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严教授

每个人都是一滴水,从各自的角度折射出大千世界。 版权所有,严禁转载。
个人资料
美国严教授 (热门博主)
  • 博客访问:
正文

54. 上党课

(2017-06-20 17:02:08) 下一个
【版权所有,未经作者许可不得转载 - 江育林】

天安门事件

      一九七六年刚开始,一月八日,周恩来总理就逝世了。对我们这一代人而言,这样高的领导人去世很少见,而且也没有领导人换届的意识,所以几乎都没有什么思想准备。大家除了震惊,就是茫然。那几天,人们在上班之余,就是听广播,听世界各国对周总理的评价和唁电。人们都在单位里做各种开追悼会的准备工作,准备按照中央的精神举办隆重的追悼纪念大会。

      谁知中央宣布一月十五日开追悼会的同时,向各级发出没有商量余地的通知:不许任何单位自己再搞对周总理的追悼会!仅仅集中收听中央的追悼会实况就够了。这个通知发得如此不合情理,完全出乎人们的意外。厂里一下子沸腾了。邱乃昂激动地叫了起来:“我想不通,为什么不能开追悼会?”这种情况在很多单位都是一样。

      因此,四月五号发生的“天安门事件”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那是一场悼念周总理、反对“四人帮”的强大抗议运动。本来周恩来逝世,全国人民都无限悲痛。但是“四人帮”压制广大人民群众悼念周恩来,激起人民群众的强烈义愤。因此在清明前后,北京市上百万人民群众,自发地聚集于天安门广场,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献花篮、送花圈、贴传单、作诗词。悼念周恩来,拥护邓小平,声讨“四人帮”。“四人帮”宣布这些群众的行动属于反革命性质,出动上万名民兵,几千名警察和五个营的卫戍部队,带着木棍包围天安门广场,对留在广场的群众进行血腥镇压,并逮捕了一些人。这就是四月五号发生的“天安门事件”。其实它只不过是人们情绪的突破口而已,不管公开赞同还是暗地里拥护,或者是因害怕而不敢表态,人们几乎是一边倒地对目前的情况不满。

      年初时,区工业局通知要我写发言稿代表先进工人发言。我刚写好,操书记就关心地问:“给我看看吧,不要出什么问题。”。操书记戴着老花镜仔细地读着我写的发言稿:“……生产一定要搞好!虽然生产好的人思想不一定好,但生产不好的人思想肯定是有问题的……”。念到这里,他不由得停下来,想了想,又反复读了几遍。抬起头来问:“是这样吗?不会搞错吧?”。我理直气壮地说:“当然啊,你看,生产好的人,有可能是搞白专道路,这没有错。但政治挂帅了,肯定生产就上去了,政治不是统帅生产吗?如果连生产都搞不好,怎么说是政治好呢?那一定是空头政治!”操书记犹豫了一下问:“那你的意思是……”我说:“肯定只能在生产好的人中寻找哪些政治好的,生产都搞不好的人里面没有政治好的。”操书记拿起我的讲话稿,又读了几遍,还是拿不定主意:“我怎么看你这话象绕口令,这样讲行吗?”又想了想“就这样了,你交上去吧。”

      “天安门事件”发生后,又开始宣传“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到处在批判“唯生产力论”,特别是批判那些只讲生产不讲政治的人。有人为我捏了一把汗,我自己心里也有点发毛。不料有一天操书记板着脸来到车间,四下看了看,突然大声说:“你们搞政治学习,动谁都可以,不许动小江。啊,记住没有?!”大家都呆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有人在打我的主意,想拿我开刀?我愣愣地看着操书记,眼睛有点湿润。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天啊!我怎么运气那么好,从农村到城市,总是有人在护着我。


 
技术革新

      部件班转入制造手表零件后,面临的一个主要零件就是生产手表上的耳簧。所谓耳簧,就是把表带固定在手表外壳上的那两根像钉子一样两头尖的小玩意。其实那东西中间是空心的,塞了一根弹簧,所以两头尖的东西能伸能缩,用镊子能把它卡到表壳的两端,起到连接表带的作用。一个耳簧由四个零件组成:两头各有一个尖头,中间是一段细管子,里面塞进弹簧。耳簧的装配也很简单,把弹簧塞进去,两头安上尖头,稍稍压住,再往侧面压一个小坑,不让它们被弹簧顶出来,就完成了。

      部件班就是生产这些零件,并负责装配成一个个耳簧。那些小尖头很容易用小车床做出来。而中间的细管子更好办,这里有现成的型材,只要把它切成一段一段的就行了。但塞在管子里的弹簧就不是那么好做了。谁也没有想到,就是它,拖了整个工作的后腿。

      弹簧是由直径零点二毫米的钢丝缠绕出来的。钢丝很硬,否则就没有弹性。而做出来的弹簧直径仅有不到一点二毫米,就是说几乎是绕着自己在转。因此工人们不得不用一根稍粗一点的钢丝为芯子,让做弹簧的钢丝绕着它一圈一圈地做成弹簧,然后用剪刀按照要求的长度把它剪成一段一段的。那么硬的钢丝要一圈一圈地绕圈子,一天下来,工人们即便把手指头贴上胶布,仍然都被钢丝勒出一条条的血印子。在用剪刀剪时,刚火很强的钢丝很难剪断,有时甚至剪出火花来。几天下来就要报废一批剪刀……。弹簧啊,弹簧,成了我们的拦路虎!

      怎么办?我急得满头大汗。唯一的出路是自己想办法造一台能自动做弹簧的机器出来。对,自己造台机器!但这谈何容易?我没有上过大学,缺乏起码的机械制造的常识,对机械的原理也缺乏基本了解。该从哪里下手呢?

      那段时间,我天天胡思乱想,但完全没有头绪,无从下手。我翻遍了能找到的机械方面的书,企图能发现一台绕弹簧的机器……。那天,我坐在洗澡盆里,一边洗澡一边想,用手不知不觉地模仿工人们绕弹簧的姿势。突然我想到:既然工人用手捏住钢丝就能绕弹簧,我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像手一样的东西来代替人手呢?我赶快跳起来,画了一张草图。

      经过几天的修改,一台自动绕簧机的图纸终于画出来了!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台机器的结构居然如此简单,连轴承和支架加起来一共只有十个零件。装配好以后,准备试车了,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我紧张地看着它,不知道会怎样,手上的汗都出来了。

      我小心地扳动开关,接通了电源,
“呼”的一下马达开始转动,一根弯弯曲曲的弹簧飞快地从另外一头冒出来。大家“轰”的一下像开了锅一样,有的说真快啊,也有的说形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正在这时二车间的徐师傅来了。他是做手表的老师傅,有名的老钳工,实践经验非常丰富。他看到我们正在试验新设备,走过来看了看刚做出来的弹簧,又戴上老花镜仔细量了量尺寸,点点头说:“不错啊,尺寸,规格都符合要求”。我涨红着脸说:“你看这弹簧怎么会弯弯曲曲地冒出来?”。徐师傅胸有成竹地说:“没事,它前面没有引导,它自己跑到哪里算哪里,当然就不直了。你在前面加个套子引导它往一个方向走就好了。”真的?我半信半疑地在前面套了一小段管子,再一开马达,呼的一声,笔直的弹簧就从后面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了。真漂亮啊!大家都欢呼起来。

      至于切断就更简单了,把弹簧在原地转两下,这么硬的钢丝哪里经得起这样,立马就断了。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台自动设备的效率会有这样高,它几乎代替了整个部件班的工作。原来是大半个班都在为这该死的弹簧忙碌,而现在,只要在周末派一个人把这台机器开半个小时就足足有余了。效率提高了上百倍!

      不过,由于这台机器不符合机械制造的基本原理,以致好几个人对此都感到不可理解。湖南手表厂的总工程师看到这台机器后很奇怪地问我:“你这是根据什么原理制造的?好像不太符合机械设计的规矩啊!”我张口结舌说不出来。后来在我出差期间,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坏了要更换,车工班的卢师傅抱着它足足看了一个小时,久久不敢卸开。实在搞不清楚这台机器是根据的什么原理,生怕拆开了不能还原。被部件班的人嘲笑了好久。嘿嘿!

      发明了这台机器的结果就是:部件班被解散,我调到机修班当班长。

 
在机修班的日子

      部件班被解散了,我被调到机修班当班长。刘慧琼和吕静也分到那里,周昕到了理化班……。机修班的任务就是维修一车间的设备。

      有天车工班那边传来吵架的声音。我跑过去一看。机修班的吴师傅正对车工班的王师傅气哼哼地喊到:“我说不漏油就不漏油!”。王师傅气坏了:“昨天机箱里油是满满的,今天就没有了,而地上一大滩油,那不是漏是什么呢?”,吴师傅反问他:“你看哪里在漏?不都是好好地吗?”……。听到这里,我赶快把吴师傅劝开,仔细打量着这台机床。确实没有看到滴油的地方。我趴到机床的底下往上看,仔细看了半天,才看到有个小孔的密封圈漏了,油顺着壁一点点地往下流,所以看不到滴油的地方。于是赶快派人把那个密封圈换了。

      看来,当工人和当农民一样,要不怕脏就能搞好工作。道理都是一样的啊。

      我正坐在桌子旁看资料,车间的调度跑过来和我商量:“小江,现在刷表盘的任务很重,能不能设计一个自动刷表盘的设备出来?”我想了想说:“我试试吧!”

      我来到理化班。表盘 -- 就是人们俗称的手表表面 -- 造出来后,需要均匀地镀上一层银才好看。但在电镀之前一定要洗得非常干净,否则镀出来的表盘就是花的,那个表盘就报废了。因此需要工人们拿刷子拼命地刷。这活很累而且效率很低。

      看到他们把表盘排成几排,用刷子来回刷。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做个能往复运动的机器,就像火车活塞连杆的结构那样。但这种机构有个致命弱点,运动速度不均匀,中间快,走到两边就慢。如果下面摆满了表盘的话,显然中间的那些表盘已经刷得很干净了,两边的表盘可能还没洗干净。解决的办法是尽量把运动的行程做长一些,只用中间一段速度比较均匀的那一段。第二个问题是压力难以控制和调整,而这是跟刷子刷表盘效果好坏密切相关的因素。想了很久,最后决定采用不固定刷子和表盘间距离的方式,让刷子在重力作用下压在表盘上,然后通过加适当的重物来调整压力。

      原则问题确定后,我就开始设计这台设备了。这台设备比自动绕弹簧的机器复杂多了,里面有一套涡轮和蜗杆。经过一段时间自学,我已经增长了不少机械方面的知识。知道这套涡轮蜗杆的模数是至关重要的参数,但我无法确定下来。这使我伤透了脑筋。

      我整天在想这个问题。那天上午,我骑着自行车去二车间加工零件,一边骑车一边还在想这个问题。猛抬头,看到前面有四个女孩。我大吃一惊,赶快急刹车,已经来不及了。自行车从其中两个女孩之间冲了过去。我满脸通红地下了车。一个女孩朝我怒吼:“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我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眼睛偷偷地看人被撞伤了没有。似乎还算幸运,至少没有严重事故。其中有个好像年龄大一些的说:“算了,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没有撞伤就让他走算了。”。然后对我说:“你走吧,以后小心点。”我嘘了一口气,千恩万谢的走了,路上再也不敢想。

      到了二车间,我看到徐师傅。我连忙向他请教模数的问题。徐师傅想了想说:“你要是像书上那样计算就搞复杂了,还不如找一台相似的机器,看它的模数是多少。不放心的话稍微加大一些。无非是加工费点事。如果选小了要出问题的。涡轮蜗杆不仅仅是传递运动,还要传递动力啊。万一设计小了,遇到阻力时会把齿轮打断的呀。”我恍然大悟。

      就这样,我造出了第二台设备
——自动表盘清洗机。虽然好用,但没有任何外观件来包装和装饰,所以样子不太好看。几个师傅看了后都笑着说:“怎么跟你这个人一样,好用,但不修边幅啊。”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车间主任阮在勤看到我的自制设备,好奇地过来问我:“小江,你是六八届高中毕业还是六六届初中毕业?”我看了看他:“我是六六届高中的。”他大吃一惊,不太相信地看着我:“啊,你比我还高一届呀!看起来比我要小多了。”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心里想:这是当工人了呀。在农村时招工的可从来就认为我们已经“老了”,不愿意要我们。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机修班的工作就是负责维护和修理车间里的所有设备,因此就是一个“万金油”。在这里,经验的积累显得非常重要。一天,供电局检修线路,全厂停电。为了不影响生产,车间里启动了发电机。但是发电机被柴油机带得飞快地转动,就是没有电送出来。所有的机器都停在那里,电工急得团团转……。调度找到我,试探地问:“小江,你有什么办法没有?”我到了发电机房一看,发电机转动非常正常,电表的指针在不停地抖动,但是电压就是上不去。我突然想起在农村水电站的那次经历:发电机在没有足够的剩磁时,是无法被激发产生电流的!如果挂上负荷,就会产生一个回路,形成反馈,将能提供足够磁场而满足要求。于是我对调度说:“我试试看。”我先到车工班,叫他们把所有的车床都卸下加工的零件,合上开关。车工们都莫明其妙:“没有电合上干什么?”。我没有理睬,也没有解释。由于发电机房里噪声很大,说话根本就听不清。我担心柴油机马力太开大了会导致电压失控,烧坏仪表。就对调度说:“等会到时候,你负责控制油门。我伸出一到五个指头,分别表示柴油机输出的动力是从小到大。记住了?”。调度点点头。

      我先伸出五个指头,柴油机高速运转起来。我看着电表,把闸刀合上,立刻,电表里的电压开始缓慢上升,发电机立刻变得沉重起来。我立刻把闸刀拉开,负荷突然减轻,电压“呼”地一下子升了上来。我立刻减少到一根指头,叫调度赶快减小油门。就这样,电压顺利地上升到三百八十伏,柴油机和发电机运转也正常了。我嘘了一口气。调度高兴极了,伸出大拇指朝我摇了摇。走出发电机房后,他很诧异地问我:“你怎么知道这样可以解决问题?”。我笑着说:“你没有听说我在农村水电站工作过吗?”。调度点点头:“是啊,同样一台机器,不同的人用起来是不一样的呀!”

      六月初,厂里的解放牌卡车在回厂的途中,跨过厂门口武昌车辆厂的内部铁路线时,由于跟火车抢道,不小心被火车的最后一节挂住了,大卡车像玩具一样被拖在后面,连撞带挤完全变形了。幸亏前面有人看见告诉了火车司机,才没有被彻底压扁。司机藏在驾驶座下面,算是逃过一劫。厂里通知我们机修班去看看,是否还能修理。我们几个跑过去一看,哪里还有车,简直就是一堆废铁,连车的形状都没有了。吴师傅看到这里,嘴里不由得念叨起来:“积攒积攒,攒了钱,买把伞;一阵大风,吹散骨架;不怕不怕,还有个伞把(武汉话,指伞柄)!咳咳,这连个伞把都没有了,还修个屁!”。大家都苦笑起来。

      看见厂里的解放牌被撞成这个样子,我的脑子里“轰”的一下子乱哄哄的:“小妹呀小妹,你开车时千万要当心啊!”。我的心啊,就这样天天被吊在半空中了。

      小妹来信了:“……今天是我第一天开车。我掌着方向盘,师傅坐在我旁边,学员们都坐在车上。我慢慢地把车开回去……。”。我想小妹那天一定很高兴,很兴奋。她今后就是一名司机了。我也很高兴,但也有些担心。这可是个会跑的铁疙瘩,一定要安全第一啊!所以,在后来给她写信时,或者在一起聊天时,我总是把我听来的一些有关交通安全的故事讲给她听,希望能对她有点帮助。不过她好像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上党课

      每隔一段时间,厂里就要上一次“党课”。但并不只是党员才参加的,操书记总是点名要厂里的一些非党的“积极分子”们也来参加听党课。有时讲些党的知识,有时搞搞“忆苦思甜”。我理解,操书记是在暗示这些人:要积极申请入党。很不幸,我也是其中之一。每次党课都少不了我。

      之所以说“不幸”,是因为自己有些说不出的苦衷。记得张兰对我讲过她自己的经历:张兰刚进厂时,工作积极肯干,表现很好,领导都很看重她。本来就这样过得挺好的。一九七三年搞“工农兵学员”推荐上大学那阵,厂里特地指明要推荐她上大学。如果她当时推脱一下,“谦虚”地把名额让给别人,也许就混过去了。但她抱着侥幸心理,希望能有可能上大学,就没有推脱。厂里按照规定,派专案人员特地跑到恩施她家所在的单位去搞政审,把她家的什么事情都给捅了出来。——结果可想而知:大学没有上成,反而大家都知道了她家里的情况,不过是一个黑五类出生的“狗崽子”
而已。搞得里外不是人。张兰的肠子都悔断了!

      我相信跟我一起听党课的人有不少和我相似。我们之所以在农村呆这么多年,肯定是家庭或多或少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不然早就招工上来了。入党肯定比当工人、上大学的标准要高多了。像我们这样的“黑五类”、“狗崽子”,本来想尽量表现好些,让大家能对自己有好的看法,已经很知足了。要是去申请入党,岂不是像堆臭狗屎一样——捂着不臭,挑起来臭?

      因此,谁还愿意为了入党,去趟这个浑水呢?就这样,一次次的党课,大多数人都是沉默,沉默,还是沉默。最后一次党课的题目是:“如何写入党申请书”。操书记真的是把心都操碎了,连怎样写申请书都一一进行了讲解。但大家都低着头。到最后,操书记无可奈何地高声说到:“同志们哪!入党不是拉夫,不写申请书是绝对不可能入党的。大家要好好想想!”——我能想什么呢?还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


[ 打印 ]
阅读 ()评论 (2)
评论
东湖绿道 回复 悄悄话 是啊作者记性真好!
dingc2008 回复 悄悄话 很佩服作者的记忆力超群,几十年前的人和事都能娓娓道来,可能与他爱记日记有很大关系。
登录后才可评论.