翻跟斗和冲刺，一直到自认为完美无缺才离开。

安妮在赛场一角默默地作赛前拉伸。压腿的时候，安妮抚摩着双腿说：你们待会儿得用力踢水呀。伸胳膊的时候，安妮抚摩着胳膊说：你们待会儿得用力划水呀。安妮坐在地上伸直了双腿，双臂抱着脚板，把头深深地埋下去，跟自己的五脏六腑、筋络关节、甚至手指脚趾进行赛前总动员，说着悄悄话：大家伙儿听好了，今天都可得好好表现。It’s make it or break it time! (成败在此一搏！)

“女子100米仰泳，第一组准备。”紧跟着白衣教练一声长长的哨声，十个身材挺拔的花季少女“扑通扑通”姿态各异地跃入水中，也包括第三泳道的安妮。 

安妮喜欢让身体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像一支笔直的铅笔以自由落体的姿态跃入水中。她无比享受这个下坠的过程，把自己的全部身心毫无保留地交给水、融入水，好像婴儿信任母亲，她回到了生命的源头。。。。。。而当脚尖碰触到池底的一瞬间，安妮能感觉到一股崭新的能量电流一般从脚底涌入全身，再次露出水面的安妮是一朵清新脱俗的出水芙蓉，神采奕奕、蓄势待发 。

“Take your marks, go!” （各就各位，起！）

短促的哨声一响，安妮如箭在弦，嗖地一下潜入水里，伴着双腿有韵律的海豚式打水，漂亮的stream-line（流线型）身形在水面下若隐若现， 当安妮的大半个身子再次露出水面时，5米彩旗线早被她远远地甩出视线之外 。安妮的身体像上紧了发条，有节奏地左右摇摆，双臂则像风车一样挥舞转动。

从游泳眼镜的有色金属镜头望出去，无边无际的天空像大海一样深蓝深蓝的， 偶尔有一只小鸟无声地飞过。耳边只有自己双臂划水和双腿打水的“哗哗”声不断涌来。整个世界远去了，消逝了，万籁俱寂，只剩下自己和水合二为一，很单纯、也很美好。。。。。。眨眼间又一排彩旗已到眼前，安妮心中默念“一二三四”，一个娴熟的转身、翻跟头， 一双脚板心像长了眼睛一样，不远不近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抵着池壁，猛一用力，伸直双腿，人像弹簧般“嗖地”蹦了回去。

眼角的余光里，安妮可以依稀看见邻近泳道的选手飞快地划水，扬起一片片雪白的水花。她们都在自己前后左右咬得紧紧的，眼见比赛难分胜负，是加快频率冲刺的时候了。然而安妮呼吸急促，面部麻木，心里越是想游得再快一点，却越是快不起来。四肢灌满了铅似的沉重，完全不听主人指令，筋疲力尽的安妮又气又急。恍惚间，终点的5米彩旗猛的映入眼帘，安妮心里一个激灵，瞬间像充了电，猛憋一口气，奋力海豚式打水，右手的指尖立刻触到了冰凉坚硬的池壁。

电子板刷刷地亮起来，依次显示各个选手的成绩。 安妮以0.5秒的差距相当勉强地保住了个人的最佳成绩。幸好游得不算太坏，安妮软绵绵地一头趴在池边的排水槽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依稀飘过一个低沉的男声：Good swim!  

（六）

100米仰泳项目的排名表出来了。

看榜的一角人头攒动，家长和小孩七嘴八舌地议论、拍照，这样几家欢乐几家愁的场面，对于安妮这个资深游泳运动员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可是这么多年来，她还是本能地抵触着这张排名表带来的压力。

从学前班起，为了保护学生的隐私，学校规定，大到每个学期的期末考试和每学年的全州标准化测试，小到平时的作业练习小测验小项目，学生的所有成绩均通过互联网或美国邮政通知学生和家长。任何成绩不得公开、不排名次，也严厉禁止学生之间互相讨论考试结果，甚至于语文老师在班上朗读作文范本的时候，还会特意隐去学生作者的名字。

令安妮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个人隐私在竞技体育的世界里却恰恰得到了完全相反的待遇，那是残酷、直接、赤裸裸的优胜劣汰！安妮的每一次比赛成绩都被公开记录在美国游泳协会的网站上，包括在本州和全美的排名，任何人都可以翻阅查找。比如现在，100米仰泳初赛结束了，就会有那么一张排名表贴在墙上，密密麻麻地详细列出每一个选手的名字、年龄、所属游泳俱乐部、参赛成绩（个人至今最佳成绩）和本次初赛的成绩，从第一名一直排到最后一名，无遮无掩毫不隐晦地以最大的信息量全方位曝光！春风得意名列前茅的时候，安妮享受过这张排名表给自己带来的荣耀和得意，但是这一年来，她越来越恐惧看榜的一刻，害怕自己进不了决赛，害怕自己被队友Olivia打败了，尤其害怕自己被以前的自己打败了！

人群渐渐散去，安妮独自磨蹭着来到排名表前，悬着心，屏着呼吸，抬头在决赛名单里飞快地扫了一眼。没有自己的名字，再看一眼，还是没有！当安妮终于意识到自己以0.03秒的劣势被挤出决赛圈，排名第十一，作为候补选手待选 ，她不禁心痛如绞，眼里顷刻间噙满了泪花，慌里慌张地扭头就走。

广播里，女播音员圆润动听的声线飘来：“祝贺进入100米仰泳决赛的选手！如果你打算弃权不参加今晚的决赛，请务必在下午一点以前到scratch desk（弃权台）签字。决赛名单将在晚些时候公布。”有些选手因为有幸入选多项项目的决赛，出于体力、赛时等各方面的考量，选手有权对决赛项目做出相应的取舍。处于鼎盛时期的安妮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教练曾帮自己分析战情、选择决赛项目。

安妮突然心生一计：如果我冒充十名决赛选手中的任何一名前去签字弃权，那么第十一名的自己不就顺理成章地进入决赛了吗？ 这个念头一跳出来，安妮自己也被它吓了一跳，心跳加速，手心里全是冷汗，但是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地向scratch desk方向自动自发地迈开了步子。

心事重重的安妮低着头走得太急，半道上和一个高大壮硕的大男孩撞了个满怀。

（尾声）

阳光灿烂鲜花盛开的五月是高中毕业班的少男少女们最忙碌、最快乐的日子。 能够像大人那样着正装礼服，和心仪的舞伴手牵手，在 Prom night（高中毕业舞会之夜）的舞池里翩翩起舞，是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私底下期盼向往的人生重要时刻，安妮亦不例外。

自打早春三月Jacob郑重其事地向安妮提出邀请安妮担任他的Prom date（高中毕业舞会的舞伴），安妮就没有空闲过，满脑子有关晚礼服发型首饰胸花的设想：既要大方雅致，又要凸显自己的个性，安妮简直是一天一个主意！直到上个月和朋友一起逛Mall发现了这条样式简单、线条流畅又颜色别致的晚礼服，安妮不由得眼睛一亮：这套晚礼服好像是专门为我设计的！

可不是吗？ 此刻，为当晚的毕业舞会打扮了大半天的安妮，凝神望向梳妆镜中的自己：一把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蓬松松的发髻，露出少女饱满光洁的额头，素雅的淡妆，淘气可爱的小鱼耳环和项链映衬着红扑扑的脸蛋和繁星闪烁的眼眸，两条细细的肩带滑过安妮修长的颈和圆滑的肩，一裘美人鱼拖地晚礼服轻盈灵动地炫耀着主人高挑丰满的身材。最让人叫绝的是晚礼服的颜色，在灯光下似蓝非蓝、似绿非绿，神秘莫测、变幻无常，就像安妮从小热爱的大海一样深邃曼妙！

光阴荏苒，一转眼高中四年就这样过去了，同学们即将各奔东西开始大学生涯了， 过完暑假，安妮也要独自到外地去上大学了。

此时此刻，安妮不禁感慨万千：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扭转人生的一瞬间，现在想来真是好惊险啊，连爸爸妈妈都无从知晓，安妮当时就站在万丈悬崖的边上，硬是被Jacob的真诚和执着给救了回来！若不是在半道上和Jacob不期而遇，若不是Jacob关切焦虑的眼神，若不是Jacob坚持要陪伴安妮到比赛结束，还唠唠叨叨东拉西扯地和安妮说了那么多话，安妮也许早已铸成今生的大错，后果不堪设想。 

游泳比赛以后，安妮的日程安排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她依旧每天骑着自行车上课下课、复习功课、游泳训练、学校乐队排练、社区义工服务。。。。。。但是大家都发现了安妮的变化，安妮变得开朗了，会主动和教练、队员们交流比赛和训练的感受。大家不知道安妮钻图书馆看了好多运动员心理和 teen心理指导的书 ，爱在网上读 Michael Phelps金牌背后几度沉浮的心路历程，她还报名参加社区救生员的训练班，计划担任暑期儿童游泳班的教练、去养老院带领老人们上水中健身课。那个沉溺于虚幻的奥运金、害怕看比赛结果名次表， 患得患失胡思乱想的小女孩安妮已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在大学申请材料里，安妮回顾自己近十年的competitive swimming（竞技游泳）生涯，真诚地写道：“我是一条向往大海热爱游泳的小人鱼，曾经迷失过，但是我又幸运地把那条快乐的小人鱼重新找回来了。在学习、锻炼和服务社区他人的过程中，我找到更成熟更坚强的自己。感谢游泳，它不仅给了我强壮的体魄，还帮助我重塑了性格，找到了彼此真心关怀的朋友。”

 

“叮咚”门铃一响，推门进来的Jacob西装革履，光彩照人，一条蓝绿色的领带，还有礼服左胸口袋里探出头的鲜花，与安妮珠联璧合。 “请问安妮小姐准备好了吗？Nathan和Mary 在门外的limousine里可是等不及喽。”男孩俏皮地躬身行屈膝礼，活像中世纪的白马骑士。

安妮笑盈盈地走来。“One minute please! ”安妮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匆匆离去，回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一样东西。哈，原来是安妮从小玩到大的美人鱼玩偶！

 

“怎么可以没有出发前的合影自拍？”安妮挽住Jacob的手臂嗔怪道，说话间举起了手机，飞快地按钮。

Jacob眯起眼惊呼：“Gosh! 美人鱼玩偶的头发是哪天变成金色的？有了新的化学反应？”歪着头托起下巴作认真思考状。

安妮漫不经心将美人鱼随手一放，笑着催促：“别管她了，我们快迟到啦，我还想当今晚的Prom Queen哪！”推着Jacob 兴冲冲地向门外的黑色加长豪华轿车奔去。

初夏香甜温润的夜色里，荡漾起几个年轻人一串串银铃般的欢声笑语。（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