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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人世:社会游戏他,他游戏別人

(2019-02-08 08:53:09) 下一个

他是我的同龄人,以前住同一条街上。我家在街的中段,他家在外面街尾,再往外就出了镇子。虽然同在一条街,但文革前我们不是太熟。当时我上镇中心小学,他上街道民小,两个学校不在一个方向,上下学我们很少能碰到一起。

66年夏天那天对镇上大多数小孩来说,只是普通的一天,而对他来说,肯定是天塌下来的日子。那天早晨,他母亲被一群镇中学的学生从家里掀出来,还被剪了阴阳头,然后和同一条街的李二姐一起在全镇游街示众。过了几天,他母亲就从镇上消失了,传说去了新疆。4个小孩丢给了老公,一个瘦小而神色老是不定的男人,在镇上集体餐馆挑水挣点收入。4个小孩中大的两个是男孩,下面俩是女孩。老二就是他,大哥长三年,当时10岁多一点,三妹4岁而小妹才两岁。他们四兄妹中,老大和三妹像妈,面像身坯都大,而他和小妹则综合了父母的优点,身形适中,还有着镇上潘家特有的好肤色。

他父亲那点收入很难支持他们四张嘴巴,所以他大哥休了学,打小工或其它什么的挣点收入保证自己饿不到。他倒沒休学,但课余时间经常看到他拎着一个竹篮,去餐馆或镇上其它单位的后门倾倒的炭渣堆拣沒烧过芯的煤渣回家烧。渣灰呛鼻,所以他常用手去揩,弄得鼻头经常黑乎乎的。他白,黑鼻头在脸上特别显眼,于是街坊小孩给了他一个外号,花猫儿。这个外号传神,很形象,另外也指他像小猫一样心眼多。这个外号一直跟着他上初中,毕业下乡后和镇上其他人往来少了,才不常叫了。

最初我们来往不多。当时虽然在搞文革,但还是初期,学校还照常上课,闹斗也是在学校里。67年初社会上开始夺权,群众组织然后分成两派,最初是文攻,后来发展成武斗。还不到放暑假,学校就关了门,老师校长都跑了,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武斗。学校不上课,街上的小孩不论是上镇小或是民小的,整天都有大把的时间闲荡,所以那两年我们混得很熟。有时为了他早点拣满一篮煤渣,几个小伙伴同他一起刨渣灰堆,弄得一身脏兮兮的,不少次回家后挨了大人的骂责。

67年夏天,镇上发生瓦片战武斗后,同一条街上六七个小孩闲着没事。有一天不知是谁的头脑发热,提议分成两边,仿照大人们那样打一仗。大家说好了,不用棍棒刀叉,而是去镇尾粮站的晒坝上摆好战线,再用泥巴自做的手雷相互攻击。我们这边是同班的华,年和我,他那边也是三人,大家约好一周后开仗。我们带着撮箕,去镇外田里弄了一大撮箕黄泥巴,然后像做包子一样在黄泥团里包上白石灰。黄泥手雷做好后,我们放到华的后院,一个挨一个摆着晒。还没等晒干,几天后在成都躲武斗的父母传来口信,要我随乡下的大姨爹去邻县和他们相会。这事紧急,不能让外面人知道,我谁也沒说过。到离开那天,清早天才麻麻亮,大姨爹背着妹妹后面跟着我,悄悄走小巷出了镇。我不辞而别,秋天风声缓了后再回镇,我就成了他们口中的逃兵。

我们又是玩伴,不过到68春夏镇上又开始武斗时,我们一家又去了成都。69年的九大后,镇上两派在军代表的压力坐下来,然后成立了革委会。那年秋天学校复课,我们回镇小学,他还是读民小,大家在一起闲混的时候才少了。下一次我们成天碰在一起时,是三年后的72年,小升初后我们同进了镇小学"戴帽子"的初中班。开学后我发现,自己是同班镇上同学中仅有的两个留本校的,其他小伙伴和曾经同桌的她都去了池塘对面的镇中学,那种失落之前从未遭遇过。不过稍微觉得宽慰的是,同一个班的还有他,虽然近两年来往少了些,但毕竟是同一条街上的。

这个班的人虽说是经过统考上来的,但开学后发现班上只有一半的人是镇上和乡下各所学校的尖子,其余都是有各种关系的,不是干部亲属就是老师子弟。开学后编座,男生和男生一桌,女生和女生一桌。我的同桌就是靠关系上来的,舅舅是乡里书记。右边邻桌女生在母亲任教的乡下公小读书,她父亲在文革初期是造反派头头,因为夏天一个晚上领头大拍另一派头头家的大门而全镇皆晓。她的样貌应该说得上是漂亮,但说话有父亲的风范,常常脱口而出,好像在脑子里没转过。

刚开始,班上的风气很正常,不少是凭能力上来的,都想多学些知识。班上有几个从乡下公小上来的,尽管以前学习条件差,但学习还是很出色。一段时间下来,自己只能在数学物理和地理占优势,那些是我的強项,不花时间就懂了。语文方面差多了,班上前三名都是从乡下来的,他们写作不费劲,句子提笔就来。从民小来的他语文其实也不错,因为爱看书,特别是神仙侠怪方面的。但他和其他几个从民小来的,好像融不进班上学习的气氛。背后讥笑农村同学老土,认为我和那些爱学习的是死心眼,学的东西在社会上没多大用处。

两年多不常在一起,过去的玩伴好像变了一个人。过去鼻头黑黑的,做事说话不出头的他在社会上学得油腔滑调的,说话老是夹枪带棒。他自己不学,或者说表现出自己不想学,却对別人的学习冷嘲热讽。其实现在想来,当时喜欢看书或学习的,并不一定就是想着有用无用或想出人头地。喜欢文字的人,要么喜欢文章的词藻或意境,要么想讲一个想讲的故事。物理好的,更多的想理解自然,破解大自然的奥秘。专研数学的,更多的是着迷一个数学体系,完美的结构和周密的逻辑。这和爱好绘画,音乐,美食,美女帅哥,是同一个道理。

当时教语文的班主任经常要我帮他做些事,这成了几个小子嘲讽的内容。这位语文老师是不太靠谱,他文字难说多高的修养,但烟酒茶是一把好手。他写得一手好粉笔字,另外还能画上几笔,所以学校让他负责两周一期的校园黑板报。我当时跟人学绘画,自然成了办黑板报的帮手,在他们几个人眼里就是过错。他们几人课间休息时看到我,经常要不要来上几句,说啥时候又该去给老师跑腿了。我过去不懂,现在不懂,将来可能还不懂,为什么有些人眼里,世上只有黑白,对错,自己人对方人,没有调合,没有换位去想,沒有认同对方立场的合理之处。

第二学期的一件小事,让我的日子更难过。班上新来了一位二十岁上下的音乐老师,镇上的人,去县里上了两年师范后到镇小学教小学语文和我们初中班的音乐。她也是潘姓,中间排辈份的字和花猫一样,所以他们有可能是远房亲戚。镇上潘家都白,女孩脸色像水蜜桃一样白里透红,音乐老师一家三姐妹是镇上有名的姐妹花。三姐妹中音乐老师是大姐,最漂亮,性格温和,见谁一脸笑容。二姐偏胖,不太合群,而幺妹个头最娇小,低我们一个年级。可能是上有姐姐让着,幺妹嘴巴特别厉害,男生们都不敢招惹她。

上音乐时,音乐老师脚踏风琴,一边教唱。下面的学生中,女生唱得很积极,男生们没啥声音。十一二岁的男孩正在变声期,声音不稳定,再加上有了自我意识,不愿出头露面,所以课堂的唱歌只有女生们的声音。教唱了半堂课,老师看这种大锅饭办法不行,改为点名单独唱。最先点到名的是邻桌的小英,她好像求之不得,立马站起来。然后老师又叫我的名字,要我和她男女声二重唱。最初我没反应,我一向怕生,不爱当众讲话,更不用说在全班人面前唱歌了。更主要的是,我知道那几个小子在盯着,我唱得好与不好,事后他们都会起哄。老师再次叫我,我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我这个人最大的麻烦就是对美女沒抵抗力。事后,果然像预想的那样,几个小子一下课就起哄。他们用歌中的两个词红梅和东海编了一个顺口溜,见到我或她就唱:东海和红梅,亲如一家人,你出海打魚我在家把你等。我当时因为没去镇中学,不常见到曾经的小学同桌而极其失落,顺口溜就像伤口上撒盐,不是太好受。

这种折腾人的把戏,一直玩到初二我个头猛长,座位调到后排时才收敛些。当初我很困惑,他们几人为啥有如此举动,后来才明白了一些。当初上小学时因为各种原因,他们被划入另册,只能上街道集体办的民小。虽然在镇上,实际上还比不了乡下的公办小学,因为公办小学教师是公职,民小是差多了。这种低人一等的感觉一直在他们心底,在特定时刻就会表露出来。我个性温和,和各阶层的子弟都能来往,但过去的顺境,让我注定要成为他们游戏的对象。不是很多人,当社会游戏了他们后,不反过来去游戏別人的。

两年后初中毕业,我上高中而他下乡去了农村,我们碰面少了。78年初我去成都上大学,从那以后再沒见到过他。毕业前的暑假回镇探望外婆,在街上遇到过他的小妹。她当时可能十八九岁,出落得很漂亮,但眼神里还是有那丝打小一直有的烈气,一种<红楼梦>尤三姐的感觉。她最后的归宿不得而知,因为自那年后我再没回过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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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cxyz' 的评论 : 谢谢
cxyz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五湖以北' 的评论 : 真实的是最好的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菲儿好。其实沒几个故事,但件件真实,而且和许多出版过的故事完全不一样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边走边看66' 的评论 : +1哈哈哈,五湖故事很多的!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边走边看66' 的评论 : 边边周末好。那些年发生的事一直没离开我,写出这些来,算是一种告别吧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土豆-禾苗' 的评论 : 老兄好。不会的,我这个人不会为自已,或者理念打架,但肯定会为了家人,喜爱的人
边走边看66 回复 悄悄话 也跟着哈哈“我最大的麻烦就是对美女沒抵抗力”
五湖兄这个系列写得蛮生动,你们小时候经历的事比我们可怕多了,接着写下去 :)
土豆-禾苗 回复 悄悄话 “初二我个头猛涨”,读到这时,我想东海同学是准备打架了,没想到,是被发配到远方的后排座位了,改不了的温和性格啊,:))

另外,“我最大的麻烦就是对美女沒抵抗力”,东海同学,你肯定是喜欢上音乐老师了,:))

请继续写,喜欢小人物的故事,周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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