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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人世:她嫁给了镇上首位大学生

(2019-02-12 08:09:21) 下一个

关于她的记忆,最早只能回溯到上世纪的64年,当时我还在上镇上的幼儿园。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放学回到家后我听外婆说对门李老师的女儿慧康出事了。

慧康的母亲李老师在乡下公小当老师,星期天才回镇上。她个子不高,成天笑迷迷的,说话轻言细语,一看就是个好的小学老师。慧康她家好像是单亲家庭,因为我从未有过她父亲的记忆。那时阶级成份还不是天天讲,所以我当时不知道她家成份是地主,家里那个戴爪皮帽留山羊胡子,看起来像‘半夜鸡叫’里老地主的她爷爷过去真是地主。

慧康在镇中学初中毕业后沒升上县高中,原因后来知道和她的出身有关。待业在家时,赶上县城附近的内迁国防工厂基建工程需要青壮劳动力,她报名去了工地做合同工,分配去把砖瓦从地面担到上面砌墙的脚手架上。有次担砖瓦时沒走稳,从三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后人事不醒,被送到了县医院抢救。她命硬,在医院昏迷了两三个星期后,居然醒转过来了。伤好后没明显的后遗症状,但工地是不敢去了,留在家里调养。后来听说她不幸之中万幸,摔下来时正好掉在地面两块大石头之间的软地上,虽然摔成了重度脑震荡,但沒大骨折和內出血,再加上人年轻,就扛过来了。

那几年她家灾难多。接下来一年的65年夏天,年龄十三四岁的弟弟去镇外水井担水,因为排队的事和同一条街隔了两家的老李争吵起来。贫民孤儿出身的老李火大了,你这个地主的孙子还敢顶嘴,要翻天了。他端起手中的担水竹扁担对着慧康的弟弟捅了几桶,后者倒地后再没能爬起来。次年文革开始,慧康的爷爷和镇上其他‘地富反坏右’5类份子被镇中学红卫兵揪到镇会场批斗,胸前挂上一个写有黑字名字的小木牌,然后被勒令每天早晨起来扫大街。

慧康是孙辈,她沒受到多少冲击。然后是文革的混乱,先是文攻,后是武斗。六七,六八两年我们都在躲武斗逃难,自身难保,没啥时间注意到街对面慧康一家是咋过去的。六九年初"九大"后,镇上开始安稳些,街坊邻居有心思来往了。一天街对面的李老师过来,递给外婆一个红纸包,说是女儿慧康的喜糖。外婆问她男方是谁,李老师说是正街集体茶馆的茶头老刘的独苗儿子。刘茶头的儿子是文革前十七年镇上唯一的大学生,算年龄,应该是慧康初中时同年级或高年级同学。他的大名从前经常听说,但从没见过本人。

人说才子佳人,他们还真是这样的一对。在镇上同龄人中,慧康算个子高的,1米65左右,身材高挑。回想起来,她的面相有点像章子怡,小小的鼻子精巧的嘴,但她的额头更圆润,柔和的眼神中还有一种英气。秋冬时节,慧康爱穿一件立领的夹袄,外面罩一件白底圆点兰花的花布对襟外衣,夹祆的立领,陪衬出脖颈出众的颀长。有时夹祆里面一件红色的高领毛衣,高领外翻,罩在夹祆立领外的毛衣高领映得脸颊红扑扑的。恋爱中的男女,是人生的最美。

婚后慧康没有马上去和老公住一起,那个年代对户口卡得特别紧,一年大部分时候她还在镇上。弟弟文革前死后她成了家里唯一的子女,所以也不用下乡。那时镇上基本上沒有新的工作机会,她只能闲呆在家里,织毛衣打发时间。她其实很清高,除我们家外,很少和周围其他邻里来往,当然她家成份高也是一个原因。她有一个闺蜜,应该是她的同学,住在另一条街上。闺蜜和她差不多身高,但身材要宽些,要不是太扁的嘴巴,还是说得上漂亮的。她们俩经常在一起,俩人走在街上,高高的个子一个欣长,一个匀称。她们青春的身影,是那个灰色年代镇上一道移动的彩虹。

有一阵外婆说对门李老师对她诉苦,说上首隔壁的刘家骚扰她们,在两家共用的竹编墙壁上打洞偷窥她们洗浴。那家男的大人小子都是痞子, 当爸的在镇上卖小百货,霸道得很,两句话不对就开始干仗。五个小孩中4男1女,前面三个男孩初中或小学毕业后都下了乡。老大还懂些理,老二老三像老爸一样又痞又蛮横,四邻都不敢招惹他们一家人。外婆只能劝李老师她们抓紧时间,让慧康去和老公团聚。

71年的夏天,我第一次见到慧康的老公,三十出头,壮实沉稳。他是一个很有见识的男人,在文革那种气氛下忠于爱情,敢于与成份很差的慧康结合,是不少人做不到的。离开的前两天,慧康叫我过去,说送给我一个礼物,一个精致的小纸合。我打开合子一看,里面是放置得整整齐齐用过的邮票。当年我不到12岁,人世不太懂,只觉得邮票红红绿绿的好看,但沒特别当回事,不知道那些邮票其实是慧康爱情的信物。那盒邮票的下落最后记不得了,不知是放迷了,还是后来零零散散给弄没了。

或许是慧康姐邮票的福气,在五年后的77级高考中我上了线,成为镇历史上并列第二位上大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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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28)
评论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闲闲客' 的评论 : 残酷的都不敢写,她是最后遇上了好男人
闲闲客 回复 悄悄话 吓我一跳,磨难不断的惠康终于有了个好结局。你的故事写得好看!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cxyz' 的评论 : 在我们生活中,灰姑娘的故事还是会发生的。长周末好
cxyz 回复 悄悄话 真实的故事好看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南国铁树' 的评论 : 是的,他们的爱情确实感人。祝南国节日快乐!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谢谢了。你们昨天的晴人节晚餐甜蜜盖了
南国铁树 回复 悄悄话 柳暗花明又一村。
祝福有情人,好日子绵绵无尽!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祝东海哥和他家的领导情人节快乐幸福!:)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土豆-禾苗' 的评论 : 还是老兄想法多,但当时还真沒有。另一个考上了重大,半年后却把女朋友丢了
土豆-禾苗 回复 悄悄话 77年五湖哥高考上了线,镇上人有什么反应啊,有没有马上派人来定亲的啊?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边走边看66' 的评论 : 沒有那么少,当初全年级200人上了两个。我就是那一个月中脑袋暂时开了一个洞,上大学后到现在再没开过了 :((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chufang' 的评论 :欢迎来访。审美这个东西,就是此一时彼一时
边走边看66 回复 悄悄话 77年上大学的是相当厉害的呀,可以说是万里挑一了
chufang 回复 悄悄话 大扁嘴今天在美国也可以算是性感的嘴吧。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yy56' 的评论 : 是77的,那年镇上有史以来一年上了两个,而78又只有一个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土豆-禾苗' 的评论 : 也不明白,但感觉话题越近越新,越能上
yy56 回复 悄悄话 很喜欢这个故事。好人也该有个好的结局。那么说,你也是77级的了。
土豆-禾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五湖以北' 的评论 : 这文城啊,送文上城头的逻辑系统,我始终没搞明白,:((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土豆-禾苗' 的评论 : 感谢老兄通风报信,哈哈,我也上城头了
土豆-禾苗 回复 悄悄话 等半天,看看城头动静,:))
(待会儿再来)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喜清静' 的评论 : 慧康受了不少难,但最后有一个好归宿,本来就是很好的故事,所以我必须写出来
喜清静 回复 悄悄话 好人好故事。喜欢。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夏圓' 的评论 : 我去土豆那里喊了一嗓子,还真有用,谢谢圆圆捧场。其实也有反面的例子,而且是悲剧,现在还没心情去写
夏圓 回复 悄悄话 赞五湖充满正能量的才子佳人故事!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polebear' 的评论 : 是的,乱世见真情,好人收获了好婚姻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他们的真正的爱情故事,好莱坞的演绎也不过如此
polebear 回复 悄悄话 这是那个乱世里难得一见的好故事,谢谢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哇,五湖好厉害!惠康姐的故事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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