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严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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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思考,艰难的转身!

(2017-06-24 14:56:03) 下一个
【版权所有,未经作者许可不得转载 - 江育林】

学习,工作,再学习!

      自制自动铣床的工作在紧张地进行。由于其核心部件——凸轮已经做好,其它部分仅仅是控制精度问题,所以进展比较顺利。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到夏天铣床就做好了。大家围坐在它周围,看着这个小巧玲珑的玩意,好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徐师傅说:“光看着干什么?拿来试试看啊!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小彭把一块手表主甲板的毛胚放上去,一按开关,自动铣床就开始嚓嚓地加工。大家看着铣刀随着凸轮的旋转在上下左右前后地运动,心里都紧张极了,不知道做出来的东西会是怎样的。不到一分钟,加工好了。初看起来,加工的形状还像那么回事,但尺寸是否合格呢?质检的师傅拿过去检查了好久,最后回来说:“行,还能用。”虽然没有更高的评价,但也够满意了。大家都舒了一口气。

      这台自动铣床当初设计时就是通用的,也就是能安装不同的凸轮,能加工出不同复杂的形状、不同深度的凹槽来。去年在湖南设计凸轮时也是按照这个要求设计的。由于每个主甲板需要加工正反两个不同形状的凹槽,每个不到一分钟就能完成。这样算下来,一个月几乎能加工上万个手表机芯。当时武汉手表根本就没有这么高的产量和销量。这样,这一台铣床就能解决主甲板所有的加工需要。

      做完自动铣床不久,厂里又给设备班下达了新的任务:自制一台自动送料机。

      原来厂里做的外观件之一是手表侧面调节时间的那个手柄的柄头。看起来很小,却非常精密。外面要压上一层不锈钢的外套,里面还要钻孔,攻上螺纹。加工部分的自动化已经完成。只要将柄头的毛坯夹到自动机床的轴心,就能精确地加工了。但如何把毛坯自动送到那里还是个问题。

      我看着手表的柄头,立刻联想到前几年在无线电器材厂看到的一台机器。那是我刚从农村回来时,爸爸告诉我:大姐姐的一个朋友樊惠芳在汉口古田路的无线电器材厂当工人,叫我去那个厂看过一次。其中一台自动化的送料设备把我吸引住了。许多三极管的外壳半成品乱七八糟地堆在料斗里,在电磁振动器的推动下一个个整齐有序地顺着一圈一圈的凹槽往上走,并自动地把放反了的壳子剔出来,然后进入加工程序……。这手表柄头的形状不是跟三极管的壳子很相似吗?

      于是一天清早,我和刘松年就赶往汉口的无线电器材厂。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只有先去找小樊。她在制造集成电路的车间上班,从车间里出来时还穿着白大褂。小樊看到我们非常惊讶。当她知道我们是专门来看那台自动送料机时,不由得笑了起来:“那台机器早就被丢到角落里没有人管了,不知道还在不在啊。”还好,等我们到了堆放那台机器的房间,虽然机器已经蒙上了很厚的一层灰,好歹还是“全身”。我跟刘松年仔细看着这台设备,对它的原理讨论了好久,发现确实有很多值得学习和借鉴的地方。于是分头量啊,画啊,记啊,忙了几个小时。在设备上下钻来钻去,搞得满头满脸都是灰尘。

      回来后我们很快就画出了装配图和零件图。有一个难点是料斗四周螺旋槽的形状。三极管的壳子有个突出的边缘,靠它能很好控制运动方向。而柄头没有,因此对槽的形状要求严格得多,否则一动就很容易蹦出来。这对加工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不过刘松年很有办法,很快就加工出来了。

      等到装配好开始试车时,我们又发现了第二个问题:手表的柄头比三极管壳要重很多,需要更大的振动力量才能把它们推上去,否则它们就在原地抖动,不能沿着导向槽定向运动。刘松年抱着那台机器上下看,想着该怎么解决。我觉得只有换一个功率更大的电磁铁才行,但苦于尺寸太大放不下。正在想着怎么办,突然那边传来一股烧焦的气味。回头一看。原来电磁铁烧坏了。小刘奇怪地说:“我只是把矽钢片的距离调大了一点啊。我发现拉得越开,振动的力量也越大。调着调着不知道怎么就烧了?”我不由得笑了起来:“你拉得越开,磁力就越弱,产生的阻抗也越小,电流也就越大。最后电磁铁的线圈不等于是短路?当然要烧掉了。”小刘懊恼地说:“原来是这样!我不知道啊。”我才想起来,他跟我弟弟小林都是七零届的,在文革中上的中学,没有学什么电学。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啊。于是,我跟他详细讲了电磁学的一些知识。

      就这样,仅仅经过三十多天的苦战,一台手表柄头的自动送料机就完工了。效果非常好。我们大家都非常高兴,因为不仅是做好了一台设备,而且也从中学习到了不少新的知识。很划算啊!

      繁忙的工作减轻了我心里的苦恼,我只有在休息空闲时才会想到和小妹分手的事。我尽量不去想它。因为要改变现状,首先要改变自己。而现在的我恐怕连自己也瞧不起,光想又有什么用呢?现在我能做的,就只有努力学习和充实自己,等待改变自己的机会了。

 
思考,艰难的转身!

      厂长们雄心勃勃,摆出手表厂发展的架势。看到我们什么都能造出来,信心大增。准备八月底组织一批人到南京、苏州、上海等地考察几个手表厂。除了我以外,还有搞冲压的大刘,搞刀具的小陈等几个,另外还有一车间做表盘的姚治华。由二车间的副主任老黄带队,大家开始做各种准备。

      在清理衣服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小妹曾经把小姐姐送给我的黑毛线带到荆襄磷矿去了,说要帮我编织一件毛衣。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也确实没有毛衣穿。犹豫了很久,我试着给小妹写了一封非常简短的信。很委婉地提到我可能要出差,没有毛衣穿。能否把毛线寄回来。

      信刚发出去,我就有点后悔:这样做合适吗?两周后,收到一个包裹。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打开一看,里面不是毛线,而是一件已经编织好了的黑毛衣。我摸着毛衣,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突然,从里面掉出来一张信纸。拿起来一看,是一封非常简短的回信。上面除了毛衣已寄回请查收的话外,只有一句话:“你认为我欠你多少钱,请告诉我,我一定还给你。”看到这句话我呆住了,脑子半天转不过来。我把信递给妈妈。妈妈看后沉默了许久,把信还给我,轻轻地说:“育林,不要给她回信,我们不是这样的家庭。”我再也忍不住了,拿着信跑回自己的房间,坐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很久。现在我知道了,在小妹眼中,我的地位在一步步后退:从亲人和情人,到朋友,到普通人……,现在大概连普通人也不如了。讨厌的人?可恨的人?我真的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这样被人讨厌?这封信把我的心深深地划了一刀,好痛好痛。

      武汉八月初的暑天,晚上仍然炎热无比。半夜里我睡不着,爬起来坐在外面的空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我在问自己,我这辈子应当怎样度过?人这一辈子怎么会过得如此艰难?坐了很久很久,天已经开始发亮。我的头脑慢慢变得有点清醒了:失恋是痛苦的,特别是初恋,这种痛苦有时候让人无法忍受。但它毕竟不是人生的全部。人一辈子还有很多比它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要经历。我对自己说:“你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但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情没来得及做。要改变自己,就必须抓紧。你已经没有很多时间来伤心了啊!”

      这是一次艰难的转身!但我已经没有太多的选择。埋头努力去做不一定能成功,但那是唯一可能还行得通的出路。而不努力是肯定不会成功的!望着已经发白的天空,我拍拍身上的灰尘,回到自己的房间。

      八月底,我们这六、七个人的考察团出发了。我们乘长江上的大轮船,顺江而下,从南京、苏州到上海,目标是参观南京手表厂、苏州手表厂和上海第三手表厂。由于没有很具体的任务,也没有什么压力。那个年代大家都很少出门,所以这次出去考察,每个人都兴奋不已。在船上,大家在打牌,我则坐在那里看书。

      在去江苏考察的沿途,我一边走,一边思考。在南京,我去了雨花台。我看着烈士们的雕像,不由得想到:“那些在农村死去的知识青年,连烈士的资格也没有,就像一只只被踩死的蚂蚁。而我还活着,应当知足了。”我默默地鞠了一个躬,默默地说:“在上山下乡运动中献出了年轻生命的知识青年们,和你们相比,我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

      考察结束,我们清早上了从上海回武汉的轮船。我坐在船舱里,安静地看着给弟弟小林买的物理和数学复习资料。恢复高考的通知已经发布,二十五岁以下的人都可以报考,小林在可以报名之列。我借这次出差之机,给他买了一些参考书。在船上无事可干,又不愿意去打牌,正好自己先看一遍。

      姚治华跟其他几个人不在同一个车间,所以彼此不太熟。而原先和我都在部件班,在船上刚好又在我的上铺,就时不时地爬下来跟我聊天。她知道我跟小妹的事情,就跟我调侃道:“有没有跟江恩买衣服?”我很平静地望着她,摇摇头:“我们已经在几个月前分手了。”她惊讶地听我讲完故事,看着我:“你真沉得住气啊,这些时见到你,一点也看不出来。”我苦笑:“你觉得我应当怎样?跳楼,还是上吊?是自己没有用,配不上她呀。怪谁呢?猪不啃的烂南瓜。”姚治华认真地说:“没有啊,我们都认为你挺优秀的。”我看着她,一时竟无话可说。是啊,用不同的标准看同一个人,得到的结论好像是不一样。

      下午,轮船开出了黄浦江,转入长江。我第一次看到长江出海的地方——吴凇口。万里长江就从那里奔向大海的怀抱,突然变得那样的宽阔。我被这个壮观景象震撼了,心里一下子变得好开朗。不由得想起文化大革命中一首长诗中的一段:

 
“亲爱的战友们,

您见过大海吗?她象天空一样的宽广。

当她平静的时候,她闪耀着纯净的蓝光,

她有着难以探测的深度,谁也不知道她有多么宏大的容量。

当她暴怒的时候,什么力量可以阻止她那山峰般的巨浪?

她猛烈地拍击着花岗岩的崖岸,把雪白的浪花直射千丈。

海洋,是个不可征服的集体,她的成员来自四面八方,

亿万颗水珠集成江河,千百条江河汇入海洋。

有谁能找得到海洋的间隙,又有谁能认出她原来的形象?

当她还是一颗在草叶上滚动的露珠,

她没有任何抵御风吹日晒的力量!

。。。。。。。。。。。。

      啊,有了大海的胸怀,我的心慢慢地平静了。

      夭折的初恋虽然带给我巨大的打击和无限的悲伤,但它带给我的财富也是无限的。那场梦使我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绝望,然而也正是它, 把我推到了永不屈服的人生制高点。


 
在技术室的日子

      从江苏考察回来后,厂里通知调我去技术股,回到一车间那边上班。在那边二楼腾了一个房间做技术室,和我一起的还有刘松年和吴欣娟。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在打扫房间时,我忍不住跟吴欣娟说:“真是开玩笑。来厂这么久,我从新工人班的六班班长,到部件班班长,机修班班长,设备班班长,现在又成了技术员。还没有当过一天工人哩。”小吴哈哈地笑着说“哪里啊,你就是当到车间主任,也还是工人编制,没有区别的。就是多干点事罢了。”我想想也是,不由得呵呵地笑了起来。

      三张书桌一放,我们就开始工作了。厂里的生产车间需要很多图纸,而那个时代图纸都是晒出来的。就是先把没有见过光的感光纸覆盖上描好图纸的半透明纸(通常用硫酸纸),用光照一段时间,然后拿到充满氨水气体的密封筒里显影。一会,蓝色的图纸就做成了。所以我们又设计了一个晒图的大平台摆在屋子中间,这技术室就像模像样了。至于我们自制设备用的图纸,由于只需要画一份,就没有必要晒图,直接画出来就是了。

      刘松年、吴欣娟和我都是喜欢动脑筋研究问题的人,也都是很爱学习不会偷懒的人,所以在一起相处很随和。平时做起事情来都抓得很紧,休息时也开开玩笑。

      一天,小吴上班后递给我一包炒蚕豆:“江育林,请你吃好东西。”我一边看书,一边想也没想地往口里塞。小吴噗哧一下笑出声来。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笑什么?”小吴哈哈地笑着说:“我听人家说你吃豆子从来不吐壳的。昨晚我特地给你炒了蚕豆,就想看看你是否连壳一起吃。结果你真的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吃进去了。好厉害的牙齿啊!”我望着她说:“这有什么,我吃核桃也是丢到嘴里咬碎了吃的。”

      吴欣娟很会画图,她画的图纸特别漂亮。而我的图纸总看得不是那么顺眼,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吴跑过来看看我画的图纸,笑了起来:“你怎么连个框框都舍不得画啊?一点规矩都不讲。”原来,图纸按照规定,要先在纸上画两个方框,要画的东西只能放在那个框里。我试了一下,嘿嘿,感觉确实不一样!我不由得钦佩地说:“哎呀,看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啊!”后来,我还从她那里学到了描图和晒图。

      从那时起一直到考上大学离开工厂,除了“大战四季度”时去了抛光班外,我就一直在技术室里。我们在那里边讨论边学习,不仅帮厂里做了很多事,自己也学到了不少知识。那是我在厂里最快活的日子。

在南京长江大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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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6)
评论
Arnold2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Jan_548' 的评论 : +++++1
注册很麻烦 回复 悄悄话 的确是她配不上你,因为她太世故了
nanjing2 回复 悄悄话 非常励志!
Jan_548 回复 悄悄话 幸好现在分手了,是她配不上你,你和她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你这么优秀,正气和善良不是她能配得上的,,有道是"生长名妃尚有村",一个人天分是父母给的,教养是家庭熏的,她的母亲为了一点无足挂齿的小事去砍亲戚的树,可略见一斑那个家庭,
美国严教授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dingc2008' 的评论 : 赞同。代老江谢谢。
dingc2008 回复 悄悄话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大浪淘沙方显出金子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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