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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张望

(2018-03-06 14:10:11) 下一个

初次见到张望老师是七五年上高中那年,但他和太太在文革开始后的遭遇很早在传闻中就听说了,虽然内情不是太清楚。

文革开始时我在镇中心小学刚上一年级。小学和镇中学都在镇上正街的尽头,上学走到街口时小学生们左拐进了小学校园,上中学的继续往前,下斜坡再上坡后就是中学高高的行政楼。放学时两校的学生经常同时走到街口,两股人流汇在一起,人潮汹涌,马欢人叫,场面热闹得快赶上逢场天了。

两个学校之间隔着一个大堰塘,钟声相闻,但两校的老师间老死不相往来。小学的老师多是县师范毕业的,中专的资质,有时遇上代课的,可能还是初中毕业生,所以在镇上人眼里,小学的老师虽然进了知识分子队列,但前面要加个”小”字。中学的老师就不同了,资质最低的也是成都的川师,重庆的西师出身的,个别的还是川大重大数学系物理系政教系的,至于他们为何降身来到小镇上,背后的故事每人够写一本书了。镇中学老师上过大学,在镇上人和他们自己眼里算是知识阶层了,不愿和小学老师搅和一起失了身份。

文革开始后小学的闹腾不大。老师都是些小知识分子,之前出格的言行不多,即使历史不清的也不是太复杂。学校批斗会的内容不外乎男老师教课简单粗暴,粉笔砸或用教鞭敲打学生,女老师被批的呢通常是小资思想严重,冬天穿锦缎花夹袄或夏天穿花布连衣裙,穿着脱离劳动群众。批斗手段温和多了,只有整天一脸严厉的校长挂了硬纸板大牌子,其他老师只是站操场台阶两侧陪斗,上台批斗的学生照稿子发言,没动手的。几岁十一二岁的小孩,即使动手也伤不到严重的程度。

中学那边就不同了,文革开始后人人左臂都套上了印着红卫兵三个草书黄字的红袖章开始在全县串联,胆大的还挤火车上北京接受领袖的检阅。后来开始了揪斗,街上传说中学揪出了一个埋藏的美蒋女特务,关在学校的一间储藏室里。后来再出现传闻,说女特务很顽固,拒绝交代特务行径,革命学生激愤之下挑了她右脚的脚筋,防止她逃跑去了台湾。传闻让人心惊胆颤,以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听人说到镇中学,就会连想到学校黑屋子里龟缩着那位断了脚筋的女人,右脚心隐隐地有种要抽筋的感觉。

七二年上初中时,知道那个断了脚筋的女人就是对面镇中学张老师的太太,后来还有机会去过他们在镇外乡下的家。

71年林彪事件后中国政坛开始由周恩来主导。隔年夏天我小学毕业,”小升初”全县实行统考,我语文算术考得都不错,以为会被择优录取到镇中学。结果入学通知书上写的却是小学 “戴帽子” 的初中班,当时失落到极点,后面初中三年是人生最灰暗的年月。

班上一半人是真正凭成绩考上来的平民子弟,个别的家庭出身还有些”高”,剩下的另一半就是镇乡各级干部的亲朋好友,开学后发觉同桌就是靠着当副镇长的舅舅这层关系进来的。他当干部的舅舅相貌堂堂,而这位同桌个子矮小不说,而且满脸雀斑,说长相没长相,讲智力没智力,在小学初中都是最不被待见的一个,不懂基因变异咋会如此之大。这位小矮个基本上就是白卷先生一个,语文数学理化地理没那样听懂了一堂课,作业全抄我的,考试吗不用担心,那时没这回事。作业抄多了他觉得该有所表示,几次请我去他家去玩。最初我没有动心,他家在全镇深丘红土地区,九份土一份田,当地条件很差,他家不会例外。

后来一次他又邀请我去他家时他说,他们家乡虽然偏僻,但队上住着一家高人。他问我知不知道堰塘对面镇中学的语文老师张望,我说知道,听说他有些来历。他说张老师文革中全家下放后在他们队上落了户,后来71年张老师“解放”出来后回中学教书,但断了脚筋的太太和三个儿子还在乡下继续务农。他打包票说,我要是和他去乡下,他一定带我去张老师的家。当时我年龄十二三岁,年轻的那颗想见“女特务”的好奇心难以抑制,我答应星期六下午放学后去他家住一夜,见识见识以前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军统女特务”。

星期六的下午,放学后我们俩一前一后走上了去小矮个家的石板路,那条路以前去乡下大姨家时经常走,好些路段都熟悉。我们边走边打闹,途中小矮个说你别看我学习上混球一个,但我们乡下人分得清谁好谁坏。他说张老师一家不是坏人,太太根本不是特务。

小矮个说张望老师和太太是广东同乡,中学同学。上大学张望去了中山大学中文系,同学女友进了外文系,主修英语。毕业后是抗战后期,两人结伴千辛万苦来到陪都重庆,张望进了新华社当了一名记者,女友聘为美军顾问团英语翻译,生活稳定后两人结婚成家,成就了一段青梅竹马的佳话。内战开始前新华社撤退,张望老师没有跟随离开而是留在重庆陪爱妻,并在一家报社找了份编辑工作。

建国后张望老师因为以前在新华社工作的经历,最初还让他进重庆日报工作,但太太作过美军翻译,历史不清白,只让当了一名中学英语教师。在后来一次次越来越左的运动中,张望老师先是失去了报社工作,降到我们县中学当语文老师,文革前又下放到我们镇中学教语文,太太在校教英语。文革开始后中学生们得知她早年当过美军翻译的历史,小镇的人见识少,只听说过重庆白公馆中美合作所,认为凡是和外国人有过来往的都是特嫌。他们关押审讯之后,还残忍地挑断了她的脚筋,致其终生残废。

小矮个说张望老师一家不可能是坏人。他们待人谦和,来往不占别人便宜,干活不偷奸耍滑,队上大人小孩对他们一家印象好,没把他们当坏人监督。“四人帮‘倒台后,不少伤痕文学回忆起全家下放乡下后生活在农民中,日子开始好过起来,那些情节大多不是虚构的。

那天晚上晚饭后我们俩提着煤油风灯一前一后,先下了他家前的坡再过了一道田坎,对面就是张望老师家。像其他农民一样,张家大门也总是开着,门道黑乎乎的,里面堂屋中间的大方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黄色的灯焰只能照亮方桌四周,其它地方半明不暗。方桌边坐着两个小伙子,方头白面,不用介绍也猜得出是张老师的儿子,他们虽然在农村劳动了四五年,但和打小生长在乡下的农村青年相比,差异还是很大的。

看见我俩进屋,他们起身和我们打招呼。具体说了些啥记不得了,想来也不会是很深的话题,他们都是成年小伙,而我俩只是十二三岁倒懂不懂的半大小孩。张望老师的太太在家,但没看清面容,她一直弓着腰在角落的柴灶前烧猪食。她的背影很瘦削,装束既不像农村妇女,也不像城里人,当然更不像想象的”军统女特务”了。

时间到了75年的秋天,我上高中去了大堰塘对面的镇中学。那一年高中扩招,开了四个班,因为我们72级初中是三年制,后面73级又改为两年制,两届毕业生在一起人数太多不能不扩招。感谢初中的三年制,两年后高中毕业正好是77年夏天,虽然懵里懵懂地下了农村,但毕竟不到一年就离开了,苦吃过一些但见识长得更多。

当时镇中学有两位语文教师名声在外,一是张望老师,曾经的新华社记者,另一位是江老师,文革前县中学的头牌语文老师。江老师之前我初二学画画时拜江老师小儿子为师时见过,那时他们家因为历史问题全家也下放到镇外乡下,只有江老师在镇中学教书。江老师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高高的个子爱穿一身对襟的中长布衫,儒雅的装束就像三十年代老电影里面的大学教授。江老师两儿一女,都随同父母下放到乡下,我在江老师家里见到他女儿时她正妙龄十七八。她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基因,颜值身段都很出众,半大小子的我那时最大的遗憾就是觉得晚生了几年。

江老师说话慢条斯理,讲课循循善诱,学生都爱听他讲课,但遗憾的是分班时我分到第四班,教语文的是张望老师。他和江老师很多方面不一样,典型的广东人,清瘦黝黑,个子不高,一口广东普通话他说着费劲,学生们听着更费劲。张望老师严肃认真,长于思考而短于言辞,其实更适合呆在书斋里做学问或在报社做编辑。

教学虽然不是他的所长,但张望老师还是很认真地对待。想来他当年内心一定很纠结,干着不善长的工作,教着令人厌烦的内容,大寨铁姑娘的先进事迹,白卷张铁生的反潮流精神之类的文章,下面是一群心不在焉的混小子野姑娘,当年重庆日报的大编辑心里一定是五味俱全。不过说老实话,课虽然听不进去,但我们知道张老师是好人,没人在课堂上捣乱。大家都打着自己的算盘,混一个高中文凭再下乡呆两年,运气好的混成工农兵学员上大学,表现一般的等着招工,高中学好学差都一个样。

76年四人帮倒台,张老师的苦日子总算到了头,心情舒畅多了。那一阵,过去在学校靠边的语文张老师江老师,琴棋书画都来才貌双全的化学唐老师,还有风流倜傥的小伙英语老师明显感觉得扬眉吐气了,而教政治的班主任及学校党支书那一帮人灰溜溜的打不起精神。还有几个两不沾的数学物理老师,情绪变化不大,该干啥还干啥。但有意思的是,在80年代知识化年轻化的浪潮中他们几个作为无党派人士都结合进了区县班子,开始领导过去的同事语文政治老师,结果不想沾政治的反而被拉去搞政治了。

11月中旬的一天,从教室门进来的张老师精气神看起来特别好。他上讲台后转身面对我们,语调透着一股兴奋说当天的课不讲书本内容,他要给大家读一首诗。听说不用读课本上的八股文,严肃的张老师要朗诵诗,大家一改往日语文课心不在焉的状态,打起精神兴奋的等待着。张老师拿出一本杂志,看封面是诗刊,翻了几页找到要读的诗,然后开始用广东普通话朗读起来:

 

秋风像一把柔韧的梳子,梳理着静静的团泊洼
秋光如同发亮的汗珠,飘飘扬扬地在平滩上挥洒了
高粱好似一队队的“红领巾”,悄悄地把周围的道路观察
向日葵低头微笑着,望不尽太阳起处的红色天涯
矮小而年高的垂柳,用苍绿的叶子抚摸着快熟的庄稼
密集的芦苇,细心地护卫着脚下偷偷开放的野花
蝉声消退了,多嘴的麻雀已不在房顶上吱喳
蛙声停息了,野性的独流减河也不再喧哗
大雁即将南去,水上默默浮动着白净的野鸭
秋凉刚刚在这里落脚,酷暑还藏在好客的人家
秋天的团泊洼啊,好象在香甜的梦中睡傻
团泊洼的秋天啊,犹如少女一般羞羞答答
团泊洼,团泊洼,你真是这样静静的吗?


没想到张老师课讲得平淡,但诗朗诵得很有韵律感。他的朗读让时光倒流,我感到回到童年:镇外的野草坡上,我们像野小孩一样追逐着满坡乱飞的蚂蚱;高粱地里我们藏在深处,不敢出声在咀嚼着刚扳断的甜高粱秆;夏夜里我们躺在草坡上仰望星空,那种纯粹的仰望,年轻的生命和最深邃的宇宙,跨越时空的对望。

那天朗读的诗在我心里留了个根,几十年我一直有种感觉,只是不知道啥状态下会表露出来,毕竟,次年高考语文考过之后的37年里我从没动机去写实验报告外的任何东西。但2014年春天去古巴的Cayo Coco,海风中那一洗碧浪白沙触发了大脑中最深层的记忆,我捡起了很生疏的汉语,重续老师那年秋天种下的文字梦想。

诗歌朗诵到了第二段,张老师的语调激昂起来,”战士自有战士的性格:不怕污蔑,不怕恫吓”;”战士的歌声,可以休止一时,却永远不会沙哑” 。他剑眉倒立,不大的两眼睁得圆圆的紧盯着前方,完全进入了角色,好像化作了诗作者郭小川,正向空气中的四人帮宣示自己的尊严。

朗诵后张老师介绍说,他读的是诗刊76年11月号的诗,是诗人郭小川75年下发到天津市郊的团泊洼农场劳动时写的。当时四人帮还没有倒台,诗的内容很大胆,郭小川是冒个很大风险的。次年10月四人帮倒台后他以为可以重新工作了,没想到乐极生悲,两周后一天晚上睡觉时忘了灭的烟头酿成了火灾。

半年多后的77年夏天,我稀里糊涂的下了乡,幸好年底的高考有幸考上了,是高中同级两百多人中唯一上线的 ,读了工科。假期回家探望父母时去母校见到了张老师,但除了热情的问候外能深说的不多。我的写作一向很勉强,远低于老师的期望,应该说那时学生的语文基础都差也不很努力,学习就是想找一个饭碗。

现在才知道,语文不只是一门学习科目,更是一种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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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吴友明' 的评论 : 当时有的年轻人少见多怪,做事狠毒,有个付镇长腿也被打断了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思韵如蓝' 的评论 : 你写得好多了,我写得吃力, 有的句子要改几次,但有一点, 我尽力写出当时看到的和想法。觉得来文学城,谦和文明很重要,89年有人回国,问他国外最大感想,他说是文明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写得非常好!尤其是那位被挑断脚筋的女教师的遭遇让人潜然泪下。
思韵如蓝 回复 悄悄话 你写得太好了。文笔不是用来炫耀用来轻佻的,你的文字娓娓道来,描画出了一个时代下的芸芸众生。最感动的两个细节: 一是夏日星空下年轻生命与深邃宇宙的对望,另一个是青葱少年对江老师女儿的暗自仰慕。前者是对生命的好奇,后者是对爱情的憧憬。好美啊!最后,是在加勒比海滩,你文字表达的激情被唤醒。你的文章让我知道原来理工男可以如此丰富。都说你是文学城的谦谦君子,是你的文字为你赢得这当之无愧的称号。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0084lx' 的评论 : 比我们年长的,不少干过疯事,我们这些年幼的,看了那么多不该知道世态炎凉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喜清静' 的评论 : 坚忍是肯定的,像我好像表面上没受伤,其实再不信任亲人之外的他人了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夏圓' 的评论 : 圆圆好,希望那种疯狂时代不要再来
0084lx 回复 悄悄话 你游记写的好,回忆也写得好好啊。喜欢这样真实的记叙,谢谢分享!

那个年代,套用陈丹青的一句话,成功而彻底地伤害了中国的人文,文化的传承断了。。。
喜清静 回复 悄悄话 噩梦一样的年代。那时的孩子心灵里一定落下了伤疤。也使他们更加坚忍,睿智,感恩。谢谢好文。
夏圓 回复 悄悄话 五湖小小年纪经历的很多啊。老师的名字有趣。想想那个扭曲的年代,只有叹气。。
谢谢分享。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红裙绿意' 的评论 : 那个年代,不少瓶我生活有关的人,都有全家下放的经历,生活艰难,不是所谓的青春无悔
红裙绿意 回复 悄悄话 心酸。。。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土豆-禾苗' 的评论 : 老兄过奖了。我们年岁大了,没有顾忌,咋想就咋写了。你的博文太好,我都不敢评论
土豆-禾苗 回复 悄悄话 厉害,又是一位文理全才啊。致敬,向五湖哥,也向张老师。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有很多丑陋的东西,虽然沒落到头上,听了也骇人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那个年代。。。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polebear' 的评论 : 是非常可怕,写的时候脚心好像都不舒服
polebear 回复 悄悄话 哎,悲伤的故事!可怕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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